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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崖底月明 我退而做你 ...

  •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无非是失去。

      失去一次,便已要了半条命。

      陆峥嵘不敢再面对第二次。

      自楚佑铮去魔域之后,他除了养伤练剑,几乎每一日都会去魔域附近巡视,直到被陆破山发现,严禁他离开剑阁才停下。

      瀑布的水,冷得刺骨,自万丈悬崖落下,像一块块接连的巨石,不断砸落在陆峥嵘身上。
      他闭着眼睛,背脊未弯曲半分。

      陆峥嵘早已习惯。

      他自小便在瀑布下打坐,习惯了五感尽数为轰隆声覆盖。

      可惯常的水声轰隆,在落下的那一瞬间隔,陆峥嵘听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声音。

      他双眼猛地一睁,如同一柄破鞘而出的剑,迅速破水,匆忙裹上衣裳冲上天边。

      剑声铮鸣,楚佑铮忽地停下,目光与眼前人相对。

      “阿铮。”

      陆峥嵘直落在楚佑铮面前,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要说。

      楚佑铮只道:“我想,铸一柄剑。”

      陆峥嵘离开剑阁之时,陆云起便已知道.

      他奉命看着他这位不靠谱的哥哥,认命从无念身边站起来,陆云起御剑赶到陆峥嵘附近,抱胸道:“道友,你可真把我哥哥当作是随意可以丢弃的东西啊,你要他做事,就来找他,不要就随便丢吗?”

      陆峥嵘厉目看陆云起:“闭嘴。”

      “还不让我说话,难道不是吗?陆峥嵘,你自己乐意当狗,还不让别人说了,你重伤昏迷,她一来,你不顾自己的伤势就来找她,人家还不要你……”

      “我让你闭嘴!”

      陆云起躲过一道剑气,怒声:“陆峥嵘,你爷爷的,我是你弟!”

      “阿铮,不要听他胡说,你一路来,累了吗?铸剑的事情,你随我回去和我说,我为你铸剑。”

      陆峥嵘尽量放缓语气,凑到楚佑铮身边,却藏不住发颤的眼睛。

      “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魔域一行没能和你一起,你怎么样?”

      楚佑铮摇头:“我欠你的,好像是有点多了。”

      她不知道为何玄则断情之法,无法用在陆峥嵘身上,近些时候,她越发容易想起与陆峥嵘在魔域并肩为战的一切,越是想起,便越觉亏欠他甚多。

      “我们之间,不谈这些。”陆峥嵘深呼吸,嘴角翘起:“你我久未见,与我叙旧一谈可好?”

      “好。”

      两人往剑阁西北侧遁去,陆云起咬牙在旁怒锤山石,又不甘心地冲向剑阁。

      陆峥嵘是剑阁少阁主,当代剑阁大师兄,从前住的地方离弟子居不远,受伤后陆破山为了让他养伤,便让他独自住在剑阁西北侧山崖。

      山崖一侧小路竖着石碑,石碑只刻了两个篆字“无涯”,楚佑铮跟在陆峥嵘身后,迈步往前走去。

      “我不问你要去魔域做什么,但你此次要我铸剑,是不是也是为了去魔域?”

      楚佑铮目光始终落在陆峥嵘背影。

      “嗯。”

      “我的伤已经养好了。”走在前面的陆峥嵘停下:“这一次,让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能让你和我去一起去犯险。”

      小路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她站着没动,望向山崖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今时不同往日,昔年我的修为足以应付,可如今我的修为倒退,我连自己都尚且难以自保,何况是你。”

      陆峥嵘猛地转身。

      “什么?”

      楚佑铮坦然直视。

      “我找你铸剑,不为别的,我的道剑如今已碎,修习剑道之人,若是道剑碎了,剑道又该如何去求?”

      “我此次去魔域,或许再也无法回来,峥嵘,你身负剑阁,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我没有这些,去了,回来与不回来,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

      陆峥嵘沉下脸:“你早该和我说这些,那一次,我们在云州会见面那一次,你的剑是不是已经出了问题,所以才要借我的道剑?”

      “道剑受损,就该少用,你为何不告诉我,我便不会出手和你比试。”

      “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剑心不定,就算不与你比试,我也要赴天渊,迟早会有一战。”

      楚佑铮呼出一口气:“总之,此行魔域,我一人足矣。”

      陆峥嵘脸上表情尽失,像一侧冰冷的崖石般,他直接转身往来时路走,小心跳过楚佑铮站的位置,迈着大步直冲崖底。

      楚佑铮眸眼微微一动,从前的记忆一闪而过。

      “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那时年少的陆峥嵘,突然凑近咬牙切齿。

      “什么?”

      “我说,今晚和你练剑,你就真练剑是吧?”

      陆峥嵘偶尔会回渊城,那晚,陆峥嵘说是他的生辰,邀她来练剑。

      楚佑铮向来随性,斩完最后一个魔修,她没有睡意便去渊城找了陆峥嵘。

      陆峥嵘抱着酒坛,在屋檐上打颤。

      “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楚佑铮蹙眉:“我没答应你要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

      楚佑铮拔剑:“你说来练剑。”

      她飞落庭院,朝他招手。

      “来过几招吧。”

      陆峥嵘并没有过来,他咬牙切齿骂完她,就抱着酒坛在院子角落蹲了一晚上,也不说话,就坐着把头埋在酒坛里。

      那晚的月亮挺好,楚佑铮正好温习自己的剑法,在院中舞了一晚上的剑。

      崖下瀑布依旧轰隆不停。

      轰隆之声拉回了楚佑铮的回忆,她看着陆峥嵘迈入瀑布之中,他站着没动,任由白练似地万丈水将他完全淹没。

      楚佑铮站在瀑布边,沉默着没说话。

      陆峥嵘的声音从瀑布里传音而来,低低地。

      “你跟过来,连句宽慰我的话,都不愿说吗?”

      楚佑铮找了一处干净的溪石坐下。

      “喝酒吗?”

      天色渐晚,黄昏的光洒落在山崖之上,蔓延的树林为光划分成两半,一半阴翳,一般浮光,崖底风吹,肌肤生凉。

      “喝。”

      陆峥嵘的笑声很浅,也很快,像是眼前溪流中的鱼。

      他从瀑布中飞身落在楚佑铮一侧,水滴化作雾气散去,他垂着眼眸,坐在楚佑铮身边。

      “我生气了。”

      “嗯。”

      陆峥嵘颇为认真:“我现在,很生气。”

      “为什么?因为,我要一个人去魔域?”

      “是,但不仅于此,是生气,你与我生分如此,从前……”陆峥嵘话一顿:“算了,我不和你说从前,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可对你来说,只是寻常。”

      “不是寻常。”

      陆峥嵘脸上表情尽数消散,他僵在石上,瀑布落水声从他耳中远去。

      他张口,却只能听见齿间酸涩的牙关挪动声。

      “什么?”

      “与你在魔域斩敌那半个甲子,并非寻常。”楚佑铮安然端坐,视线随意落在眼前溪水中。

      “那是我第一次与人并肩作战,我自入道以来,便知无情道者,此生唯有孤寂常伴,可惜那时年少,我恪守道典,不知友人何谓。”

      “如今,我时时忆起,你我之间并肩作战的过去,才明白,那些过去对我而言,弥足珍贵。”

      “……”

      陆峥嵘嘴唇打绊,眸眼闪烁,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

      “反正,反正我记性不好,只记得住你好的,记不住你不好的。”

      “什么,什么孤寂,我不是,不是你的好友吗?”

      “反正,能被我,被我陆峥嵘称之为好友的,这世上,只有,只有你……”

      他的呼吸一声长过一声,直到粗重的呼吸消失在瀑布里,他才接着说:“阿铮。”

      “与你并肩,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情。”

      “我退而做你的好友,是怕失去你,你是我陆峥嵘此生唯一的挚友。”

      “纵然,我们的道不一样,可放任挚友冒险,不是我陆峥嵘的道。”

      “你既然愿意来找我铸剑,便知我绝不会放任你一人去冒险。”

      “这一次,我与你同去魔域。”

      楚佑铮也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我来找你铸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为我涉险。”

      “除了我,这世界上你还用过谁的道剑?”

      “再说,这些时日我不曾懈怠,未必敌不过那些人,就算敌不过,再最危急的时候也总有自保的能力,时隔这么多年,我总想起我们并肩作战的日子,现在也是。”

      “我一直在等着这天,阿铮。”

      楚佑铮偏过头,仰头望着明月。

      月光闪耀,落在溪面上,随着流水滚动着,晃起无数的波澜。

      她眼中闪过无数个月夜。

      那是在魔域的月夜,在魔修之中,与她一同挥剑的,还有另一个人。

      她的视线从明月落在了陆峥嵘脸上,他也一样抬着头,眉目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露在月光下。

      过往的回忆清晰而平静的流淌过,楚佑铮笑了笑。

      “好。”

      月夜明亮,光落溪面,游鱼在月光中翻身跳出,又再次落回溪水之中。

      溪边石上,有人同望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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