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索领主的观察记录》盐山碧

2、午餐和闲谈 你走到主位

　　你走到主位坐下。
　　这间餐厅是备餐室临时改的，大概七十平米，因为修长的落地窗和午间的阳光显得格外宽敞明亮。天花板铺着印有麦穗和葡萄枝花纹的石膏板，木地板上盖着深色羊毛编织地毯。靠墙的橱柜都被挪走，在壁纸上留下一片片薄雾般的磨痕。一排叠放着的木椅缩在角落里，被半透明的纱帘裹着。正中央的餐桌是固定在地板上的石制平台，枝形吊灯洒下若隐若现的暖光，将盘中的烤肉衬托得更加可口。
　　赫尔神父在门口犹豫地走了两步，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桌边只布置了五个席位，目前空着两个——一个是不在场的叶尔钦城主的，一个是赫尔神父的。主位两侧的座位已经被萨钦和曼央占据，赫尔神父似乎在犹豫该选择哪一个人旁边的座位。
　　曼央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旁边的餐盘，主动开口：“初次见面，我是以内各城的城主。神父不介意的话，请坐到我身边来吧。”
　　赫尔走过去坐下，正想与曼央攀谈，萨钦突然斜眼盯着他：“这鹿是家养的吗？野的我可吃不下去，要酒就着才行。”
　　你被萨钦略显幼稚的言行逗笑了：“别白费口舌了，萨钦城主。禁酒令可不会为你破例。”
　　萨钦耸了耸肩：“好吧我就知道。不过你要想让我少说两句，和以前一样叫声玛吉姑姑的话，我再考虑考虑。”
　　你低下头插起一块鹿腿肉，不再搭理莫名其妙的萨钦。你的童年大半在萨钦领度过，和玛格丽特·萨钦十分熟络，但从来没叫过她姑姑，称呼一般是“公主”——那时候，十来岁的萨钦和三五岁的你最常玩的游戏，就是和伙伴与侍从们一起扮演公主与恶龙的剧本，她总是压着你去演恶龙，不过你也乐在其中。
　　萨钦插话倒也算是帮了赫尔一把，毕竟你清楚已经开始吃饭的曼央是不可能接任何人的话的。亚历克塞·曼央是骑士贵族出身，年轻时便已夺得多项全大陆骑士联赛冠军，两轮大满贯后依然没有缺胳膊少腿，可见其实力超群。你母亲出高价将他聘请为你的剑术老师，如今你已经可以在十个回合内击败他。曼央有点近视却不戴眼镜，日常都眯着眼睛，配上温柔的笑容和地狱般的训练课程，曾是你噩梦的常客。一头褐发扎在脑后，与肩胛骨下端齐平。他十分重视礼节和卫生，眉毛和头发都很茂密，但下巴光洁无比，哪怕夏天都穿着长袖长裤，只有在吃饭和洗漱时才会摘下手套，每天都换着衣服穿，身上很少有气味。此时他正平静地将鹿脑和鹿肝切成小块，送进嘴里——他对内脏有独特的偏好，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后还愿意去他家做客。
　　萨钦要不到酒，拣了一根肋骨啃起来，边啃边说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主要是抱怨行政系统被你踢走一些老家伙后如何如何人手不足的，期间也提了几件理撒城教会的糗事。赫尔神父微笑着点头附和，吃了一些脸颊肉和臀肉就放下刀叉擦嘴不吃了，和萨钦相谈甚欢，似乎在吐槽老东西上很有共同语言，透露了一些即将提上日程的整改措施，向萨钦保证她一定会看到成效。
　　“好香！有什么好吃的？——啊雷索领主，在下失礼了，请原谅我的迟到。”叶尔钦闯进来，看到你后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个漂亮的贵族礼。
　　你挑了挑眉：“米拿城主什么时候重修了礼仪课？倒是有几分像人了，入席吧。”
　　萨钦哧哧笑出声来，在叶尔钦不善的眼神中甚至笑得更大声了，直到曼央用餐叉敲了敲杯子才止住。
　　“这位是……？”叶尔钦直到坐下来，才把目光放在对面的赫尔身上。
　　“约翰·赫尔神父，新上任的雷索教区主教——虽说是新上任，倒也已经有快一个月了。”见曼央和萨钦都不打算开口，你回答了叶尔钦的问题。
　　“似乎有几分面熟，你好你好。”叶尔钦笑嘻嘻地伸长胳膊，却并不是和赫尔握手，而是给自己盛肉。
　　“叶尔钦城主太客气了。我一周前去米拿城安排教会事务，有幸与您见过一面。”赫尔依然面色不变，笑容温和。
　　目前而言，萨钦、曼央、叶尔钦三人对赫尔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排斥或漠视，这一点并不出你所料。雷索领与圣城相隔甚远，教会影响力有限；更何况这三位城主都是雷索的亲信，属于彻头彻尾的世俗派，与故弄玄虚的宗教派天生不合。你带来赫尔神父的举动会或多或少引起他们的警惕。
　　不过你带赫尔过来并不是想要表示自己政见或立场的变化，而是更实际的目的：四年一度的全大陆联合峰会已经决定于两个月后在雷索城举行。
　　这件事是你母亲在任时力排众议拍板的。雷索城位于全大陆最东端，不论是距离还是安全程度都不适合那群好吃懒做的达官贵人们。你母亲卧病后，理事会三番五次试图改变她的决定，但她毫不动摇。至于原因，你那时疲于应付即将接手的雷索领主事务，没有仔细询问，现在想来可能是为了展示雷索领的实力，为你做后盾吧。
　　在收到你对于联合峰会时间及地点的确认后，联合理事会遗憾地向全大陆各国发送来自雷索的请柬。至于筹办的事情，你原本打算交给领主府总管，不过他在你的就职宣誓仪式上被刺客杀死了——确切地说，是在仪式两天前就被剥皮了，刺客披着他的皮在距你五米的位置暴起，但依然未伤你分毫。说句题外话，这件突发事件很好地遏止了数量暴涨的刺杀，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把你剑尖上的刺客的头颅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一个看见你拔剑的动作。
　　领主府的工作人员为了处理新领主上任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事已经精疲力竭了，代理总管在向你提任命总管之事无果后，提交的辞呈和请假条已经塞满了你的抽屉。当然，这里是万恶的封建社会，不会有人给他批就是了。为了不让联合峰会被这群累坏的牛马搞砸，你决定把筹备的事塞给一个城主去干。这三位城主任职时间短的三五年、长的十来年，职责范围内能麻烦他们的事已经不多了，趁着他们还留在雷索城帮忙，能多用就多用一点，方便的很。
　　“关于筹办联合峰会的事，我打算交给赫尔神父。”你觑着三位城主的脸色，慢慢说道。
　　已经吃完的曼央第一个表示反对：“这于情于理都不妥当。赫尔神父的能力姑且不谈——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他对雷索领的熟悉程度恐怕还比不上我们三位。”
　　叶尔钦得意附和：“更何况赫尔神父有能使唤的人吗？叫他筹办个家庭聚餐他都找不到愿意帮忙的吧。”
　　萨钦则直截了当：“我从来不会产生让理撒城的主教给我帮忙的念头——要知道他只会帮倒忙。”
　　你等三人都发表完意见，点头同意：“所以我打算让你们中的一人协助他。”
　　突然的寂静。曼央低头抚平领巾上的皱褶，萨钦又叉住一块肉，很不巧与叶尔钦选中了同一块。
　　你不由得叹了口气。你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鱼晚干得比驴多，一天批的文书和巡视的路线一样长，手底下的人却如此惫懒。
　　叶尔钦听到你叹气，哆嗦了一下：“我……在下这几天都在雷索城领主府财务办公室帮忙，昨晚一夜没睡校对完了今年前三季度的人口及耕地分布对比记录……”
　　萨钦面无表情地将叶尔钦按住的肉撕成两半：“你鞋面上还有狐狸的兽臭。”
　　“那是，呃……”叶尔钦在你的微笑注视中闭上了嘴，又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在下认为还是以内各城主曼央先生更有实力，能肩负这个重任。”
　　曼央不紧不慢道：“领主大人，我有要事向您单独汇报。”
　　你摩挲着手中的餐刀：“可以，等会儿你留下来。
　　“既然这二人似乎都不想帮忙——”
　　“不是不想，”萨钦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划出沉闷的声响，“我愿意帮忙！只是我还代理着外交办的事务，理撒城的信函今早也又送到一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你微微点头的动作，僵立在桌边，握着的餐叉当啷一声落在盘中。
　　“没事，你们都有充分的缘由，我自然会体谅。太忙了工作效率也会下降，你们有自知之明，这很好。
　　”你们不用急着推辞。赫尔神父，”
　　“我在。”赫尔神父被萨钦和叶尔钦紧张的范围感染，也一下子站起来，姿态很紧绷，但脸上仍然不显山不露水。
　　“我想，你能从圣城来到这里，必然是靠你出众的能力。实际上，联合峰会的筹备事项早就有所准备，场地和物资都已备下，只需要有人出面沟通一下，剩余的工作就差不多了。”
　　赫尔了然：“我初来乍到，在教会范围之外还说不上话，只要能替我引荐一下雷索城的头面人物，我自然会全力以赴，为领主大人将此事准备周全。”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叶尔钦：“阿诺·叶尔钦先生，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参加我主持的教堂聚会？”
　　伴随着萨钦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叶尔钦与长出一口气的萨钦相反，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在下不胜荣幸。”
　　你轻轻勾起唇角：“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可以先行离开了。
　　“以内各城主，你要说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