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十年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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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ll。”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Doll笑着对我说。
记忆戛然而止，我从手术台上走下来，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精致得如同洋娃娃一般的女子，用陈述的语气说：“你不是人类。”
“我跟你一样，是一名仿生人。”Doll大方承认了，“一名特殊的仿生人。”
我诧异于她的坦率，沉默片刻，问道：“能告诉我后面发生的事情吗？比如，我怎么会跟在周佐身边，其他人还好吗，万俟雪……”
“当然。”Doll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将你从舱外带了回来，依照我和万俟雪的约定消除了你的记忆。得知万俟雪的死讯后，周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被他弟弟强行关进精神病院治疗，没几年便出院了。周佑出院的当天晚上，周佐来找我说要把你买下，我答应了。”
“至于万俟雪，你已经亲眼目睹了她的结局，不是么？”这句残忍的话被Doll轻描淡写地说出口，我的内心竟毫无感触。
当然了，仿生人本就不该有情感。
“此后，她的报道被雪藏，名字也被设为了屏蔽词，无法传播，无法提及。”
“既然你答应她消除我的记忆。”我绕到Doll身前，质问道，“为什么现在却又让我想起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吗？”
“因为万俟雪的报道只是序幕，真正的斗争——或者你也可以称之为革命——才刚刚开始。”Doll把我拉到落地窗旁，“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和十年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我不知道。”我说。
Doll又笑了。笑容与她本身似乎是两个割裂的存在，让我产生了一种这个表情本不应该出现在她的错愕感。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Doll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心中隐隐有了个大致的猜测。因此，当Doll架着飞行器带我驶过郊区医院时，我并没有很意外。
我认出这是周佑任职的地方，然而Doll却不是来找他的。她绕过了医院，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小小的墓园里。
“这里面埋葬的都是无名之人。”我望着墓园里那一排排整齐洁白的墓碑，低声道，“万俟雪连骨灰都没有。我以为……”
“0619，进去找万俟雪吧。”Doll打断我的话，朝我绽放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我瞪着她，没有动。这样的Doll好陌生，我还是更喜欢原来冷冰冰、始终板着脸的她。
“你是……”
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我这才意识到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是周佑，十年不见，他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是我常年跟在他的双胞胎弟弟周佐身边工作，我压根就不敢相信，眼前这名衰老的男人竟是当年温文尔雅的周医生。
Doll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余我和周佑面面相觑。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周医生，好久不见。”
周佑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忽然从凹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
“你还记得她是不是？你没有忘记她！”他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语无伦次地说，“告诉我，万俟雪真的死在了海洋里吗？他们都这么说。我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可以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但我还是，但我还是……”
“是的，万俟雪选择了海洋作为她的墓地。”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周医生，请你节哀。”
周佑漆黑的瞳孔猛地缩小，露出灰败的神色。他颓然垂下手：“我知道了。”
他像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Doll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发出一声长叹：“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抱歉，0619，我们走吧。”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Doll的笑容令我感到很不舒服，“时间不早了，我得把你送回周佐身边，不然他可就生气了。”
我只得暂时将心里无数的疑问按下不表，照例回到精神病院里协助周佐工作。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日复一日地过着，渐渐地，我暂时忘记了那天在墓园里遇到的精神失常的周佑；对于万俟雪的记忆宛如镜花水月，我偶尔会在工作之隙想起她，更多的却是对这位天才少女的陨落感到惋惜；唯有Doll古怪的微笑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上个世纪流行的幻想小说里的鬼魂般无处不在。
周佐一如既往地不待见我，不过我总算是找到了他看我不顺眼的原因，大概与我的前任主人有关吧。
这天夜里，周佐一改往日高傲的模样，提早下了班，匆匆忙忙开着飞行器走了，留我独守在医院里。
医院太安静了，我趴在柜台上，随手打开了新闻。冰冷的女声开始报幕，我刚听了没几句，新闻便被人关掉了。我一抬头，发现Doll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周佑死了。”她告诉我。
“什么？”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条信息消化掉。
“舱外又起海啸了。”Doll双手插兜，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定是又想到万俟雪了。我了然，遂闭紧嘴不再多问。
Doll拍了拍我的肩膀：“死去的人早就回不来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不是吗？哪怕是艰难地往前走。”
她似乎是在安慰我，又似乎是在安慰她自己。
“周佑啊，他真的是……”Doll的声音渐低，“和万俟雪一样，是这个星球上最后的人类了。”
我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一把夺过她嘴里的烟：“别抽了。周佑本来不用死的，对吧？我不相信周佐治不了他的病。周佐明明那么讨厌我，却还是把我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避免他哥哥看到我之后会回忆起过去的事情。是你安排了他跟我的见面，故意去刺激他，所以才……”
“我专门切除了你的情感中枢，你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Doll微笑着，肆无忌惮打量起我，“0619，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周佐去现场了。”我叹了口气，“Doll，你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复吗？”
“周佐是个明白人，知道真正导致他哥哥生病与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如果他真的把一切归咎于你我，乃至万俟雪身上——”Doll顿了顿，“——0619，你觉得你还能留到现在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为了不让万俟雪的努力白费，为了让过往的阴暗面重见天日。”她眯起眼，露出怀念的神色，“人类做不到的事情，就交由我来做吧。”
我沉默了。
“享受最后一晚的安宁吧。”Doll重新点燃了另一根烟，无视宜家系统的报警声。乳白色的烟雾缭绕下，她精致的面容忽隐忽现，“要变天了。”
眼见着系统即将自动喷水灭火，我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冰冷的晚风灌进来，夹杂着些许潮湿的水汽，冲淡了烟雾。
我低头往下看，脚下的城市栉比鳞次，五颜六色的灯光交替变换着，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敞亮。
近几年海啸活动愈发频繁，海平面仍在不断上升中。或许若干年后，这座繁华的城市会像舱外的世界那样，化作一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十年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