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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研究和新闻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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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凭着记忆前往当初躲避海浪的建筑残骸,然而几日不见,废墟之上的道路竟变得不同了。
“我们之前走过这边吗?”看着周遭陌生的景象,万俟雪问道。
“数据库里储存的地图不会有错。”我笃定地说。
万俟雪俯下身,仔细勘察了一番地面,叹道:“是海水冲刷的痕迹。初九,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海平面又上升了。”
“那井下的人类怎么办?”
万俟雪僵住了。良久,她才缓缓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过去确认一下他们的安全。”
“好。”我支持她做的所有决定。
由于海水的侵蚀,原本的路线不再有效。所幸海洋的方向不会发生改变,只要走到海边,就一定能找到井下的人们——如果他们还活着。
万俟雪执意要走在我身前,我跟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远远地就望见了海洋散发的幽光。
万俟雪加快了脚步。
然而海边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遗迹。
“说不定是他们提前感知到了危险,把入口隐藏起来了呢。”听得出万俟雪在竭力安慰着自己,“初九,我们装完海水就回去吧,不用再找了。”
她从装备箱中取出特制试管,为我带上记录仪,正色道:“很遗憾,因为有鲛人的存在,我没法靠近海洋。就拜托初九帮我完成这一项历史性任务吧,我在原地等你回来。哪怕仿生人不受影响,也要注意安全哦!”
“放心,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我慎重地接过试管。
近距离观察危险的海洋并不是一次很好的体验,我蹲在岸边,用机械臂夹着,小心翼翼将试管浸入海水之中。试管一入水便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就在我以为它会被溶解掉时,海水突然安静下来。
我趁机取回试管。试管只盛了三分之二的海水,却沉甸甸的。蓝紫色的海水闪烁着,抛开危险性不谈的话,这会是一个美丽的收藏品。
我给它盖上盖子,起身往回走,一抬头看到一只丑陋的鲛人站在我面前。
这只鲛人仅有一颗眼球,莫名眼熟,像是……像是当初领我和万俟雪下井的老人!
我并不期待他能听懂我的语言,但还是尝试与他沟通着:“你认识我吗?”
这只鲛人的性格不如其他鲛人暴虐,身上还保留着少许人类的特征。仔细一看,竟是刚变异不久、尚未完全成型的半人类半鲛人状态。
鲛人张开口,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仿佛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般在水里翻滚着,安静的海水也随之躁动起来。
我猛地退后几步,转身拔腿就跑。
“初九——初九——”
怕惊动鲛人,万俟雪不敢大声喊我。她拼命用肢体比划着动作:“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回到万俟雪身旁后,我将记录仪和试管一齐交付给她,提醒道,“任务完成了,雪,我们赶紧回去吧。”
“嗯,等我检查后确认无误就马上离开。”万俟一边雪说着,一边调控记录仪回放刚从的情景。
“一定要检查吗?”我不是很希望让她从回放里看到刚才的鲛人。
“对呀,当场找到的证据当场检查嘛。”万俟雪理所当然道,“咦,这是——”
她不说话了,呆呆站在原地。我知道她一定也认出了那只老人变成的鲛人。
我关闭记录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雪?”
“我早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万俟雪低声说,“我一直都知道他们生还的几率很小,被海水吞没的下场只有一个……但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哭呢……”
“雪……”我轻轻搂住她,“哭吧,没关系的。”只有你会为他们哭泣了。
“噢,初九,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傻很天真?”万俟雪抽抽搭搭地问,“还特别没用、懦弱。”
“眼泪不是懦弱的表现,漠视和逃避才是。”我告诉她,“你是最勇敢的人类!真正愚蠢、天真、没用的人类都龟缩在舱内不敢出来,眼睁睁看着舱外的同类被海水侵蚀却无动于衷。他们只会自我催眠,认为防护舱牢不可破,于是心安理得躲在里面粉饰太平。”
自己过得好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在乎其他人类的死活呢?这是我尚未被Doll送给万俟雪时,无意中听到某个客户与Doll交谈时说的话。
不止一个人类这么想,这是整个舱内居民的缩影。
“初九竟然会这么想,实在是……”万俟雪哭着说,“实在是太让我惊讶了。”
“对不起,雪。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任何事,请不要再责怪自己了。”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简直大逆不道,我自知失言,垂下头等待主人的审判。
然而万俟雪并没有责怪我的无礼。她不知在何时停止了哭泣,背起装备箱往舱内走:“我认为你说得对极了。”
回到家后的万俟雪又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没日没夜研究着被污染的海水。这自虐般的场景似曾相识,我每日为她将三餐送进卧室时,总是能听到她在自言自语。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垂头丧气,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疯了。
Doll还是会经常来找万俟雪。当万俟雪第六次拒绝了她的会面请求时,Doll不顾我的劝阻,强行拆除了卧室的房门,将万俟雪扔进了医院。
“初九,把桌面的智脑带给我——”被强行拖走的万俟雪朝我撕心裂肺地喊道,随即被Doll一记手刀拍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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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器被Doll开走了,我只能抱着智脑慢慢走去医院。我怀疑Doll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万俟雪多睡一会,在这点上我与Doll达成了共识。
我前脚刚踏进医院,智脑就被Doll一把夺走。在她身旁,有两名一模一样的“周医生”在激烈地争吵。不过认真观察一番,便能看出两名“周医生”之间的细微差别。
Doll左边那名脸色奇差的“周医生”说:“……信不信那个女人的报道一旦发表,过不了半天就会被抓去坐牢,你以为自己身为她主治医师能逃得掉吗?真可笑。”
Doll右边那名“周医生”平静地说:“我不仅是她的主治医师,我还是她的……”
左边的“周医生”脸色更差了,打断他的话:“脑子有病。在你被抓之前,我会先把你关进精神病院的。”
我认出右边的“周医生”是真正的周佑,至于左边那位……周佑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周佐。他是很有名的精神科医生,在市中心开了家精神病院。”
“我没有像你这么蠢的哥哥。”周佐说。
“这是0619,万俟小姐的仿生人。”周佑接着向周佐介绍我。
“我难道还要跟一个仿生人打招呼吗?脑子有病。”周佐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我,转身就走。
在他走后,Doll把门锁上了。她说:“你这个弟弟脾气挺大的。”
“让你见笑了。”周佑微微一笑。
Doll扬了扬手中的智脑:“行了,去休息吧,这个智脑我没收了。”
“雪要用。”我试图夺回智脑。
“你就别捣乱了。”Doll说,“这个万俟雪天天从舱外捡垃圾回来就算了,她这次居然……算了,不说了,反正智脑就是不能还给她。”
周佑疲惫地摘下眼镜:“你早该想到,从她第一次出舱起,她就不可能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的。”
Doll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盯着周佑,逼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她的左眼是怎么受伤的?”
“……你已经猜到答案了,不是吗?”
“胡闹!”Doll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上上次是左眼,上一次是慢性皮肤变异症,下一次又会失去什么?我不敢想。”
原来之前看到万俟雪的肤色变深了并不是我的错觉,而是她一次又一次的频繁出舱时,哪怕身穿厚重的防护服,长期下来也难免受到海洋污染。
“我现在就要去把她家里堆的破烂全都扔掉。”Doll丢下这句话便开着飞行器跑了。
周佑转身看着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鼓起勇气问他:“我可以去看看雪吗?”
“当然。”他温和地说,“不过你要保持安静,不能打扰她休息。”
我连连点头。
可是当我轻轻推开病房门时,却看到了盘腿坐在床上疯狂打字的万俟雪。听到开门声,她加快了打字速度,成功在周佑冲过来之前按下了发送键,心满意足伸了个懒腰。
“雪,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我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体好烫。”
周佑作为医生,此时竟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不动,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怎么会这样……”他紧紧握住万俟雪的手,喃喃地说。
“嘟嘟——嘟——”
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响个不停。我接通之后,Doll的半身像投影到了病房之中。
“你为什么会有两部智脑?”Doll指着大屏幕上最新的新闻,质问道。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笔名为“雪”的记者刚刚发布了一篇报道——《人类的自私与贪婪:深度揭开海洋污染的真相》。
万俟雪虚弱地笑了一下,一副胜利在握的表情:“我只有一部智脑。不好意思呀,Doll,其实你拿走的智脑里没有任何内容。”
原来万俟雪早就料到了Doll会阻止她,于是自回舱那日起,一直将修复后的老式电脑藏在身旁。从始至终,她的报道都是在这台看起来随时都要报废的老式电脑上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