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今昔相见》栉节

14、梦非梦 (十三 ) 我可能不太

　　生物课上的尴尬对谢昔今打击很大，她从未遇到过如此窘迫的时候，当时她回答不上来的时候，感觉教室里有无数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他们会说她上课都不好好听课，一定是走后门来的。

　　会说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简直是在浪费上课的时间。

　　会沉默不语，但是内心对她这个人充满鄙夷。

　　谢昔今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了很多，手指不知不觉间渐渐握紧，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谢昔今，原来你在这里坐着。”

　　又是他，贺今朝。

　　贺今朝扬着一张笑脸从后门走进来，有些锋利的眉眼似乎温和了不少，他好像没有什么烦恼，在她看见他的时候都在笑着。

　　“嗯。”

　　早上是他帮忙搬的桌子，她跟在后面听颜笑吐糟张三，还没有感谢他，即使现在心情不好，也不好和之前一样对他态度冷淡。

　　她拿起桌子上的生物书往桌兜塞，听见他在一旁絮絮叨叨。

　　他好像有自己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自娱自乐，即使没有回应，仍然能自顾自的说完一整个下课时间。

　　不得不说，他有些吵闹，但是神奇的是，注意力被分散，生物课上回答不出问题的窘意也一点点远去。

　　谢昔今心里松了口气，暗自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好好听课。

　　这样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平和的态度给了他错觉——她是个很适合的倾诉对象，几乎每节下课他都会准时从后门进来。

　　清亮的嗓音比下课铃声都要准时。

　　“谢昔今！”

　　“……谢昔今！”

　　“谢昔今！！”

　　每当这个时候，谢昔今总会狠狠低头，试图把自己的头埋进桌兜里。

　　内心狂说：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贺今朝不知道这一切，他极为自然地放下自己的凳子，趴在她的桌子上，就开始发言，这一说，就是十分钟。

　　篮球，水沟，枇杷树。

　　足球，西瓜，放烟花。

　　谢昔今从未觉得男生是如此吵闹的一种生物。

　　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自己手上，让他一整天都想要监视着她。

　　“贺今朝，你没有朋友吗？”

　　过了几天，那件黄色的棉袄都还给左栾老师了，贺今朝依然下课就往八班跑。

　　谢昔今努力忽视掉左栾打趣意味满满的目光，将他拽到楼梯拐角。

　　这里是镂空的，墙体刚好到胸前，只有柱子作为支撑，有不少栾树的叶子探了过来。

　　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暖洋洋的。

　　贺今朝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子的手，自然地忽略她语气中透出的不耐，依旧保持着笑意：“我当然有朋友啊。”

　　“或许我并不了解你，毕竟我们也没有认识多久。”谢今朝当然知道他有，这样活泼的性格在哪里都会有朋友的，但她还是继续道：“贺今朝，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好像被什么东西拘束着一样天天来找我可以吗？我是说……你应该有你的朋友，你的爱好，我也有我的。”

　　“我不是不吃不喝没有情感的倾诉工具，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我也会有自己的朋友。”

　　她的眼神太过炽热，贺今朝神色一僵，几乎无法注视她的目光，下意识想要逃避，但是回去的念头一直在脑海中压着，逼着他去迎接她的审问。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他还是笑着，声音却低沉的好像压下来的乌云，带不出一点喜悦。

　　这种语气让谢昔今想起他们认识的那晚，他在门外也是这样的语气。

　　明明不喜欢……

　　“但是你不能陪我穿漂亮裙子，也不能陪我去上厕所啊。”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笑意，打趣般试图缓和两人间的气氛。

　　“贺今朝，或许我说的不太对，但是不应该，朋友不是这样的，要说起来，相比起朋友，我们更像是……狱警和囚犯。你监视着我，我没有自由，你也没有。”

　　这个比喻似乎打击到了他，这么多天他微笑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没有！”

　　“不……”

　　他的反应有些过激，谢昔今悄悄抬头看了眼他，音调怂怂的降低了一些，后面的话轻轻的：“你有。”

　　她的话犹如利刃划向心口，划出了实质性的痛。

　　“哥，让我走吧，留在这里就像是待在监狱……没有自由……没有未来，每天缩在不见天日的屋子，和囚犯有什么区别……哥，你知道的，我不想当囚犯……”

　　女孩声音极轻，落在耳中又那么重。

　　“哥……别救我。”

　　“贺今朝，如果我们是朋友，也并不需要每天每分钟都在一起，我们也给彼此一些空间可以吗？”

　　面前女孩的眼睛和记忆中无神的双目隐隐重合，二十一岁的青年努了努嘴巴，重新经历着少年时的噩梦。

　　“好……”

　　少年沙哑的答应。

　　女孩身影慢慢远去，贺今朝在原地呆呆看着她的背影，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张假面，上面嵌着格格不入的眼眸。

　　他是二十一岁的贺今朝，理应比十六岁的他更加成熟，更加沉稳，更有担当，更有作为，应该能平静自如的应对记忆中的任何问题。

　　可到头来，都没有曾经的自己勇敢，只是一味想着逃离。

　　他总是感觉自己比朋友们年龄大，是知晓他们未来的先知，可以如同局外人一样，置身事外。

　　结果到头来都没有年少莽撞的自己做得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很久，他收回情绪，在脑中询问【812，任务完成了吗？】

　　【检测到系统态度并不端正，请宿主端正态度，其次，系统名为829，最后，任务未完成。】

　　【宿主，系统再次提醒，这里是你的五年前，你的所有作为是会影响到您的未来，所以对于您周围的事情，请端正您的态度。】

　　【……嗯……】

　　贺今朝靠在栏杆，看着教室里看书的身影，“我可能不太会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