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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澜城问情 她在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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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仙君已死,自然无人能阻止楚佑铮去往生门。
刚飞落地,宁素仪一剑拦在她前面。
“你还不能走。”
楚佑铮负手站在林中。
或许是因为斩出了无上仙君,天光乍破,倾泻落入林中,照的阴郁林中一片透亮之色。
“你要杀我。”并非疑问。
“是。”
宁素仪没有丝毫犹豫。
“你初见我便藏不住杀意,一个藏不住杀意的人,取不了任何人的性命。”
楚佑铮迈步往前,宁素仪提剑朝着她冲去。
宁素仪不是剑修,剑法自然一般。
楚佑铮衣衫未动,轻而易举震开她的剑,剑器弹远落地。
宁素仪颤抖着手掌,咬牙看她。
“现在杀不了你,今后,总有机会杀你。”
“你为何要杀我?”
宁素仪歪过头去,并不答话。
楚佑铮垂眸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往生门的方向走去。
“我给你一个机会。”
澜城之外,百里无物,楚佑铮缩地成尺,眨眼之间便到澜城生门附近,这期间,宁素仪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几乎是寸步不离。
“你究竟要做什么?”
“找一件东西。”
楚佑铮停在城门之前,心念一动,灵阵瞬间为她剑气激活。
漆黑的瘴气盘绕在城中,如一颗黑色的沉水珍珠。
自见过楚非白后,楚佑铮那颗躁动了许久的心,不知为何安静了许多。
或许是知道所站立的位置,她总算能去正视那颗在情劫中不安的心。
楚佑铮的悟性,五百甲子来,天外天无人能出其右。
这些年斩缘的平顺,铸就道剑的轻易,让她在遭遇到情劫时慌了神。
她害怕自己渡不过情劫,求不得大道。
不久前,她在天心谷雨中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如今,她在泥泞中找到了答案。
她周身的气越发平静,不少云气自她衣衫边沿滚过,又眨眼消散。
宁素仪站在她身边,清楚感受着楚佑铮气势的变化。
她对楚佑铮的印象,最为深刻的不是她与湛灵溪的杂事,是她在鲛人宫灯下的那一剑。
她所修习的护身术法,也多半受到那精彩绝艳的一剑的影响。
即使宁素仪不太愿意承认。
那时楚佑铮浮躁气动,剑意锐利耀眼,让人不可逼视,如今,她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昂扬。
宁素仪下意识抬起袖子,遮住眼角。
隔着袖子,她听见楚佑铮淡漠的声音。
“用你自己的力量,护佑好自己。”
“那你?”
宁素仪放下袖子,看着她飘飞的发带。
“剑修若要护身,便不是剑修。”
蜉蝣剑剑啸惊天,附着其上的蒙昧钝光一时消散,灿如烈阳,直射瘴气之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楚佑铮渐起的剑气,瘴气如无数黑色的巨龙缠绕在一起,怒气翻涌着,嘶吼着。
一缕清尘,自楚佑铮靴旁而起,锐利的破空之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刹那之间便响彻整片空间。
楚佑铮紧握蜉蝣剑,任由那道锐利的剑气盘绕身侧。
宁素仪四周,细小的飞尘如同一条条飞龙,尽皆顺着一股剑气盘绕在楚佑铮身侧。
宁素仪虽不是剑修,可她既然选择了剑作为自己的护身之法,自然也懂一些剑道之理。
她听着耳边锐利的剑鸣,感受着这一条条飞龙中所蕴含的剑理。
“这是?”
“我的剑意。”
四个甲子枯坐天池边,不知是那一日,楚佑铮突觉天地之间,尽是妨碍她的东西。
永远不变的日光,偶尔出现的落叶声,忽然吹起的风,乃至于眼前遮蔽视线的雾气,无一不在干扰着她感悟天地大道。
一念生,便有一剑生。
不过,楚佑铮平生只在剑意生出时用过这道剑意,不是因为难用,或是她感悟不够。
云容照曾告诉过她,在她合道之前,她都无法完全掌控这道剑意。
此刻用出,只是楚佑铮觉得这剑用在这里比较合适。
“剑名,皆斩。”
楚佑铮手中蜉蝣剑动。
一剑骤然化作万千利刃,利刃一剑生一剑,生生不息,一往直前,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住这一剑,而这一剑生来就是为了斩断所有面前的阻碍。
宁素仪懂了,楚佑铮所说的给她一个机会是什么机会。
施展此道剑意之时,楚佑铮周身无任何的护佑,此刻要取她的性命很简单,何况她的心神尽皆放在眼前瘴气上。
动手吗?
绿色的灵力在她手心亮起。
眼前风声呼啸,剑气激荡,一身白衣的人持剑站在乱流中,像是风暴中唯一不动的桅杆。
她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越发靠近楚佑铮毫无防备的后背。
剑气激荡,无数剑刃斩断每一缕逃逸的瘴气。
灵阵勉强维持运转着,在剑气之中发出刮骨般的牙碜之声。
宁素仪看着楚佑铮,她的衣衫为剑气划破,密匝的血痕几乎布满她全身。
皆斩并非对外的剑意。
既是一切皆斩,自然连施展此剑的人也要斩去。
她手中绿光越发明亮,竟亮的有些发白。
“我说过,若为师兄,我可以做一切不能为之事。”
“我的同门说你与师兄情意甚笃。”
“可我不信。”
“我只信我自己亲眼所见的。”
楚佑铮持剑不动,汗滴为剑气斩落在地,化作雨滴濡湿脚下荒芜的土壤。
天空阴云滚动,大滴的雨水自天而落,只是未落到地面,便为剑气所斩。
“你囚禁他,伤了他。”
“我知道他是不会恨你的。”
“可我……”
宁素仪喉咙滚动,鼻尖的寒凉,让她不由打了一颤,她迈步往前,双手合起,绿色的灵力汇聚瞬间吞没楚佑铮。
“不能原谅。”
大雨滂沱砸下。
剑气再密,却敌不过细密的雨丝,大雨之中,锐利的剑啸也似乎止歇,耳畔除了雨声,再无其它。
宁素仪像是失力的人,跌跪在水洼中,雨水砸落,衣衫头发尽数贴在身上,让她有些狼狈。
最后一缕瘴气消失在雨中,剑气也随之消失。
一柄伞出现在宁素仪头顶上,宁素仪勉强睁开为杂乱发丝覆盖的眼睛,抬起头。
“怎么不杀我?”
“……我没资格替他恨你。”
“况且……我不能为一个人,杀一个救人的人。”
伞柄倾斜出现在宁素仪面前。
“错过了这次机会,便再没有下一次了。”
“我知道,但我不会后悔。”宁素仪没有去接住那柄伞:“谷中所有人都说,大师兄陨落了,你可以告诉我,他真的死了吗?”
“没有。”
宁素仪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扯不动沉重的嘴角。
“那就好。”
“我想我该是讨厌你的,我入谷后,承蒙师兄,方才有信心学医,村中遭变,这世间能如阿姐阿娘那样对我说话的人,只剩师兄。”
“师兄很好,他值得被人珍惜,而不是弃之如敝屣。”
宁素仪的眸子垂下去,楚佑铮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却看不见她的眼睛。
“世间情爱,不过是虚幻之物。”
“嗯,对你来说好像是这样。”她又抬头,撑着自己站起来,绿色的灵力扫开周身湿润。
“但对我说,却不是这样。”
“谷中同门总说我喜欢师兄,可只有我知道,这并不是想与之共老的情。”
她的眼眸似染上伞侧的大雨。
“我愿意为师兄做一切不可为之事,可也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念。”
“我杀不了你,也不能在此刻杀你,若杀了你,我便不再是我。”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不就是想让我看清自己吗?”
楚佑铮摇头,她的目光似自八方而来,要将宁素仪看透。
“我见过有情之人,所见求而不得,求有所得,亲缘、友人,我想知道,这情能撑着一个人做到何种程度。”
“无论何种程度,均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宁素仪抬手握住伞柄,在楚佑铮松手的瞬间收起纸伞,四周旷野放晴,仿佛那一场雨只是错觉。
“谢谢你的伞。”
楚佑铮摇头。
“更谢谢,你能解除此地瘴气,这里一直是我的心结,若是我早来一步,或许我的乡亲便不会死。”
楚佑铮未答话,宁素仪朝她拱手。
“还谢,你告知我师兄的消息。”
“知道他活着,我也能安心很多。”
“对你的情而言,你想他回应你吗?”楚佑铮发问。
这是她第一次问情。
楚佑铮不是没有见过情爱之事,飞澜也好,湛灵溪也好,她从前以为自己看得透彻,能一眼看出湛灵溪动摇之心。
可如今,她却有些不懂。
她所见的情爱,俱是挣扎祈求回应之物。
宁素仪露出几分笑容,柔和的像是早晨最初的一抹阳光。
“不希望。”
“我不是希望他爱我,也不是希望得到什么回报,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痴缠的怨怼,没有不得的悲哀疯狂,只是一派的平静。
“你对你的心,看得很清楚。”
“我只是敢去看而已。”
楚佑铮未答话,宁素仪也未再说话,抱伞往远处走去。
她的背影很单薄,却也很坚定,像道旁新长出的树,狂风骤雨中丝毫不折损。
楚佑铮站在原地,宁素仪的背影在她眼中,瞬间与无数人重叠。
那是虞晚照,是林西秦,是陆峥嵘,柳砚清,云容照。
而最后在她背影处停下的。
是一身青衣的人。
他的脚步未随宁素仪而去,停在林边,回眸看她。
楚佑铮不由自问。
她究竟对湛灵溪是什么样的情?
是虞晚照与暮云生般的情爱深重?还是林西秦与谢媖的生死相随?抑或是柳砚清、飞澜的爱而不得?
还是,宁素仪静如流水的情?
她不懂,她从未经历过,从未定义过,更从未正视过。
远处青山雨未歇,寒凉海风扑面而来,楚佑铮转身迈步朝着澜城走去。
不懂得东西,坦诚去看,去问,总有一日会懂。
她不再阻止自己去探寻在胸膛跳动的那颗心。
不再阻止,去看那些从未正视过的情。
没有了瘴气,找百鳞甲便再简单不过。
魔气降临之时,城主府中正在开设宴席,楚佑铮路过摆满珍馐的桌子。
食物早已腐烂,腐烂之气随着瘴气一起消解,只有一丛丛的白色蘑菇和绿色的霉菌在盘子上肆意生长。
楚佑铮手中罗盘转动,跨过连廊,打开殿门,又劈开密室的门,很快找到藏于深处的百鳞甲。
百鳞甲,是鲛人族的不传秘宝,当年鲛人族其中一支为了与澜城结盟,将此物当作信物给了澜城城主,可惜,澜城如今已成死城,独剩下这件秘宝在此暗室积灰。
楚佑铮收了百鳞甲,转身遁出城主府,她目光扫过身后,没有多言,只是径直往渊城而去。
她在这世上,只认识一个铸剑师。
也是她认为,这世上最好的铸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