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清疏瑜

6、再见

　　关掉通讯器后，我看向脸色苍白的周佑，唤道：“周医生？”

　　周佑恢复了点神志，依然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叹道：“我从未想过要阻止你。”

　　“我知道。”万俟雪点了点头，任由他握着手。

　　“你的时间……这次是真的所剩无几了。”周佑的语速极为缓慢，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台生锈的机器，艰难地说，“请做好心理准备。”

　　“至少他们暂时抓不走我了，不是吗？”万俟雪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影响，轻快地说。

　　周佑松开手，颓然垂下头。

　　我没听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从周佑的反应来看，情况很严峻。于是主动把降温仪搬到病床前：“雪，你的身体太烫了，我先给你降降温。”

　　“好呀。”万俟雪阖上眼。

　　算算时间，我估摸着Doll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便准备在医院门口迎接她。周佑却拦住了我：“你留下来陪她，我去就行。”

　　“嗯。”

　　我守在万俟雪身旁，一直盯着她体温的变化。兴许是觉察到我的视线，万俟忽然睁开眼：“初九，你去休息吧。”

　　我摇摇头：“我想陪着你。”

　　“这是命令。”万俟雪说，“初九，请你现在立刻前往隔壁病房，把门反锁，进入待机状态。”

　　“雪……”我虽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变得如此强硬，但在程序的操控下，还是照她所说的去做了。

　　隔壁病房的照明灯坏了，一直没人维修。房门关闭后，唯一的光源也切断了。

　　我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竭力放大听觉，聆听外面的一举一动。

　　“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走……不……变异……海……错误……来不及……病历……”似乎来了很多人。

　　病房的隔音效果做得很好，再加上我如今处于待机状态，听觉无法调整到极致，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字眼，根本无法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是来抓万俟雪的吗？我想起了周佐的话。

　　接着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混乱中，房门口传来密码开锁的电流声。借着走廊的光线，Doll大步走到我面前，瞥了我一眼后，面无表情拉下我背后的拉链，按下了关机键。

　　我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

　　“初九——初九——”

　　是万俟雪喊我的声音。

　　“别喊了，她需要缓冲一会儿才能彻底开机。”我听见Doll说。视觉中枢还在启动中，我无法看到她们的声音。

　　“……Doll，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准没好事。”

　　“在我死后，请你清除初九的记忆，可以吗？”

　　“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伤心。”

　　“你在说什么疯话？她只是一个仿生人，根本就没有情感。”Doll说，“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她会在和你的相处过程中产生情感吧？”

　　“可是Doll，你难道没意识到吗？”万俟雪轻轻地笑了，“你在为我而难过。”

　　“……这是你的错觉。”

　　我的手指能动了，只是视线还有些模糊。我尝试着缓缓站起来，回应万俟雪的呼唤：“雪，我在。”

　　万俟雪伸出手拉住了我，让我坐到她的病床上。我的眼睛能完全视物时，一抬头便对上了万俟雪亮晶晶的双眸。

　　“我们成功了。”万俟雪指了指全息投影的新闻。新闻里，冰冷的女声挑选了万俟雪报道中的其中一部分，一字一句念着，画面是维修师们加固防护舱的场景。

　　“果然只有涉及到人类的切身利益时，他们才会重视。不过这份重视仅限于‘防护舱存在安全隐患’，至于鲛人的成因、舱外居民过得怎么样，通通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Doll冷笑一声。

　　万俟雪却不认同：“别这么说，在此之前很多人都被蒙在鼓里呢。只要能引起更多人对舱外世界的关注，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尽管当前的关注不多。人类的未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可拉倒吧万俟雪，他们只是看到你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才大发慈悲免去了你的牢狱之灾。不必说几年，我打赌几个月后人类就会忘记这篇报道，继续心安理得享受舱内生活。”Doll挖苦道，“噢对了，报道里的究竟是‘真相’还是‘妖言惑众’是可以被定义的，不知道多久以后……”

　　“Doll呀——”万俟雪无奈地拖长音喊她。

　　Doll别过脸：“行了，别再想这些了，不如好好考虑一下剩下的日子该怎么度过吧。”

　　她们在说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懂。万俟雪的皮肤已经变成深紫色的了，她……就要死了吗？

　　“初九，在想什么呢？”万俟雪冲我笑了笑，“是不是在病房里待久了不舒服？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呀。”

　　然而万俟雪的病情严重，已经无法下地行走了。

　　我每天上午推着她在医院附近的公园里活动，万俟雪很喜欢看人类小孩玩耍，她常常被人类小孩的奇怪举动逗得合不拢嘴。她观察人类小孩的行为时，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周佑经常在下午出现在万俟雪的病房里陪她说话，他的状况看上去竟然比万俟雪还要糟糕。傍晚，万俟雪会准时收看新闻联播，有时Doll也会来——我看得出来，Doll大部分时间都在没话找话。

　　两周后，万俟雪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她需要每时每刻戴着呼吸面罩。

　　Doll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聊天了，万俟雪却一点也不受影响，认真地告诉她：“我觉得你可以尝试把人类的情感注入芯片当中。”

　　“我会考虑的。”Doll慎重地说。

　　“舱外起海啸了。”万俟雪指着新闻转移了话题。

　　Doll抿了抿唇：“这次没有给出伤亡数据。万俟雪，我怀疑根本没人知道舱外究竟还剩多少人。”

　　“那上一次海啸时……”

　　Doll没说话，万俟雪也罕见地沉默了。

　　“我走了。”Doll转身打开门，“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万俟雪勉强笑了笑。

　　“再见了，万俟雪。”

　　“Doll，再见。”

　　Doll离开后，万俟雪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她对我说：“初九，我好累，特别特别累，我想好好睡一觉。”

　　“那就休息吧。”我替她关掉了新闻投影。

　　万俟雪却说：“不，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初九，去把我的防护服拿来，帮我穿上吧。”

　　“雪，你戴着呼吸面罩是不能穿这身衣服的。”我摇头，“而且你这时候不能离开医院。”

　　“就帮我最后一次，初九。”万俟雪轻声但坚定地说，“然后背上我，带我出舱。”

　　.

　　看门的人类守卫这次是清醒的。他见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后一言不发地打开了门，摆手让我们出去。

　　“去海边吧。”万俟雪趴在我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海啸过后，地面一片狼藉。我踩着建筑物的残骸，慢慢朝海边走去。

　　“我听说，几千年的海洋是蓝色的，会在太阳底下折射出耀眼的波光。海洋里生活着许多生物，有可以食用的绿色海草、色彩鲜艳的鱼群、洁白的贝壳……”万俟雪说，“那时候的天空也是蓝色的。清澈的海水和蔚蓝的天空拼接在一起，海洋就宛如天空的倒影，交相辉映。我可以想象得到，这幅景象会有多美……”

　　“很羡慕人类的想象力呢，旧日海洋的影像我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我答道，“雪，你没戴呼吸面罩，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掉头回去好不好？”

　　回应我的是万俟雪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是很好。我回不去了。初九，把我放下吧。”

　　“雪？”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万俟雪坐在海滩上，双手撑着地面，似乎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被「污染」的她下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又怎么能站的起来呢？

　　“你看，现在的海洋多丑陋啊……”万俟雪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我连忙凑到她身边。她继续说，“初九，我命令你，把我扔进海洋里去。我将与我那些被抛弃、被遗忘的同类们，永远地葬在一起。”

　　尽管我已经从她和Doll的聊天中拼凑出了结局，可是为什么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竟然会有一丝不舍。

　　但我还是机械地屈从于程序，再一次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向了岸边。距离海水仅剩三十厘米时，我停下了脚步。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我仿佛听见万俟雪剧烈的心跳声。她轻轻笑着对我说：“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初九……或者说，亲爱的0619。”

　　我的手臂颤抖着，不愿做出下一步指令。

　　“不要犹豫了，初九。”万俟雪快要说不出话了。

　　我知道她现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我又怎么能亲手杀死我的主人呢？我违背了主人的命令，程序将对我做出惩罚。于是我的芯片开始灼烧，躯体有股股电流在无序地穿梭着，脑海里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吵得我头快要裂开了。

　　我用力摇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好像在恍惚中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我被人猛地往后推了一把——万俟雪竟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我的怀抱，顺势落入水中。

　　程度的惩罚停止了，我向前走了一步，只需再挪动一毫就会被海洋吞噬。只见蓝紫色的海水深处，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在岸边站了好久。不知何时Doll出现在了我的身旁。她拍了怕我的肩，对着我喷了一口烟：“傻杵在这干嘛？再不走就涨潮了。”

　　我没有动，Doll也不惯着我。正当我诧异于她为何没有穿防护服时，她毫不客气地强行按下我的关机键，画面就此定格，我顿时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