《修真界禁止装乖》灯穗

36、第36章 夜、浴桶、

　　轩辕问天修为不差，尚且流这么多血。花小乌一阵后怕，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发疼的泪痕，继续乖乖罚抄。

　　指间已经摩擦出深深的笔痕，他低头吹了吹痛，换沉香笔床上的细笔写。

　　清焉阙静悄悄的，内殿立着一具九扇山水座屏，隐约透出一点夜明珠的微光。

　　花小乌抄了一页又一页，直到手腕酸疼，还剩下一大叠空白缣帛。轩辕问天的血迹都干透了，仍然像竹竿似的立着。但他伤得重，花小乌隐隐察觉他的腿在发抖。

　　他悄悄抬起头，见座屏后没动静，便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把木案往轩辕问天腿上靠去，好让他稍微借力，能休息喘息片刻。

　　轩辕问天感到衣袂一动，身侧那小东西鬼鬼祟祟靠近，移动案几撑住了他的腿。

　　他的眼眸倒映花小乌淤青肿胀的右手，又看他颤颤巍巍提笔，继续誊抄，心中无端生出暖意。他忽然明白，也许师弟之前对这少年的钟情喜爱，并非中了狐媚蛊术。

　　“昨日是我娘的祭日。”轩辕问天的声音沙哑低沉。

　　花小乌没搭话，抬手蘸墨的时候，轻轻贴了贴轩辕问天的手背。温软的触感像是怯生生的安抚，让人不禁心中发痒。

　　轩辕问天不由得想去握住那只小手，但花小乌立刻缩回手，仿佛没发生似的继续抄书。

　　身后传来一阵风声，掀得古铛铃铃作响，花小乌抬眼，和一双茶褐色的凤眼对视。

　　陆星岚似乎是从什么苦寒之地赶回的，眼睫结霜，一身青衫透着冷冽的气息。他扫了一眼花小乌的手，余光又见轩辕问天血染的衣袍，便收回视线，提剑向屏风后揖礼。

　　“仙尊，星岚听闻师兄惹您动怒，特代青霄掌门长老们亲自告罪。”

　　屏风后，玉简翻动，传来清脆的合卷声。

　　“不必，疏汀已将缘由与青霄传符告知，你回漱玉台继续修炼吧。”澹台苍渊平静道。

　　陆星岚保持揖礼姿势，不卑不亢答：“师兄虽秉性顽劣，但对修炼一事从无怠慢，今日之错应有难言之隐，望仙尊宽宥。”

　　花小乌一边埋头苦写，一边掀眼皮偷看热闹。

　　轩辕问天淡然道：“星岚，你不必为我求情。我站在这里不肯跪，并非不服仙尊管教，想必仙尊也知我心意，故纵我放肆。”

　　屏风后的人不再说话，庭院寂静了下来。

　　陆星岚见状，再度深深揖礼，“星岚身为青霄弟子，平日未担起表率之任，自请罚抄宗规，请仙尊息怒。”

　　语毕，他径自朝花小乌的木案走来，笼袖跪地，把那一叠缣帛揽到身前，提笔誊写。

　　花小乌夹在两人中间，缩成一团，还是不免被冰火两重天蹭到。

　　陆星岚写得很专注，目不斜视。他垂眸，侧脸如玉雕，冷清艳丽，像座难以亲近的冰山。

　　自从他大病初愈后，每次接近，花小乌都觉得陆星岚身上很冷，冰霜似的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不由自主往轩辕问天处靠，毕竟火灵根暖和。然而只顾着蹭热，没留意到自己的小脸几乎要贴上轩辕问天恭候多时的手。

　　忽然，花小乌的腰被冰冷的手按住，揽回原位。

　　“坐正。”陆星岚道。

　　花小乌只得打起精神，挺直腰板。手伤严重，一动便刺骨地痛，他倒抽一口冷气，又窝窝囊囊地不敢停笔，写的字更烂了，像蟹爪爬过似的。

　　“握笔要讲分寸。”

　　陆星岚从身后扶住他的手，重新教他握笔。指间滑过花小乌柔糯的掌心，他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声音却毫无波澜。

　　“莫要分心。”

　　温润的嗓音拂过耳侧，花小乌耳朵发烫，只得跟着他写。墨笔游龙，行云流水地化作一行行匀整苍劲的字。

　　眼看一页写尽，陆星岚仍没有松手的意思，换了一页缣帛继续。他尝试挣扎，却被握得更紧。

　　身侧是轩辕问天，屏风后是澹台仙尊，花小乌生怕惊动了两人，又要以狐媚罪挨打，只得任人摆布。

　　屏风后，皎白的微光终于熄灭。仙鹤从拐角绕出，对三人道：“四更天了，仙尊体谅各位明日的修炼与功课，各自回殿吧。”

　　花小乌趁机把手缩回，揣袖子里。

　　轩辕问天一副“老子就要死这里”的模样，仙鹤索性置之不理。

　　它来到庭院，鸟喙翻了翻花小乌抄的一堆缣帛，被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字迹惊得连连闭眼。

　　“我认真写了……”花小乌低头，声音细若蚊蚋。

　　“罢了，剩下的等明日宵学结束，接着来清焉阙抄。”仙鹤道。它又看向陆星岚，“星岚，此事本与你无关。你来我天玑，是为了修炼飞升，若拘泥情义耽误修行，仙尊会失望透顶。回漱玉台去吧。”

　　陆星岚揖礼，“弟子受教。”他转身便离开了。

　　“你随我来。”仙鹤对花小乌说。

　　花小乌有些害怕，但还是勉强点点头。他跪久了，膝盖麻木，站了许久才站起，乖乖跟着这只和他差不多高的鹤鸟走。所幸仙鹤只是把他送回了栖云京，替他备了洗浴的热水和药。

　　“你年纪小，贪吃爱玩乃常理之中。但既入我天玑，一切以修行为重。仙尊说你悟性不差，他日若得青眼，必会为你洗髓重塑骨血。”临走前，仙鹤严厉道。

　　花小乌谢过仙鹤，目送它消失在云海中。“洗髓”二字，却深深烙在心底。

　　若是脱离了魔修的身份，在天玑仙宗待着，总比去任何地方安全。只是这里的要求实在严苛……

　　他想着，低头看淤肿的右手，微微动了动手指，刺骨的疼钻心似的。热水只留一刻钟，他得赶紧洗澡敷药才行。

　　只剩一只抄书疲累的左手脱衣服，实在不便。星灯灭了，花小乌借着淡淡的月辉，在屏风后扭来扭去褪衣裳，栖云京的木门轻叩了两下。

　　他愣住，还以为是风吹的，继续扭身脱衣，却听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这下他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又想起方才听的深宫鬼故事，登时两腿发软，爬着躲到浴桶后。

　　脚步声似乎一顿，有所察觉似的向屏风后走来。鬼是没有脚的，花小乌想到这里，颤颤巍巍地发出一声：“谁？”

　　暗处的身影立刻止住，陆星岚的声音传来：“是我。”他明显有些局促不安，“敲门无人回应，榻上也不见人影，我怕你晕厥，所以才……”

　　花小乌一见是个活人，拍了拍胸脯，长松一口气，“你把我吓死了，我以为连天玑仙宗都防不住鬼呢。”

　　他从衣裳中金蝉脱壳，蹦进浴桶里洗洗刷刷，一边隔着屏风问道，“你不是回漱玉台了吗？上回你送的药很好用，多谢你。”

　　屏风后，月辉映出一道琼枝玉树般清隽的人影。

　　“我听督学师君说，你是私藏了膳宴吃食受罚的。正巧我没去膳宴，景韶师姐——就是仙尊身边的仙鹤，她为我送了一些吃的。”

　　随着纸包窸窸窣窣被打开，花小乌鼻尖一动，立刻闻出陆星岚给自己带了什么！是桂花酥！

　　“真的？！你怎么知道我藏的就是桂花酥！”他咧嘴笑起来，手伤也不疼了，委屈烟消云散。膳宴里尽是一些珍馐灵品，吃多了发腻，唯有桂花酥没掺灵气，吃着是民家坊间朴实的甜软滋味。

　　陆星岚似乎也笑了，“现在要吃吗？”

　　花小乌立刻将湿漉漉的手努力伸出屏风外，“要！罚跪抄规那么久，我都饿了。”

　　他瞎摸索，碰到陆星岚带着凉意的指尖，便往左右试探，却只摸到了油纸。

　　“在这里。”那只冰凉的手又一次握住了他，引他拿住一块软糕。

　　花小乌吃糕点心切，嗷呜两口吞了一块，好吃得哼哼唧唧。

　　“星岚哥哥……”习惯的称呼脱口而出，他下意识捂住嘴，想起如今的陆星岚早就忘了他，想起自己说过，要离陆星岚远远的。

　　花小乌咳嗽一声，语气收敛了不少，“谢谢你，我们现在同在天玑仙宗，我喊你陆师兄，好吗？”

　　“好。”陆星岚沉默片刻，轻声回答。他似乎察觉花小乌的不自在，将纸包收好放在案几上，“我走了。”

　　木门“吱呀”合上。

　　热水蒸腾，又泡了会，花小乌便困了。他擦干身体，乱七八糟披上衣裳，坐在美人榻上，龇牙咧嘴地给自己上药。景韶仙鹤给的药闻着沁人心脾，敷起来却尤其疼。

　　花小乌敷了一半，抹着眼泪团身睡着了。

　　梦里，似乎有人小心捧起了他受伤的右手，一边敷药，一边轻轻吹拂。那药有一股淡淡的草香，舒缓心境。

　　檐角的铃铛震响，花小乌从梦中惊醒。他懵懵坐了会，想起自己已经无学俸可扣，不禁有些伤心。

　　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纸包，又满怀希望起来。大不了下个月休沐再去玩嘛！然而没开心一会，他又想起月底的修行测验与学俸挂钩。

　　花小乌长叹一口气，连桂花酥都治不好心里的感伤，去晨学宫的路上慢如龟爬。

　　宵学后还要去清焉阙罚抄，这日子真是没盼头——花小乌愣了愣，清焉阙？

　　他想起景韶仙鹤说的话：得了青眼，便可洗髓……得谁的青眼，自然是澹台苍渊的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