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余冬夏

2、回国 再次见

　　再次见到娜尔是三天后的傍晚，她和一个男孩一同坐在我办公桌的对面。
　　男孩是娜尔的胞弟，叫赫德，五岁，是前几天让我接手的病人，每次陪同他来的都是一个心智不太健全，看起来将近五十的女人，那是赫德的母亲。
　　这次的娜尔尽管包裹的严严实实，但却比我三天前见到她还要憔悴。
　　我看到她时只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心里感叹着缘分的奇妙。
　　“好巧，你是赫德的家人?他母亲今天怎么没来?”
　　“我是赫德的姐姐，母亲昨天去世了，我也是才知道您就是赫德新的主治医师。”娜尔的声音很平静。
　　空气静止了一瞬，我准备按下空调遥控器的手悬停在半空。
　　半响，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抱歉，请节哀。”
　　娜尔站起身递给我一个白色塑料袋。
　　“希斯特医生，感谢您上次的帮助，这里面是您的大衣和鞋子，我都已经洗净了。”
　　她又推给我一个黑色的盒子。
　　“这是我的谢礼，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希望你别介意。”这次她的神态有些窘迫。
　　“其实无论是谁那种情况下都不会视而不见的。”我装作没注意娜尔的不自在，语气自然。
　　由于各国的文化差异不同，我索性没玩推拒那套，大方的收下了。
　　赫德的治疗结束后，我和娜尔互相加了联系方式，她手机的款式很老，现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我只盯着看了几秒就挪开了视线。
　　但娜尔似乎还是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看我，把手机揣回衣服的口袋里。
　　我办公室窗户刚好正对着医院大门的方向，后来几次赫德的治疗结束后，娜尔都会用自己身上的大衣卷住赫德，抱着他离开，一片白雪中，娜尔瘦削的身影被天地的村托得格外渺小，我也总是看着她，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雪白中。
　　后来，我的脑子里时不时会蹦出来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落在娜尔身上。
　　我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从中国回来后，那正是春节期间。
　　“蒋冬，你过完年准备在国内待多久?”
　　我整理相框的手一顿，看向声音传来的男人，说话的人叫洪荣今，是我发小，他结婚早，儿子都上小学一年级了，一家人生活美满。
　　“不知道，大概两三天吧，我的病人还等着我回去。”
　　洪荣今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旁边拖出一个红色塑料凳子，一手抓着瓜子，八卦道:“诶，你和那个什么娜的俄国大妞怎么样了?”
　　我皱眉，不爽道:“啧，你怎么讲话呢?人姑娘叫娜尔，你以后要是敢当她面叫，看我不薅死你。”
　　“耶--你这真喜欢上人家了啊?”
　　“有吗?”
　　洪荣今一激动，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瓜子壳哗啦啦全落在地上。
　　“有啊!反正我跟你玩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在意谁。”
　　我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只得岔开话题，拿起靠在墙上的扫把就朝着洪荣今打去，佯装骂道，“你欠揍啊，我刚扫的地。”
　　洪荣今侧身躲开，从棉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对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喂媳妇儿，我在蒋冬家呢，啊，行，我跟他讲。”
　　“我爸妈今天来了，家里烧了一桌子菜，我媳妇儿喊你过来一块吃年夜饭。”
　　我果断拒绝，“不去。”
　　“大过年的，你家里也没个人，好不容易回来，不去我家喝两杯，你还准备点外卖啊？”
　　话毕，不由分说，洪荣今拉着我就走。
　　“行了，让人家外卖员好好过个年吧。”
　　到洪荣今家的时候是将近晚上七点，一进门，屋子里足足的暖气就吹走了我在室外半身的风寒。
　　“爸爸! ”最先迎上来的是不到我大腿根的小糯米团子。
　　那是洪荣今的儿子，小名糯糯。
　　洪荣今一把抱起糯糯，“看看，谁来了？”
　　我抬手捏了捏“小老虎”毛茸茸的耳朵，塞给糯糯一个红包，“糯糯，新年快乐！”
　　小男孩把老虎帽子一摘，看清我时，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然后漏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挣扎着从自家老爹身上跳下，张开双手朝我抱来。
　　“呀！冬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我顺势抱起小男孩，嬉笑着锤了正在换鞋的洪荣今一拳。
　　“还让你儿子喊我哥，占我便宜是吧！”
　　洪荣今欠嗖嗖的朝我挑眉，笑了笑没说话。
　　听到玄关这边的动静，一个穿着淡蓝色围裙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正是洪荣今的老婆简兰，她朝我温婉一笑，“蒋冬你来啦，你两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小冬，过年好啊！”
　　“叔叔阿姨过年好！”
　　我一一向洪父洪母问好，刚把带来的礼品放好，年夜饭赶巧端上桌。
　　洗完手出来，看见糯糯最先跳上椅子，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冬哥哥，你坐这里！”
　　千禧年的时节，还没有禁放烟火，第一杯酒刚下肚，夜空中一朵绚烂的烟花绽放开来，为千千万万人家送去了新年的祝福。
　　气氛渐渐热了起来，于我，免不了又被催婚。
　　洪父洪母是我父母的至交好友，在他们离世后，对我也是颇有照顾，对他们我一直很敬重。
　　“小冬啊，这年一过，你都三十了，在外国呆这些年，真没一个看得上的姑娘？”
　　洪荣今瞅我一眼，主动解围，他一把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随便开编：“有啊！怎么没？今年和人小姑娘看对眼，说不准明年就领回来了。”
　　往年在洪荣今说完类似的话时，我就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大家心照不宣的跳过这个话题，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菜的吃菜。
　　可现在，我的脑子里忽地浮现出了娜尔那双琥珀色双眸，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没字。
　　各种佳肴的热气还在不断往上飘，我回过神，有些尴尬的转头看向洪荣今。
　　只是顿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洪父连忙接话道：“真的啊？小冬你难得有喜欢的姑娘，可得把握住了！”
　　洪母也跟着道：“有照片不，阿姨看看啊！”
　　不等我开口，洪荣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拽着我就往书房里走。
　　“爸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份俄文文件没翻译，等会儿就出来哈！”
　　简兰都愣了一下，“诶！吃完再去啊，这大过年的...”
　　“老婆你放心，一会儿的事，你们先吃。”
　　糯糯不大听懂我们的对话，只是看到我和洪荣今要走，迈着小短腿就追了过来，“爸爸，冬哥哥，你们去哪里玩！”
　　洪荣今轻轻一脚踢在“小老虎”屁股上，揪着老虎耳朵就给糯糯调了个方向，“去去去，你饭才吃几口，待会儿陪你买烟花。”
　　原本一脸气鼓鼓的糯糯听到后半句立马喜笑颜开，又蹦回餐桌上开始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