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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溅月觉得自 ...


  •   太阳静静的升了起来,山涧笼罩着一层薄雾,米白色的稀烟似的绕着山。
      鸟儿早已忙碌起来,从有个枝头,飞到另一个枝头,有花,美丽的开着,花上有露珠,晶莹剔透,还有什么,看不见。
      沉水瞥了窗外一眼,轻轻地直起沉重的身体,斜倚在床栏上,尽量的不弄出一点声音,夜已经散了,沉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很长一段时间,而自己也从来没有睡的如此安稳过。
      溅月睡的很安详,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细白的脸庞略显出一种淡淡的微黄的圣洁的光芒,长长的睫毛,扇子般的垂下,小巧的鼻翼微微的一动一动。
      沉水静静地看着,溅月翻了个身,鼻翼贴近沉水的腰际,湿润的嘴唇动了动,露出浅浅的微笑,美丽而满足,或许是做着美梦吧,沉水想着,看着天使一样的溅月,心里面涌起异样的温暖与悸动。
      这个上午,阳光安静地照在窗台上,由铜镜反过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异常地精致与美丽,似是非富即贵之家,沉水的心里一片安然,清新的早晨,房子里面就显露出一片别样的温暖来,明媚的阳光笼罩着和谐的气氛,这是遗弃已久的幸福,一切寒冷变的遥远起来,心情会就此而变的平静下来。
      少顷,溅月终于在鸟雀叽喳的声音中醒了,半睁着朦胧的双眼,理了理自己微乱的秀发,然后,发现宝物一样看着沉水,你终于醒了,哦,你终于醒了!
      沉水没有说话,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样,右手手指不自然的动了动,似乎要表示什么,但迟迟没有说出口,幸福,沉水想象着这样的一种感觉,有种有所感谢,有所期盼,有所归宿的,沐浴阳光的感觉,看着溅月,有一种力量,在她最朴素,美丽的微笑里面深藏着,这种力量可以使人从内心里面感受到贴切与超然,可以使人从一切苍白的记忆之中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灵魂与身体的安静和幸福。
      为此,沉水说不出话,感觉带嘴里一片幸福的甜味。
      看着沉水凝视自己的样子,溅月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拉紧被子,捂住自己,俏脸菲红,腼腆的低下头去。
      很少有这样一种机会,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如此的平静与安宁,在流浪的途中,有着无可避免的苍凉与落寂,在木寒城也一样,沉水知道眼前的可人儿,给自己带来的不仅是关怀,和谐,轻松,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对于幸福,对于美满的渴望。
      有一种力量在左右着自己,沉水有所掩饰地最自己这样的解释着,低头在溅月柔顺的秀发上轻然摩挲而过,鼻底的芬芳令自己留恋许久,起身下床之后,依旧怀念不已。

      沉水用脸盆里的水拍了拍了脸,对着她说着谢谢,看着溅月红着的脸,自己的心还是高与平常速度的跳动着。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看着我,溅月不无害羞地问,换了水,开始梳洗起来。
      沉水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走到炉子旁,看着炖的十分熟烂的鸡汤,自己的胃自然而然的收缩起来,好香啊,沉水说着,取过放在一旁的碗,盛了两碗,放在桌子上。
      这是哪?
      天涯别院,溅月走了过来,取过两双筷子,递给沉水,我也不曾想到会走到这里,不过也好,现在还不到暑期,除了些许守卫与仆人外,这里是很安静的。
      原来是帝追的行宫,沉水不无厌恶地皱了皱眉,难怪如此奢华!
      是啊,溅月显然没有什么食欲,喝了一点汤之外,只是用手中的筷子倒腾碗里面的食物,语音之中略带疲惫,此处,大有当年阿房宫,覆压三百里之势。
      沉水叹了口起气,不再说话,想起流浪途中见到的那些困苦百姓,那个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曾经,也一度为他们做些事情,但相比之下,整个国度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自己的努力是何其卑微,所以,这次面对闻名已久的撑梨,除了惺惺相惜之外,更有对于他这个南方义军首领的尊敬。
      他又沉默了,溅月的心像突然收紧的雨滴,不明所以地遗憾起来,阳光透过窗扉照了进来,周围是个温暖的春天,溅月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阳光里面感觉不到任何热烈和轻柔,升起来的天空,越发显的渺茫起来,看着活生生的绿色从树皮里面渗透出来,溅月不知道沉水心底到底有着怎么样的坚冰,但却是希望将这样的绿色移植到他的灵魂里面去。

      相对无言地吃完饭,沉水看着溅月收拾好碗筷,心中忽然有了种家的感觉,清晰而深沉。
      溅月,你有没有种感觉,温暖的感觉?
      温暖,溅月因为沉水的话,阳光,以及轻微的激动而微微红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样让自己放松下来,如何使得自己显得从容一些,触即沉水的目光,他的眼神里面有着同样的渴望与悸动,而正是这样的眼神让溅月慢慢地平静下来。
      家,有种家的感觉。
      沉水的心被什么东西扯住一样,狠狠地收缩了一向下,因为溅月低着头,所以沉水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身体与语言所散发出来的温和与色彩,而且,这种感觉强烈极了。
      溅月又说,小时候,在家里,我经常看见父亲不吃饭,我自己既然愚蠢的以为是饭菜做的不好,以后我就开始学,各式各样的,我只是想父亲会吃的好一点,第一次,看见父亲吃着我做的饭,微微地流下泪,我心里家的感觉强烈极了,因为父亲的泪水,和自己的付出,而现在,那种感觉回来了。
      显然的,此刻沉水不想说些什么,只是有一种落寂的感觉,自己是没有家的,这个简单而温暖的词语,在他这里是一直无法得到一贯完美的诠释的,昨天是这样,今天也不会改变。
      那末,这些材料是哪来的了,沉水指着碗里面的鸡肉说着,不无感激地看着溅月,里面应该有些什么药材之类的吧,感觉有点怪,但非常可口。
      偷的,溅月顽皮的一笑,这是我在这行宫的厨房偷的,溅月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偷东西了,你昏迷的两天内,我偷偷的回家拿了瓶澈之泉放在里面了。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了,溅月补充地说着,因为,不希望使你有着有所亏欠的感觉!
      沉水不知道说些什么,澈之泉之功效,对习武之人而言,是不可估量的,难怪自己的身体已经明显好转许多了,看着笑颜如花的溅月,沉水的心情再次难以平静,这是一种极少的感激,沉水在自己的意识流离之中凝视着她,溅月的温暖笑容使自己感觉不到空气之中的孤寂,沉水在隐藏这样的悸动,它的扩张使沉水在许多年后都无法忘记。
      谢谢!
      不用,溅月看着沉水,不明所以沉水为什么会如此反复地沉默,或者,仅是可以将这样的行为解释为自己封闭吧,从开着的木窗向外看去,从冰梦流的被岸看到南岸,又从冰梦流的南岸看到北岸,从目光里面掠过的流水飞花,云和鸟,在沉水的自我封闭之中,沉淀下去,溅月很为这样的沉淀而感到疲倦,和无可奈何。
      你的伤,还好吧?
      只是还需要静养几天,沉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心里是异常安静的,窗外是阳光明媚的春天,温和而古老的阳光在冰梦流的水面安宁而从容。
      我的身体需要运动,我出去走走,一会便回来!

      午后的阳光,有让人产生幻觉的冲动,耀目的光线,穿过斑驳的枝叶,在地上隐约的留下零星的光斑。
      这是一个安分的时分,生活似乎是虚假的,与所希望,渴求的相差甚远,这样甚好,安静的包裹在阳光中,至少还可以做梦,在让人喘不过气息,窒息般的阳光里做梦。
      支配自己生活的东西突然消失一样,那种状若疯狂地追寻流浪的不安因素,在这个上午完全安静下来,从此,生活于自己不再是一粒被浪涌着,被流浪支配着的沙子,而是沉淀在平凡幸福的石头,虽然,这样的石头,自己渴望已久。
      是爱情吗,沉水躺在阳光下,问着自己,和溅月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心就安静下来,像水走到春天的时候,被和煦的风轻轻地吹着,可以说很多话,也可以完全不说话,仅是简单而习惯的沉默。
      爱情,是一种可以相信的东西,爱情,可以让无知的喜鹊连成桥,可以让平凡的人类,哭倒长城,可以让简单而忠贞之人,死后化蝶飞,可对于自己了,爱情,仅是人生中奢望的一次转折,巨大或者细微。
      看见溅月向自己走来的时候,沉水知道自己的心里不无喜悦,当流浪升起在自己对生活理解的上空之时,忧郁,孤寂,压抑了自己的快乐,以往的日子是人间的颠沛流离,飘无定所,沉水知道这样的日子过的配备不堪,这种疲惫正在掏空自己的情感,所有的柔情都化为刺痛,只是,沉水不知道自己陷入的是什么样的陷阱而已无有选择地流浪,寻找,寻找,再流浪。
      你睡觉的时候,有一种间歇性的颤动,溅月在沉水的身旁坐下,看着远处泛着金光的水面,心里有片平和,她说,可一抚摩你的脸,你就安静了。
      是吗,沉水看着风在空中肆虐,拉长,心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空缺,因为有所牵挂,因为有所失望,很多梦里,自己都处于无可忍视的环境,而且,日复一日地循环不休。
      你是幸福的,沉水说,也一定要幸福!
      像婴儿般?
      是的,沉水的眉毛微微的上扬,这么长时间内,你一直知道?
      恩,所以我很快乐!沉水看见溅月安静地笑着,在阳光之下,越发灿烂无比,然后,溅月从草地上站起来,张开双臂,做飞翔状。
      她说,幸福,虽然只有双脚所覆地面般大小,但我已经满足!
      溅月侧过头来,看着略有所思的沉水,诚恳地问,你可以给我讲一些你流浪的事情吗?
      流浪,独自一人前行,任时光流失,去体会路有多长,路有多远?沉水有些自言自语,流浪这个词语留给自己的感触太深,以致于自己都无法从其深潭之中,解脱出来。
      恩,就是那样。
      沉水觉得局促与不安,流浪给自己带来的震撼远甚于天地变色,或者,流浪只是自我个人的一种感觉而已,很多时候,沉水都觉得,可以自我安慰地将其解释为旅游,独自一个人的旅游。
      但显然,在溅月面前,沉水是习惯做回自我的,而不是有所掩饰。是的,沉水说,我在流浪。
      那末,为什么了,溅月显然是不让沉水再沉默了,真正认识沉水不到一天,可自己最怕他沉默了,弄不清楚沉默后面跟的是什么,自己的心不紧不慢地一缩一缩地,溅月坐在沉水的身旁,远远地看着流动的河水。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驳陆离其上下。
      溅月侧过头去看见沉水眼中的无奈和寂寞,他的眼神迷茫的近乎诡异,里面,像有一种深深的痛苦在流窜着。可以说吗,溅月问,我想替你承担一些,或者仅有一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沉水迎上她的目光,觉得疲倦,伸出手来,放在额前挡住阳光,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阳光之下显的空明,苍白,深深地叹气。
      活着,这么不容易。
      为什么?
      女人,一个女人而已!
      女人,溅月将身旁草地上拔下的一株小花,从左手换到右手,有从有时换到左手,换来换去,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空凝渚上,山清水秀,天空如洗,阳光明媚的此时,一切都显现出浓烈的生机来,而自己,却不无失望。
      你很爱她吗?
      溅月看见了自己的希望,像一棵诡异的植物,诡异而悠忽地生长着手指不知觉地抓紧草地,绿草汁液流过的地方,留下明显,鲜艳的痕迹。
      是的,不,也许是的!
      巨大的声音在自己的心中留下无限地回响,溅月看到自己的希望的卑微,逐渐凉却,慢慢的缩进泥土中,像从未出现一般,只留下破裂泥土之痛,宛然大地在分裂。
      沉水没有注意到溅月眼中一闪即逝的悲伤,疑问,他又说,为什么她不爱我了,难道我连被自己母亲爱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个疑问长年累月的剧烈的灼烧我的心,撕裂我的灵魂。
      溅月感到无从轻松,是的,无从轻松,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似的,怜惜地看着沉水。
      沉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坐起身来,低着头,山风将他额前的垂下的头发吹的一晃一晃的,我之所以不被母亲爱,莫非是因为我自身存在着深层的问题,莫非,我这个人,生来就带着秽物,莫非,我只是为了被她漠视而降生的?
      这只是你的幻觉,溅月说着,抓紧他不住击地的手掌,也许,她有着无可解释的理由!
      母亲走之前甚至没有抱我一下,片言之语都没有留下,她转过脸,一声不响的独自离开,静静的像烟,从我眼前消失,那被过去的脸,永远的消失了,永远!
      溅月觉得沉水的叙述漫长而突兀,以至悲伤无限制的延展开来,复杂的语言背后,溅月清晰地感觉到他眼中的忧郁在不断地加深,深的像一泓清水。
      所以,沉水表情甚于麻木,有一种死灰色的光泽在交错着,他说,我一直在寻找,希望可以再听她说些什么,并不一定是为什么,即使什么她都不说,看见她也好!
      即使只有一次!
      溅月开始沉水身上散发出来的死亡的气息,因为不断追寻,不断失望,而产生的巨大内心死亡。溅月维持觉得难过,为他的无望而深深难过。
      幸好,还存在着,溅月紧紧抓住他的气息,此时,溅月觉得双手紧握是自己的一份沉重的力量,可以将自己的灵魂放在对他的谚语之中,在沉水的生命里面渗透着,可以给他神的声音。
      活着,就还有希望!
      自己需要一份感激,是一份巨大的感激,沉水这样觉得,溅月的声音是上天的灵魂的呼唤,来自云端云雀的轻鸣,嘴角轻微的上扬,划出优美的弧度,露出醒来后的第一抹微笑。
      谢谢!

      由于同病相怜,溅月觉得应该讲一下自己的事情,这些事情埋藏在自己心里面已经很多年了,很少有机会将它们说出口,但是,伤口不显山露水,并不代表它们所带来的苦楚轻微,而恰恰相反,溅月一次一次地希望用自己的微笑去求得平衡,但是,她又同时明白,自己堕入到家庭的黑洞里面去了。
      其实,我也一样,溅月低下了头,安静的说,漫目无际的时光,母亲,像一个概念,模糊的存在着。
      沉水说什么,溅月的语言像是在自言自语,淡淡的,轻微的,但是,它的确太轻,轻的自己无法忍受。
      我没有见过母亲,从来没有,溅月的脸上露出凄然的渴望的色彩,但继而微微的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心里面的思念,我爹爹很疼我,还有放勋,耕野,所以,我不再奢望什么。
      沉水看到溅月失望致极的色彩,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这细微的距离,有着不可预测的极其静然的秘密。
      那末,你的父亲了?溅月问,语气之中明显多了份关心。
      过世了,五年前。
      听着沉水简短无力的话语,溅月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相比之下,自己还是算幸运的,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曾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对不起!
      不用,沉水感觉到有种沉重而又疲惫的感觉压在心头,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没有倾诉之后想象之中的轻松,只是凝视着溅月,这个自己刚刚认识的女孩,有着外表之上无法透视的痛苦与悲伤,这样,着实让自己难过。
      将头轻轻的靠在沉水的肩膀上,外面的时间很大吧,溅月轻轻的问,放勋说过,很远很远的西边,有许多山的。
      恩,那边是奈已山脉,山边有坐逍遥城,那里民风淳朴,山景秀丽,可以听树枝,在清晨的冷风里面静静地响着,夏天到来的时候,满山遍野的花朵,铺盖着整个山坡,确实是个好去处。
      那末,南方了?
      南方有座穆微城,向南,有条江,叫作漓之水,江南有日炎城,还有十余座小城,依海而筑,美丽而精致。
      东边我是知道的,溅月太起头来,高兴地一边说着,一边数着自己的手指,其乐融融,帝都,翼临城,天依城,还有回雁山,顿了顿,溅月看着自己的手指,问,那末,北方了?
      溅月抬头看见沉水目光之中的微笑一闪而逝,然后,看着北方,目光忽然变的很遥远,手指正北,沉水的声音略显古老而沧桑,那而有座木寒城,向西有个冰之原,冬寒夏热,木寒城南有条河,叫冰梦流,河南有城,桓续,桓续城西北是阳厥城。
      沉水又说,冰梦流西起探霄山脉,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些山了,河经天依城北的地方,分两道,绕回雁山而过,形成了空凝渚。
      就是山脚脚下的这条河?
      是的,沉水用手指在草地上轻轻的画着,留下没有痕迹的线条,中原四城:翼临,穆微,桓续,阳厥四城,除木寒,日炎,逍遥,帝都,天依城,尚有二十三个较大的镇子,对了,以后你想找我可以到木寒城去,找一个叫流风的就好。此地气候湿润,河清水浅,时见鱼儿露出水面,河边奇花异草甚多,清香异常,而又数空凝渚的景色最美,等我休息一天,身体有了足够气力的时候,我们便可以去抓鱼了。
      捉鱼?溅月看着沉水,不无向往的神色,沉水在自己的身边坐着,空旷的天涯别院里的寂寞的阳光,那些流动的浮云,那些振翅的飞鸟,这时,在沉水的目光里面升了起来,升到遥不可及的穹隆之中去了,溅月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沉水一起逃遁,远离城市的烦扰,一起被阳光和风包围着。

      沉水与溅月开始出发了,溅月的心里盈满水,一路上是自己所陌生却喜爱的山弯,流水声。
      日子又重新开始了,曾经有过的那片蓝天,又回到了自己的眼前,溅月开始凝视它,在沉水的带领之下,一直向前。
      自己无法停止向往抓鱼的昨天,已经过去了,溅月为此感到雀跃,这时,已经是个下午,晚春的风在摇晃着山里的天空,天空越发晴朗无云。
      沉水的脚步声停止在空凝渚一处浅水前,溅月看见他拿着准备好的,削成一头尖的木杆,挽起裤脚,轻轻地走在水中,然后,回首示意溅月安静后,便没有一点动作,静的像块磐石。
      远处的河面上,有鸟儿在欢快地叫着,简单而明亮,溅月眼中的沉水在瞬间将木杆斜插了下去,然后,离水而出,尖头赫然刺穿了一条一斤有余的鲤鱼。
      溅月觉得不可思议,在沉水上岸之后,围着沉水欢快地跳着,语言之中,有着简单而直接的快乐,没有哲学,没有玄理,没有宗教,然后,不等沉水说些什么,便拿起自己的那支木杆,走进水里,学着沉水的样子。
      起叉,落叉,溅月的心在鱼儿逃逸的水纹里面落了下去,兀自不认输地乱叉一通,沉水忙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溅月的手比视线之中,更显得细嫩,白皙,仿佛是最接近梦想的爱神的白色小弓,是一种让自己感受到生命重量的东西。
      由于剧烈摇晃,溅月的脚下一滑,险些摔打,在沉水的扶助自下终于站稳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沉水,也对着自己。
      看着溅月纯真而腼腆的笑,沉水觉得轻松,这样的日子也许不会多,但它们在自己生命之中留下的痕迹,却是其余事情所无法比拟的,对此,沉水是可以十分肯定的。
      由于水的折射,瞄准的地方与鱼所在的实际距离有所偏差,你落叉的时候,应该稍微放低,落在视线之中鱼儿的下面便行了。
      听完沉水的解释,溅月便迫不及待地演示下去了,在几次无功而返之后,终于叉上一条,虽然,显的小一些,但已经足够溅月自豪好长时间的了,意犹未尽的溅月在又抓了两三条之后,在沉水的拉拽之中,才勉强地离水上岸。

      要爱护动物,沉水笑着,概念里面从来没有如此轻松过,至此,沉水才深深地明白自己需要生活,需要具体的生活,生活之中点滴的欢乐。
      你也做了啊,还说我,溅月欢乐地应对着,觉得自己像一束正在开放的花朵,站在阳光里面,看见自己所带给沉水的快乐,像信仰一样,从风里面落下的种子,慢慢地生根,发芽。
      沉水看见湖水在温和的风里面轻轻荡着细细的涟漪,花草一直覆盖到绿树的小山上,从山脚看上去,山坡上的草,像丝绸一样被光明照耀着,溅月站在自己的前面,微微弯着身子,目光喜悦地看着自己,有很多话在自己与溅月敞开着,因为这纷乱的幸福,自己可以遗忘许多东西,自己灵魂之中流露的东西,现在,在□□的某个角落隐藏着。
      帮忙去捡一点枯树枝,沉水说着,将快要死的鱼拿到了水边,清洗干净。
      做什么?溅月伸出手来,轻轻地拨弄鱼头,心里面胜利的感觉渐渐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鱼的愧疚。
      好了,快去,沉水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溅月的头,等会,我给你做烤鱼!

      在沉水的面前,溅月觉得自己只有十岁一样,一种天然的理解和爱护,让自己心旷神怡,以后,愿意将自己的手交给沉水,让自己觉得自己一直只有十岁。
      后来,爱情来了,自己开始相信爱情……
      溅月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暗骂自己在想什么了,回首看了看还在水边的沉水,他的对于生活的陌生趣味和难得一见的喜悦,让自己注视起来。
      爱,是水里的鱼,而自己是游不走的鱼。
      拾好枯枝,溅月看见自己正走到沉水的目光里面,他的眼神一片平和,像是对她的等待理所当然一样。溅月在沉水右侧停下,放下枯枝,他的目光让自己突然发现,自己疲乏的记忆里面,还没有浪漫,温情了。

      终于,自己可以站在这了,尽管,美丽地似一个梦。
      一定是有一个前世的,沉水相信自己与溅月来自不同的地方,比喻大海和沙漠,自己的降生必定会为缺少水分而受苦,自己必将在海市蜃楼之中不断地用意念去追寻甘露,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自己的失望使自己不断的寻找下去,是失望的寻找而更加失望下去,流浪之中的寻母过程即是如此,失望,不问缘由地抓住自己,然后,自己将永久无法回转,只能站在失望的天空之下,看着头顶的乌云,感受它的分量,继续失望地寻找下去。
      而溅月的出现,是人生之中的一个奇迹,只是沉水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放弃潇洒,流浪的自由,或者,仅是否有此资格,与她建立一个那么怀念之中的温暖的家庭。
      那个即将支离破碎的晚上,将逝的父亲声音发颤地对沉水说,孩子,不可以相信女人,你可要永远不要像我这样啊,为父,今生对不起你了!沉水望着父亲,那个接近春天的晚冬的夜里啊,自己在悲哀里面醒着,大睁着眼睛。
      那一夜,自己都在死亡的静寂里面看星星,看那些暗树枝,冰冷的枝叶和漫目遍野的白雪,直至天微微地泛明。
      沉水觉得心里面荒凉,寒冷与温柔两种力量不断纠缠着,看见溅月天使一样向自己走来,那种亲和感越发迫近,感到她温暖的目光环绕着自己,伸出手去想要挥开什么,但眼前仅是空茫一片。
      怎么了,溅月轻身地问,拉了拉沉水的衣角,沉水眼底深处的忧郁,像一抹寒潭,永久无法抹去。
      没,没事,沉水故作潇洒地摇了摇头,拿过树枝,点上火,待形成许多没有明焰的热碳之后,,将已经用带来的配料做好的鱼用削好的木材串上,支起架子,慢慢烘烤。
      时间变成一点一点空白的间隙,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在沉水看着落日余辉的时候,方才感觉到时间飞逝,很薄的蔼气在山林子上笼罩着,形成淡淡的温暖的橘黄色。
      好了,沉水取过烤的最好的一尾递给溅月,露出轻松的神色,尝尝吧!
      比自己想象之中的要香,溅月轻轻地咬了一口,埋藏在鱼面之下的嫩滑口感瞬间在嘴里面释放出来,太好了,溅月说,简直是无与伦比。
      将真实的事物端出,用平静的感情去描述,不管别人是否喜欢,沉水知道,这既是真切的热,也是严酷的冷,看着溅月满足的样子,微笑透明的没有一点尘埃,她提供给自己感想的空间与基础,是自己没有办法所能够完全清楚的。
      而自己需要的,仅是取舍问题,温暖,或者,寒冷!
      其实,溅月看了看沉水,有些征求的意思,看见沉水温和的眼神,她说,你笑的时候,很好看,有着古老而深远的意味!
      溅月这样说的时候,沉水只能感觉到深深的悲哀和感激,沉水知道,自己的寒冷或许伤害了很多人,甚至爱自己的人,怜惜自己的人,但是,自己是在力求用自己的感觉面对人,或者事,没有丝毫的掩饰,和虚伪。如果,自己的寒冷伤害了谁的话,那么,只好请他们原谅了。
      况且,自己没有任何微笑的理由!
      融融的阳光,完全的春天,沉水想着正午时候远处的天涯别院,院顶上空的天特别地湛蓝,白云也透明似的,谁能想到自己现在会有这样的境遇了,没有开始,没有结束一样。
      后来,沉水站起了身子,放下手中吃过的鱼,实际上是溅月一个人安静地吃着,自己一点胃口也没有,天很快便落下帷幕,水边的篝火,在微风之中,零星飞散。
      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是平整的,但溅月却不甚欢喜,惊异于沉水情绪的变化,那种带着死亡与寒冷气息的肆虐使她不能够轻松起来。
      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溅月以为自己看见另一个沉水了,其实,他只不过改变了一下表情与所表现出来的气息,而自己却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回到天涯别院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看着满院灯火辉煌,与鱼贯而行的,明显增多的士兵,沉水无奈地对溅月耸了耸肩,嘱咐她等待片刻,便闪入暗处去了。
      在沉水与摇晃的黑暗一起消失的时候,溅月对自己说,这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啊,也许,只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沉水的微笑怎么会突然消逝了,在两个我们共同度过的两个日子里面,沉水罕见的笑容,是不可能被突然僵住的啊,即使自己的脑子里面,满是死亡的气息。
      或许,沉水的前世是一个流浪的人,这份气息,已经根深蒂固了。
      溅月相信自己对别人的判断,或者,仅是通过一些简单而深刻的观察,所得到的结论。意识到自己失神是清醒后的事情,看见沉水一动不动地站在身前,凝视着自己,目光里面一片平和,溅月才觉得尴尬。
      有什么不对吗,溅月看着他的眼睛,沉水的头发是灰暗冰冷的,像冰雪一样泻下。
      没有什么不对,沉水示意她帮忙,将右手中的食物递了过去,看着树梢后的明月,和左手的棉被,表情有些淡然,但还是言语温和。
      今天晚上,我们得露宿风头了!
      寻找到合适的地方后,沉水在靠树的一个角落里面放下棉被,取出裹在里面的毛毯铺好,接过溅月手中的食物,水罐放好,并且示意她坐下。
      溅月的脸被月光照耀着,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放松下来,如何使自己显得从容一点,虽然是共同相处的第五个夜晚,但自己内心的那份少女的娇羞仍使得自己有所不知所措,毕竟在自己的记忆里面,还没有露宿风头,至少,没有和一名男子这样相处过了。
      但同时,在如此恬静,温和的晚春的夜晚,沉水轻轻走过的声音,溅月听见他的脚步离开草地,又再踏下的声音,穿过树叶缝隙落下的月光,轻轻地落在自己的面前,自己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犹豫与踌躇了,屏住呼吸,不能够再在阳光里面欢呼他的名字,沉水的沉默,寒冷的像一堵墙,自己的心被它挤压着,被这堵阻挡月光的墙所挤压着。
      这时是这个夜晚,晚春的山风在轻微摇晃着山里的树枝,发出沙沙之声,整个穹隆,如此高远地被星辰点缀着。
      沉水在溅月的身边坐着,空旷的草地上是寂寞的月光,那些遥远寂寥的寒星,那个明亮的残月,这时,早已从沉水的视线之中升了起来,升到望尘莫及的空宇之中去了。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啊,沉水已经相信,自己必须在空气里面行走,在月光底下呼吸了,此刻,这样的活着,自己得打破这样的沉默,这份冰冷而熟悉的沉默。
      取过水罐,轻然地喝了口水,感觉喉咙里面的湿润,沉水侧着身体,并没有将水罐放回原处,我……
      什么,溅月问着,不无希望,觉得沉水应该将思想表达出来,而自己正在这样的月光之下等待着。
      这时,沉水的视线停在溅月的深眸上,停在自己的沉重的矛盾上。
      没,没什么,沉水显得有些慌乱的样子,身体轻微地抖了抖,转过去的身影,在溅月的目光里面,变成失望。
      哦,溅月说着,方才,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没有,沉水轻然吐气,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矛盾与悲伤,无法忘记的死亡与离别啊,已经过去了,可是,自己又如何阻止自己不去回忆了,已经,该用怎么样的热情去回绝它,而建立自己的幸福呢!
      你的生活了,我想,也不仅仅是表面的这些东西吧!
      我该怎么样才能说清楚我现在的生活与心境呢,溅月想着沉水的问题,但是,却有些不清楚自己能够想到什么。
      不是不愿意,或者,语言的问题,溅月模糊地表诉着,好像事情远远超过自己的心情所表现出来那样,她说,眼睛里面的世界,并不能够代表真实,好像有一种东西轻飘地远离了我,而且,这是我不能够有所努力地去抓牢它,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生活在缝隙边缘的人,虽然贵为郡主,父亲,放勋,耕野,给予无限关爱,可无论如何,折泪留给我那么多愧疚的回忆,已经像起风的落叶,飞进身体里面,越来越深了。
      折泪?
      折泪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因为我与我的母亲,折泪的亲生母亲才忧郁而亡,而折泪也在与父亲的一次冲撞之后,离家出走了,至今仍没有回来,溅月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有着严重的悲伤,我真的不愿意伤害她,可是有的事情,它来了又走了,我曾经努力过,但我知道,再提起的这件事情,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而且,我也不愿意勉强自己的思绪来欺骗你,我希望你可以理解。
      溅月顿了顿,看着头顶的残月,语气飘渺若无,她说,理解,也是一种缘分,理解希望有一种生活真正属于自己,合适自己,可这并不是靠幻想就可以办到的,虽然,我一直希望自己的家庭能够再温暖的组合起来。
      继而,溅月将视线放在沉水身上,这个有异于人的沉水,总是可以让自己感到新鲜,你了,有什么希望啊?
      希望?沉水微微错愕,如果有着希望,那些痛苦的记忆也会因此而美丽起来,自己近二十年的人生啊,天空如此阴霾,希望也如此沉寂。
      我没有希望,沉水看着脚下的草地,生命是绿色的,而自己,活在一片晦暝之中,流浪途中,我也曾希望过可以再见自己的母亲,可失望越多,才明白希望之为虚妄,正与失望相同,同时,也无法具体地想象出,再次见到记忆之中的母亲,我能够做什么,能够说些什么。
      无疑地,这是件痛苦的事情,溅月深刻地明白沉水的悲哀,一个连希望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生活在平衡之中了,溅月用手支着头,沉思,或者遐想,眼底是沉水一泻而下,干净随意的冰冷长发。
      那么,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恩,沉水抬起头来轻声低吟着了,眼睛在溅月关心则乱的目光里面迷了路,穿过内心徒然的延续,沉水耸了耸肩,好像,也没有!
      什么叫好像啊,溅月露出快乐的笑容,神情幼稚,却庄重异常地说,不准笑我,我的理想是天下太平!
      说完这样话的时候,溅月蓦然地看见沉水饶有趣味的深沉,蓦地整个脸都红了起来,诺诺地说,我是不是很幼稚啊,或者,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不,不,沉水一边敷衍着,记忆里面出现流风与轻云他们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当年的雄壮之心,已经淡去许多,往昔的招揽人才与磨兵厉马,在现在看来,却是异常遥远,那时,自己与流风他们有着多少密集如星辰的记忆啊,多少废寝忘食思考出来的计策,多少处训练场,风雨无阻,被阳光晒黑的皮肤下的坚决。
      现在,沉水被溅月的气息包围着,被自己无法明白的糊涂的热情和愿望包裹着,天下太平,是溅月的希望,自己应该为她办到的,牺牲自己也没有关系,至少,为此努力过,为溅月,为流风,轻云,为许多许多值得服从的人。
      沉水为这种突然回复的热情所惊讶,看着溅月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说出理想时候的坚决了,忙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夜晚很平静,那片月光覆盖过的草地,那座象征着富贵奢侈的天涯别院,在这个夜晚,将被自己深刻记忆。
      生活不能太复杂,必须有理想去平衡,天下太平,溅月,即使你只是对我这样说着,不去做也没有关系,我也同因为你而自豪,骄傲!
      溅月显然没有想到沉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着他简单而坚定的眼神,不无感激地将头轻轻地靠在沉水的肩膀上,空气里面寂静一片,头顶的星辰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明亮过一样,镶钻似的斑驳美丽。
      悲哀过,心里失望一片,但希望却又悄悄地从痛苦里生长起来。
      如果沉水去努力。
      溅月觉得自己的心像曝露在阳光里面的花朵,全面展开起来,彻底的露出芳香。

      七天了。
      溅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清楚一切,自己也想不清楚,那日的傍晚,放勋用一种最隐晦的方式通知自己,他站在远处山坡的边缘,没有说话,仅是静静地站着,溅月也没有走上去,可是放勋已经用站立表示了他的来意,他不想打破溅月的平静与幸福,他要把这样的幸福留住,溅月也想留住这片温暖的平静,于是,自己又停留了几日,不走出空凝渚就不作回原来的自我,可是,溅月最终发现,自己不走也不会也无法忘记放勋的到来,自己与沉水已经堕入尘世的烦扰之中去了。
      你该走了,你得走了,溅月又一次听到那声音,从命运的盒子里,近的让人哭泣。
      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父亲依旧在等着了,空凝渚,天涯别院里的记忆在印象中越发凸出,像沙子里的贝壳,活着吐出滚烫的水来。
      帮沉水掖了掖棉被,轻轻的走出去,关上门,立于窗前,身后无尽的黑暗,明天被拉在那边,与溅月一起。
      沉水闭着眼醒着,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自己与天定候的仇算是已经结下了,夺药,掳人,这是现实啊,不可逾越的存在,上门道歉吗,不,那样会更加让天依丢脸,况且他武功绝世,肯定看出溅月的心思,这怎能不让自己心寒。
      还能做什么了,仅能让溅月走,还有抓住这七天的幸福来抵挡暗黑。
      这些美丽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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