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万俟雪 ...
-
人们说,防护舱的内部与外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舱外终年不见日光,海面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笼罩,废弃的城市上空聚集着致命的黑雾。一旦相距两米开外,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而舱内的人们却过着井然有序的生活,他们闲暇时就去各种娱乐场所消遣,仿佛外部的苦难与他们永久隔绝。
这就是公元6135年,一个不公平的时代。
人类被分成三六九等,而我作为仿生人,处于舱内鄙视链的末端。我没有名字,人们便以出厂时的代号称呼我——0619。
我的主人是防护舱内最好的精神科医生,周佐,尽管他并不是很待见我。我跟在周佐身边当助手,每天的工作是为他端茶送水兼整理病历,十二小时工作制,全年无休。
“……我的时间很宝贵。0619,送客。”
临下班前,我照例将泡好的咖啡给周佐送去。他背对着我坐在柜台后,从我的视角望去,正好能看清来访者——是一名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女子。她摇了摇头,说:“周医生,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没空。”周佐冷淡地拒绝了她的请求,转身朝休息室走去。经过我身边时,顺手将一沓病例塞到我手里,“今晚加班。”
我自然毫无怨言。
我捧着病历往办公室走去,脑海里——准确来说应该称之为数据库,不过我一向喜欢以人类的构造称呼它——忽然浮现出那名洋娃娃似的女子的面容。我似乎很久以前在哪见过她,仔细回想时,头部却传来一阵刺痛,手不由得一松,病历尽数散落在地。
“你没事吧?”
恍惚间,一双冰凉有力的手扶住了我,浓郁的香水味钻入鼻腔。我猛地后退几步,清醒过来时,洋娃娃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洋娃娃捡起地上的病历,笑盈盈地放上我的掌心:“喏,拿好。”
“谢谢。”我感激地说。
洋娃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朝我挥手,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周佐不在,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人。我按年份将病历分类,整理收纳时,一本特殊的病历引起了我的注意。
封面泛黄,日期赫然显示着是在十年前,患者姓名为万俟雪,因呼吸衰竭而亡……
万俟雪?
白炽灯下,这个名字着了火似的,一下又一下地刺痛我的双眼。芯片仿佛烧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嗡嗡作响的神经中枢,抓起通讯器呼叫周佐。
“什么事?” 全息投影下,他的半身像正优哉游哉地泡在浴缸中喝咖啡,“离开办公室之前记得给我的仙人掌灌点营养液,它好像快死了。”
我瞅了眼桌角那株无精打采的仙人掌——这个时代的生命基本活不长,而它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了两周,堪称奇迹。
“周医生,你刚才塞给我的那沓病历是什么时候的?”我问,“有一本印着6125年……”
“最近几个月。”周佐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下午的时候还大致翻过一遍,0619,你的视力中枢该维修了。”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
关闭通讯器后,我在前台的来访人员登记表中找到了洋娃娃的信息。然而,她只留下了一个化名“Doll”和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公司地址。
那亦是我出厂与维修的地址。
我决定去拜访她。
.
我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口,犹豫半晌,按下了门铃键。大门徐徐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这时一阵怪异的铃声响起,洋娃娃乘着电梯飘到我面前,脸上保持着亲切的微笑。
“你来了。”洋娃娃抓起我的手,用力握了握,“请跟着我走。”
一切都像是个精心布局的阳谋。
我站在原地不动:“你是谁?”
洋娃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眨了眨眼,反问道:“0619,你想知道万俟雪死亡的真相,对吗?”
那本病历果然是她塞进去的。往深处想,或许我头部传来的莫名刺痛,也是她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我来此处。
可是,我的记忆里分明没有“万俟雪”这个人。
“请跟着我走。”洋娃娃重复一遍。
我没有说话。洋娃娃也不着急,她很有耐心地等待我下一步动作,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终于,我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阵下来。登上电梯的那一刻,空荡荡的大厅忽然热闹起来,原先看不见的工作人员显出身形,在不同的部门间穿梭。
洋娃娃的办公室在最顶层,她热情地邀请我在沙发上就坐,接着为自己倒上一杯热可可,这才步入正题。
“0619,你其实是有名字的。你叫‘初九’,这是你的前任主人为你取的。”洋娃娃小口啜着热可可,悠悠地说,“不过你不记得了。这是因为我在你的前任主人要求下,亲手消除了你的记忆。”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的思绪很乱,愕然地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最终憋出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说这句话时我有些底气不足。毕竟我正是在潜意识里相信她会为我解答一切困惑,才前来拜访她的。
“而你的前任主人,就是万俟雪。”洋娃娃没有理我,自顾自往下说。
“……她已经死了。”听到这个名字,我混乱的思绪忽而清明了些,“况且贵公司有保密协议,这些事情不能外传。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洋娃娃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规则是可以改变的。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叫我Doll就行。至于原因……大概是我怜惜那位年纪轻轻就逝去的小姑娘吧。”
万俟雪是个什么样的人?很遗憾,哪怕我拼了命在脑海中搜罗关于她的记忆,也想不起一星半点;然而直觉告诉我,她很重要。
“我想找回丢失的记忆,你有什么办法吗?”我深吸一口气,看向洋娃娃。
“当然。”
洋娃娃起身走到墙边,按下其中一个深蓝色的按钮,地面分成两半,一张手术床缓缓升起。
洋娃娃示意我躺上去,我照做了。短暂的十几秒后,冰冷的机械罩缓缓降下,我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滴——滴——”
电子机械声好像在耳边回荡,又好像从远方传来。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记忆……重启……”
.
万俟雪领我走的那天,舱外起了海啸。天色阴沉,新闻里,冰冷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着共计有809人死于这场灾难,2000余人受伤。
Doll站在窗边,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又有新的鲛人出现了。”
记忆里的Doll总是不苟言笑的。留着一条干净利落的短发的万俟雪弯起嘴角,安装了淡蓝色雪花图案义眼的左眼眨了眨,向我伸出手:“我叫万俟雪,是一名记者。很高兴认识你!”
仅凭记者那份微薄的薪水,当然无力支付仿生人的费用。Doll似乎与这位记者小姐的关系不错,在万俟雪19岁生日的这天,将我作为礼物送了出去。
“我是代号—0619仿生人。主人您好,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效劳的?”我一板一眼地说。
万俟雪“噗嗤”一声笑了:“不用这么正式——你以后就称我为‘雪’吧,平时帮我搭把手,陪我聊天解闷就好,我没有太多要求。”
“遵命。”我默默将这些事情记下。
万俟雪给我取名为“初九”,据她所说,“九”是我代号末尾的九,而“初”象征着新生,冰雪消融后即是初春。
我很喜欢这个解释。
万俟雪陪Doll说了会儿话,便带我回家了。临走前,她对Doll说:“别总是板着脸,多无趣呀!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将人类的情感注入芯片当中——别瞪我!我不知道这样是违反规则的,哎,当我没说过吧。”
万俟雪住宅离隔离舱外的世界很近。越是靠近防护舱的保护屏障,天色就越阴沉,哪怕现在正处于白昼。
一路上万俟雪絮絮叨叨地跟我描述工作、生活的趣事,我将它们一一记下。这个人类与我从前见过的很不一样,万俟雪身上有着他们没有的朝气和活力。
当阴霾已将天空完全吞噬时,我们终于到达了万俟雪的住宅。
她几乎是蹦跳着开了门。
“锵锵锵——欢迎来到新家——”
舱内每一间住宅都会配备完整的居家系统,万俟雪的家虽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整体呈现柔和的暖色调,充满着不属于这个世纪的复古人情味。
“喜欢吗?”万俟雪期待地看着我。
“嗯。”我点头。
万俟雪对我的回答满意极了。她一边哼着轻快的小曲,一边领我去属于我的卧室。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万俟雪的具体工作一无所知。她每天都过得很忙碌,凌晨五点准时爬起来穿上厚重的防护服离开家,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回来。
这里不比中心城区,郊区的天空与舱外并无二致,几乎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只能通过显示器上数据的浮动来得知时间。
对于人类来说,等待是一件漫长且无聊的事情。我没有时间观念,万俟雪也没有给我下达任何指令;因此她不在家的每一天,我都处于待机状态,一如我刚出厂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