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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贪嗔之念 我每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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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的光如水流泻,无声的瀑布轰然落在高台之上。
水汽弥漫在锁链每一处衔接的缝隙处,逐渐凝结成露水,裹挟着锁链的炙热气息,猝不及防滴落在地上。
鱼尾般的衣衫如漂浮水面上,似绽开的睡莲,于薄光中闪耀出五彩之色,油光般浮动,时隐时现在莲叶之间。
湛灵溪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或者说耳边好像都是自己的声音,他不知现在是何种感受,欣喜?高兴?
可他却想落泪。
他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对一个人有共度一生的念头,在他的幻想里,爱情是平等的,是彼此心意相通下的水乳交融,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的长发散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散落的外衫上,濡湿一片轻薄的白纱。
似指尖停了一只红色的蜻蜓。
他手一转便攥住锁链,银色的锁链被他拽动发出细碎的银铃之声,像夏日屋檐的铜铃,本该青翠静谧之声,在此处却只做了钟鼓的和鸣。
楚佑铮眼中如笼罩着大雾,她指尖抚过白皙的锁骨,脑海里不是清净经,不是无情道,不是她的道剑,而是她曾读过的一本书。
天外天藏书阁的道法书,她基本都看过,无论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在一本她已经忘记的双修功法里,她曾读过一句话。
“美人玉肌,骨若雕成,称之为美人骨。”
她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可如今见着眼前铺散之色,却也不由的想起这三个字。
美人骨。
外衫自肩上滑落,却因双臂无法完全掉落地上,只松松挂在手臂上,他之美人骨,她一览无余。
楚佑铮难忍心火。
她想,她大抵真的是疯了。
事到如今,她分不清到底是药的副作用,还是她早就想对湛灵溪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分不清,分明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做,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欲念。
一晌贪欢,云雨之声渐歇,湛灵溪仰着头,任由薄光落在遮掩自己视线的轻纱上,他声音颤抖:“阿铮……”
或许是欲念消解,楚佑铮难得恢复了一些清明。
她不敢再去看身前的湛灵溪,只是往后飞撤,收敛衣衫,系了腰带,仓皇留下一句:“我会再来见你,别想逃。”
她转身飞离此处,只剩下如坠落的蝴蝶般独自跪在光幕中心的湛灵溪。
湛灵溪无法说清他心中这种复杂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爱?
还是恨?
他分明是喜欢楚佑铮的,爱她,敬她,也希望自己能护她,守着她过一辈子,哪怕是不成仙,不修行,他都希望能够一直与楚佑铮相守。
可分明与楚佑铮已经融为一体了,他却只觉得苦涩。
他不断问自己,楚佑铮究竟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感觉到不到爱,更感觉到不到楚佑铮对他的依恋,只能感受到她对他的欲念。
心越发的疼,他紧紧攥着锁链,直到手心血色全失,也如这锁链般素白如霜。
他紧咬着嘴唇,口中血腥味泛滥。
“阿铮……”
湛灵溪很少闭关,基本上不是在药田,就是在丹房。
是以一连三日见不到湛灵溪,谷中弟子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不是和楚师妹出去玩了?”
“不知道啊,难道是在闭关?”
“今日是师兄轮值讲经,他都没来呢,长老说师兄也没有和他告假。”
“真是奇怪,师兄以前不会这样的。”
宁素仪也好奇,下了课,她拜托同门打饭,抱着经书往弟子居走,最后一次见到湛灵溪就在这附近,她看向远处的大树,想了想还是往那边走过去。
树下,一如既往的安静。
唯有瀑布轰隆作响。
宁素仪踩着满地雨打落的树叶四处看着。
这里并没有湛灵溪的踪迹。
“师兄,你在吗?”
她走至潭边,水潭上飘着一柄素纸伞,她弯腰捡起来,持着竹伞,眉头逐渐皱起。
这伞是谁的?又为何会落在这里?
只有三天前落过雨,可落雨时一定要撑伞,又为什么要将伞丢在这里呢?
这把伞与湛灵溪有关吗?
她想不明白,只能拿着伞回弟子居吃饭。
又过了半个月,湛灵溪依旧不见踪影,留守谷中的长老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湛灵溪像是凭空消失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不说,更是连飞信都发不出去给他。
就算他是有事暂时离开药王谷,可怎么会收不到飞信?
“灵溪不是冒失的孩子,他失踪半月有余,我想必然是出了事情。”千金堂三长老坐在主位道:“我方才去命室里看过,他的命灯没有变化,性命倒是无碍,只是,如今谷主前往天渊,我等奉命留守,灵溪若在这节骨眼失踪出了事,我等都不好交代啊。”
“谷中的孩子我都问了,都说未曾见到灵溪,只在他讲完经那日,在东边那颗松树下见过,我方去查探,并无他的踪迹。”言长老皱眉:“谷主曾交代,天池如今暂时封闭,灵溪进不去天池,我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探,这孩子,真是,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胡来,如今魔域动荡,魔修甚至毁了澜城,屠杀万千生灵,他若是在外遇到魔修,那该如何是好!”
“灵溪不是叛逆的孩子,或许有苦衷。“
“什么苦衷都不如随意出谷,还不和我们说一声的大。“四长老起身,怒甩袖子:”按照药王谷的律条,等他回来让他去百草园种十甲子的涤葵。“
涤葵是一种用来医治修士自带的体臭的药物,花呈拇指大小的,黄色,性凉,植株粗壮,且足有人高,属于木系草药。
其植株浑身布满黏液,极其恶臭难闻,涤葵喜水,基本上一天要浇灌两次,也就是说要在一片密集的涤葵里穿行两次,涤葵的臭味类似大粪,极其恶心,若有弟子种植涤葵,基本上顶多种一两棵,种多了实在受不了那味道。
百草园是药王谷的公用药地,和弟子种的不一样,都是大面积种植,若要种涤葵,至少要种十亩以上。
其余几位长老听到四长老提到要让湛灵溪种涤葵,不约而同露出几分嫌弃,言长老咳了一声道:“灵溪或许真有苦衷,身不由己。”
湛灵溪在谷中弟子中很有威信,言长老便道:“这几日我们四处探探,此事先莫要声张,免得引起弟子们的猜疑,就说,灵溪去天渊了,也注意留心附近是否有魔修踪迹,若真是牵涉魔域,那就必须要告知谷主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气息也难以寻找,几人都有些束手无策,商量了一番便散开,各去忙各自的事情,顺道找找湛灵溪的踪迹。
毕竟,这件事情着实古怪的很。
纯白染金的剑光如弯月斩去半座山头,无数尘土随着倒塌的山体轰然坠入悬崖之下,滚滚烟尘弥漫开来,无数鸟兽惊起,砸落的山体带起一阵苦涩的尘土风,刮着半跪在山间的楚佑铮。
不该做这样的事情,不该阻了自己的道,该杀了他的,怎么能手软呢,为何会手软,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何…
鲜血从楚佑铮唇边流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尘土上,凝成血珠。
玄则在她手掌里发着暗淡的金光,剑身上的裂痕已经明眼可见。
“不能再回去,绝不能再回去。”她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这是楚佑铮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无情道者虽可借由道剑之力看到情缘牵系,可斩却牵系却并不简单,斩断意味着遗忘,从今以后再无关系,以往的所有记忆都会在斩断时,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剑,不是落在红线上,而是落在过往的自己身上。
对于大多数无情道者而言,斩断情缘,如同刮骨。
可对于楚佑铮而言。
那只是一剑的事情而已。
她的修行太过于顺畅,以至于在她身上无法看出,修仙界对于无情道的痛恨和畏惧。
多少无情道者因为“证道”二字杀了自己的爱人、宗门乃至于无辜的人,可楚佑铮却未以杀人证道的方式来渡情劫。
直到如今,楚佑铮才开始明白,为何前人会选择这样残忍的道路。
情不知所起,故不知如何斩断。
她不知道该如何斩断这份情缘,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对待湛灵溪,她渴望着湛灵溪,想要和他融为一体,却又畏惧痛恨这件事情。
“绝不能再回去。”她手中剑入土更深一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颤鸣。
山体的轰鸣声已经停下,飞扬的浊尘停在楚佑铮身侧,可风声却未停下,如雨天雷声般轰击着楚佑铮的耳鼓,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
“我们修习无情道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吗?既然你心中有欲,干脆就做到底好了。”她听见心间有声音响起。
楚佑铮抬头,在大雾朦胧里看见一个坐在碎石堆上的人,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那人红色的眼眸。
“不可以,我的道不是这样的,我要杀了他,我的道不是这样的,我的道不该是这样的。”楚佑铮死死掐着手中的剑柄,她眼中雾气越发浓重,甚至凝成了水滴,悬在她的眼睫上。
“此刻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有根手指穿过大雾落在了楚佑铮胸前,一用力便戳在了她的心口:“你,想要拥有他。”
“遵从你的心不好吗?”
“不可以。”两滴水汽从楚佑铮的眼眶滑落,她仰着头盯着雾气中的红色双瞳:“不可以。”
“可以,你可以遵从自己的内心,拥有他,占有他,把他锁起来,关起来,让他的眼里只看到你一个人,旁的人再也看不见。”那根手指在楚佑铮的心口打转,在她眼泪落地之时,猛地插进她跳动的心脏。
“等到你玩够了,再杀了他,渡过此劫,他不是说你要杀他,他甘之如饴?”
“从心所欲,楚佑铮。”
风声陡然停下,楚佑铮似断骨的人,在寂静之中抬起头。
她双眼无神,金光不再,如为大雾完全遮盖。
鲜血从她嘴角滑落在地上,与尘土混为一体。
楚佑铮站起身,拔出玄则,玄则染了尘土,金光黯淡如煤灰。
“从心,所欲。”她痴痴笑了一声:“我要,从心所欲。”
拖着尘土与鲜血回到洞中,湛灵溪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他双手被缚,无人为他整理衣裳,一身素白,如雪中白狐。
楚佑铮一步一步再次走到他身前,湛灵溪抬头,虽然看不见他的目光,可楚佑铮却觉得此刻的他,如同春日沾了露水的花,我见犹怜,让她心尖似乎都在颤抖。
“阿铮,你受伤了吗?”湛灵溪敏锐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楚佑铮垂眸,浊色双目映不出眼前人的模样,她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师兄这样,真好看。”
湛灵溪呼吸一滞:“阿铮……”
“我受伤了,你替我治。”楚佑铮眼眸垂落,俯身吻上他微肿的红唇。
浊光之下,湛灵溪紧咬嘴唇,他浑身颤抖,紧紧拽着锁链,声音发虚战栗着:“阿铮,不要了……为何,为何我们要这样。”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楚佑铮的声音依旧冷淡。
“这并非我所希望,阿铮……你醒醒,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薄光中,陡然响起一声笑,带着几分讽刺:“你不是要与我共隐红尘?”
“如今,难道不算吗?”
“我是想与你共隐……可是,绝非是这样……”他闭上眼睛,心中悲哀如潮水涌来。
“为什么?”
“你不像我认识的阿铮。”眼泪从轻纱中滑落,湛灵溪声色悲戚:“我认识的楚佑铮,虽看似无情,却侠义柔肠,她会从蛇口救下将死的我,会从火海拽回将死的我,会为澜城的百姓与魔修拼命,你还是她吗?阿铮。”
楚佑铮猛地扣住湛灵溪的手腕,她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湛灵溪身上,俯身单手擒住他的下巴,眼中浊火泛滥:“我从来都未变过。”
“自我第一日见到你,我就想杀你。”
湛灵溪浑身一颤,被迫昂着头隔着轻纱与她对视,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什么……”
素纱叠在一起,分明相触炙烫灼心,可湛灵溪却觉浑身发冷,楚佑铮扣住他下巴的手,如一条青蛇般游走往下。
“我在天池静心,那白蛇因我而生,我见你将死,本不想救你,你死或者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你来了,不是吗?”湛灵溪不敢去印证,火海中,他将醒未醒时所感受的那股杀意,重又涌上心头。
他一直刻意忽略,可此刻,却由不得他再遗忘,火海如水,重又扑面而来。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救你,可我偏生出了手。”
“火海呢。”他浑身抖得不停。
“那火因我而起,是我悟道剑碑,火毒随之扩散而出,若非你,我身上火毒早就可解。”
火海的杀意,仿若就悬在他眉睫,湛灵溪突然生出了一股惧意,他害怕,一切都与他想得不同。
湛灵溪泪水涌出,苦声道:“阿铮,别说了。”
“澜城之事,是我身为天外天道门行走本该化解的因果,我饱受宗门之恩,习得道法,入得大道,我为道门行走化解此因果,在我飞升之前,我都会承担起这份该负担的责任。”
“澜城的百姓是生是死,与我无关,若非魔域设阵,我绝不会为那些俗世的蝼蚁出手。”
“够了!阿铮!”湛灵溪挣扎着,锁链被他拽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我不要听,你不要说了!”
“湛灵溪。”
“我若是未对你动心,你早死了。”楚佑铮指尖停在他喉咙,她张开手掌,缓缓扣住他如同坠楼秋叶般脆弱的脖颈,俯身道:“你我有今日。”
“都是你的错。”
“你动错了心,你不该爱我的,你该恨我才对。”
“白蛇、火海、澜城,我每一次,都从未想过救你。”
“我只想,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