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清疏瑜

2、舱外的世界

　　万俟雪在落地窗边养了一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蓝色植物，我给它连续灌了三个月的营养液，始终没见它成长。出乎意料的是，它竟一直维持着生命体征。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万俟雪后，她表现得很高兴。万俟雪告诉我，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天会开花的。可当我追问起这是什么植物时，她却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知道，随后匆忙地转移了话题。

　　某个深夜，万俟雪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台疑似好几个世纪之前的古怪仪器，并把它搬了卧室。此后她的入睡时间越来越晚，当我设定的程序终于忍不住阻止她的自虐行为时，万俟雪顶着一脸黑炭踏出了房门。

　　“我成功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初九，猜猜这是什么？你绝对想不到——是老式烘焙机！我把它修复了！”

　　我睁大了眼睛：“真厉害。这年头的古董修复师非常稀缺，雪，你准备考证吗？”

　　“当然不……”

　　话音未落，万俟雪便昏倒在地。我急忙检测她的血压和心跳，发现只是因为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昏厥便放下心来，将她转移至床上。

　　卧室里，名叫烘焙机的古董安静地靠在角落，机顶往外冒着黑烟。

　　万俟雪这一觉睡了十六小时五十八分四十七秒，醒来时已经错过出舱时间了，索性待在家里捣鼓烘焙机。

　　我嚼着名为“葡挞”的点心，含糊不清地问道：“雪，你是怎么找到这些配方与原料的？”

　　“古人类饮食博物馆。”万俟雪从烘焙机里端出更多的葡挞，为我添了杯茶，说，“古代人可真聪明啊，不是吗？”

　　我“嗯”了一声，感叹道：“雪也很聪明。”

　　万俟雪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她兴冲冲地呼叫Doll，不多时，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出现在门口。Doll板着脸，对烘焙机上下打量一番，没有说话。

　　“要不要来一块点心？”万俟雪戳了戳她的胳膊。

　　“恕我直言——”Doll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把眼一闭，“——稿子写完了吗？”

　　“就快了……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别想转移话题！”

　　这是我第一次在Doll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的表情，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你去舱外就是为了研究这些破玩意？别再惦记你那不切实际的研究了，过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根本重要，也没有人会关心！人们只愿意看到当下，以及未来。”

　　Doll盯着万俟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万俟雪，你身为记者，应该最清楚这点。”

　　“……我去写稿了，你回去吧。”万俟雪垂下头，下了逐客令。

　　她们不欢而散。

　　我将Doll送至楼下，目送她登上了飞行器。转身离开时，Doll忽然叫住我。

　　“0619，不，初九。”Doll说，“抱歉，我叫习惯你原来的名字了。”

　　“你不需要道歉。”

　　Doll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送完客回到家后，万俟雪一头扎进了多功能储物间，看样子大有不眠不休的架势。

　　我不得不再次提醒她：“雪，保重身体，你必须要至少八小时的充足睡眠维持健康。”

　　“知道啦——”回应我的是万俟雪干劲十足的声音。

　　.

　　“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天空为什么一直是黑色的吗？”

　　这一天，万俟雪破天荒地没有早起外出。坐在落地窗旁享用居家系统自动准备好的早餐时，她突然问我。

　　我如实摇了摇头：“抱歉，雪，我不具备思考复杂问题的能力。我的数据库里记载，早在两千年前，舱外的天一直都不会亮，至于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至今是个未解之谜。”

　　“防护舱外的世界啊。”万俟雪笑了一下，“其实是被人类遗弃的地方。”

　　“遗弃？”我不解地重复道。

　　万俟雪没有解释，只是说：“初九，你愿意随我出舱一趟吗？”

　　“雪，舱外的世界很危险。根据法律规定，想要出舱必须向政府出具有正当理由的申请书。申请通过以后，出舱需穿戴政府发放的防护服，一定时间内不回舱者则会被永久驱逐。”我认真告诫她，“当然，我愿意。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追随你。”

　　“谢谢你，初九。”万俟雪轻轻地说。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不需要道谢。”

　　万俟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我觉察出可能是我的某些行为令她感到不快，于是连忙道歉：“对不起，雪。作为第四代仿生人，我的程序设定还不是很完善，若有意见请及时向我的制造者反馈，以便将你需要的指令添加进我的程序里。”

　　“我们出发吧。”万俟雪摇了摇头，回避了这个话题。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防护舱。

　　舱门的守卫寥寥无几，我和万俟雪抵达时，唯一一个人类守卫已喝得酩酊大醉。

　　厚重的防护服之下，万俟雪闷闷的声音传来，听得有点不真切：“这酒鬼……算了，我知道密码。”

　　万俟雪熟练地操作起了控制器，周围的仿生人守卫见了她这一逾矩的举动，竟也不上前阻止。

　　“我是这里的常客。”仿佛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万俟雪道，“那个人类守卫一直这样，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他们都习惯了。”

　　隔绝外界阴霾、阻止致命黑雾入侵的防护舱，表面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部的守卫竟这般松懈吗？

　　“我会向上级部门反映这件事的。”我严肃地说。

　　隔着防护服，我看不出万俟雪的表情，想必是十分滑稽吧——因为她大笑着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千万别！如果不是有这个空子在，我们就出不去了。”

　　“你不会没有通过申请吧？”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嘘——”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拉着我冲出了舱门。

　　“咔嚓——”

　　舱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废墟，依稀可以从裸露的钢筋水泥上窥见一点城市原有的样貌。

　　“欢迎来到舱外的世界。”万俟雪紧紧拉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打开了防护服上的照明灯，往废墟之上的一条勉强可以称得上路的方向走去，“很遗憾，我们只能通过这种原始的方法赶路了，初九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不介意。”

　　“好，那我就加快速度咯。”

　　说罢她带着我快步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