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索领主的观察记录》盐山碧

3、与曼央城主 你走在柔软

　　你走在柔软的松针腐叶上，曼央跟在你身后。
　　其余三人离开后，曼央没有直接回答你的问题，而是提议去庄园后的松树林里走走。“就当是回到小雷索还跟着我练剑的时候了吧，”曼央笑道，“明明已经过去好久了，却仿佛还是昨天呢。”
　　树林中只你和曼央二人。明媚的阳光透过针叶的缝隙洒在你们二人的脸侧，树林深处的鸟雀随着你们的接近发出预警的鸣叫。曼央的棕褐色长发与错综的树干颜色一致，浅茶色的眼睛明亮干净，这也是别人对他初印象几乎都很好的基础，不过深交之后只会得出这双眼睛欺骗性极强的感叹。修身的长外套更显得他高大挺拔，耳环、领结、袖扣等等每一处细节都体现他的精致英俊。这样的适婚中年贵族为何一直没有成家，曼央通常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弊端来解释。不熟悉他的人以为他在搪塞或敷衍，与他相识的人则清楚这是他的真心话——曼央是真的不会让任何人碰自己一分钱。
　　脚下的落叶湿润而斑驳，让你联想起清扫战场时踩过的碎肉和血泊。连续数月的高强度伏案工作让你烦躁又紧绷，回忆里那段在该约堡尽情挥洒血与汗的时光也变得朦胧而美好。回到雷索城后，终日弥漫的血雾与黑烟被清冽的晨雾与炊烟取代，萦绕耳边的不再是人嚎马嘶而是欢笑与歌唱，这些让常人安心的细节却让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刚回来的那几周，你甚至难以在书桌前集中注意力。
　　在你们深入树林大约一百米后，曼央终于开口了：“小雷索应该猜到我要说的事了吧。”
　　你正听着鸟鸣声走神，过一会儿才听见曼央的声音。
　　“我明天出发回以内各城，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曼央吸了口气：“今早你不在办公室，我去交接任务时，翻看了你抽屉里笔记本的内容。”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你知道他在等你接话。你也停下来，但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看到你为了成为一个好领主，废寝忘食地批阅报告、制定政策，我十分担心你的健康。昨天我还想着，明天一定要找机会劝劝小雷索，让她注意休息，学学别国的领导人，天天吃喝玩乐就行，贵族哪有那么多必须要完成的工作……
　　“今天早上我才明白，原来我们做的那些工作都是无用功，你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老雷索早给你安排妥当了。只是，我怎么感觉，那份推荐重用人选名单上的脑袋，都躺在行刑台下面呢？费尽心思把全雷索领的实权者都聚集在雷索城，还找尽借口砍了这么多的头……
　　“小雷索，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的交易对象，是外族，还是邪魔？”
　　随着曼央话音落下，一丝凉意拂过你的后脖颈。你知道，那是曼央从不离身的匕首，曾在无数次的对决中撬开你的面甲，也在之后的无数次对决中被你的反击打飞。
　　曼央怀疑你与非人交易勉强算是空穴来风。你母亲两年前因战负伤从前线离开，留你一人领兵驻守该约堡。在你独守防线时，观测到的邪魔活跃度比之前百年的平均值明显提升，你献给圣城的外族战俘及尾巴数也是一样，你因此获得了圣城的表彰与称号——具体是什么你没记住，反正那一段时间战备补给好了不少。历史上有与外族或邪魔交易的例子，两者的区别只有当事人的结局——与外族交易是被圣城通缉，与邪魔交易则是被视为全人类的敌人，大陆上的所有势力会一同起兵围攻。当然，结果都是失败，人类到目前为止保持着对外族和邪魔零败绩的成就。
　　“不枉我将巡视的日子提前了。”你一动不动，叹了口气，“曼央城主，我没想到你这么莽撞——我让你发现这件事，不是让你来与我对质的。你应该偷偷收集证据，像个蛰伏的游侠一般默默离开……然后在两个月后的联合峰会，无数人见证的舞台上，撕破人类叛徒雷索领主虚伪的假面，执正义之剑扎穿她发动邪魔反扑的阴谋，驱散笼罩在人类文明边缘的阴霾……怎么样，后悔了？可惜，就因为你毛毛躁躁地前来质问，这样的荣光永远不会降临到你身上了。”
　　你听到匕首入鞘的声音。
　　曼央绕到你面前，抬手朝你脸上扇来，被你钳住手腕，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为什么不辩解——你凭什么就这么认了！你以为你在玩过家家吗？就为了这样一个低俗、老套、愚蠢至极，连最无人光顾的破烂酒馆里都不会传唱的桥段，你不惜与邪魔交易？……我给你一个重新解释的机会——”
　　你甩开他的手，打断他：“别装模作样了，你那副为了我好才来管我的嘴脸真是令人作呕，”你后退两步，单手叉腰半倚在身后的树干上，“你不是说领导人只要吃喝玩乐就行了么，这就是我的娱乐方式。你说我是过家家也好，不负责任也罢，都无所谓。”
　　曼央颤抖着将手放下，深呼吸平复情绪：“自我与你相识以来，这还真是头一回，你做了与年龄相符的事情……任性、自大、不顾后果，若不是你的身手还和从前一样，我真怀疑半年前从战场上回来的是否还是我教出来的伊莎贝尔·雷索。”
　　你撇了撇嘴：“你只教了我剑术，是什么给了你在我面前还能高高在上的自信？把这样一个重要角色交给你是我的失策。我们对决过那么多次，还以为多少会有一点默契……啊，真失望。”
　　“所以你瞒着所有人与邪魔交易真的就只是为了——‘娱乐’？”曼央一脸难以置信，“你将自己的性命、甚至人类的命运拱手相送与邪魔，你真是疯了……”
　　你懒得理这个辜负了自己期望的家伙，转身原路返回：“那你来阻止我。又没人拦着你，还用我教？”
　　你没走出两步，曼央就又追到你面前：“这事要是败露了，你有考虑过雷索领和萨钦领面临的结局吗？土地、人民、金钱、资产——所有都会被你一手葬送！”
　　“你不是一直很想要？现在就我们两人，你要演还是等联合峰会比较好，看的人多。你这表情……别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啊，我会忍不住砍你的，那样就更没意思了。”你绕过他。
　　“可恶，你给我站住！”曼央怒气冲冲，再一次拦住你，“真是太胡来了，你先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交易了什么！”
　　“就门户啊、牲畜啊什么的，我没记住——反正邪魔不就渴求回归么，人类能驱逐他们一次，没道理千年后的现在驱逐不了第二次。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改主意了？”
　　“不可能！”曼央按住自己跳个不停的额角，“对了还有圣城……圣城不可能对献祭仪式毫无察觉，圣骑士团说不定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所以你故意把筹办峰会的事交给那个什么神父！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愿意让我们干实事了，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我更无法理解的是你现在的态度！怎么会有一个阴谋的目的是被揭穿——说到底为什么要我来揭穿！你就不能干脆直接地用点金钱、我是说手段，把我的嘴封上吗？我告诉你，你永远别想得逞！这么简单地堕落、背弃、推卸责任？呵，想的美！肯定会有人识破你的阴谋——呃，我是说反抗你——呃，总之绝对不是我！”
　　“嗯哼，你自己琢磨去吧，我先走了。”你灵活地突破曼央的围追堵截，走出松林，留下曼央一个人气势汹汹地站在树荫下。
　　下午的巡视结束得很快，你在晚餐前做回领主办公室的宽大书桌前。
　　你一边浏览着下属呈上的书面汇报，一边吃着侍者照例为你送到办公室来的简餐。再怎么增添诸如核查过去的记录与文献、处于各种名目的走访调研等等任务，一个事实摆在你面前：这些拖时间的任务快要不够了。不，说得直接点，最迟两天后，你想出来的事务就会被全部处理完。
　　怎么会这样！你在心里哀嚎，明明都已经砍了那么多的头了，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完成如此巨量的工作的！只能说雷索领主府的效率比你熟悉的萨钦领高了百倍还多，当初以萨钦领的情况来估算实在是大错特错。也许有想在你面前表现自己的原因吧，毕竟空着的高背椅确实有十几……几十把。不过再怎么分析都是放马后炮，必须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提前或者更改的必要性了。
　　随着阴谋被曼央察觉，你的计划仍在一步步切实推进着。命运的齿轮无法停止，任何荆棘藩篱都会被碾成碎渣。那最好添点机油让它转得越发疯狂——至少要疯狂到能跟上你的舞步才行。
　　侍者的敲门声将你从机械般的咀嚼动作中唤醒。
　　“萨钦城主说有要事相商，请问领主大人现在是否可以？”
　　“她没说什么事？”
　　“没有。”
　　“让她进来吧。”
　　侍者把餐车推出去。没过几分钟，萨钦敲门进来。她的表情十分严肃。
　　“伊扎，你没有什么要和我坦白的吗？”
　　你的头顶冒出一个问号。曼央这么窝囊，半天都不到就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