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舟斋

5、神女观

　　好久不见的背后，是无以言说的千年时光。
　　那些隐晦的，被束之高阁的过去，近乎抹杀了迟暮作为神女留在这世间的全部痕迹。
　　她却无法反抗，因为确实是她的错。
　　隐瞒魔气是她的错，不能压制是她的错，胡乱屠杀也是她的错。
　　昔日的骄傲被粉碎，满目疮痍才是现在的她，或者说，最真实的她。
　　无关荣耀与责任，她只是她。
　　所以，再次对上君策，迟暮并没有任何责怪的想法，她只是累了，不想要再沾染半点腥风血雨了。
　　至于为什么会被认出来，不用想，就是木偶出了纰漏。
　　迟暮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君策，“说吧，你又做了什么让我的木偶崩掉了？”
　　她对君策的脾气了如指掌，但凡是他认定的事情，不到玉石俱焚的地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君策没有回答。
　　隔着斗笠的白纱，那双墨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下一瞬间，对方就消失了一样。
　　迟暮又叹了口气，决定换个问法，“我还有事情，你要不然现在交代，要不然就赔我的木偶。左右我回来了……嗯？”
　　“回来了。”君策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暗淡的眼睛慢慢有了光彩。他伸出手，隔着纱布，轻轻碰了一下迟暮的面颊。
　　柔软而又真实的触感。
　　不是梦境。
　　迟暮任由着他碰，反正又不会掉块肉，“嗯，我回来了。旧账不算，但木偶是新账，你要欠我个人情了。”
　　与预料中的怨气冲天不同。
　　“为什么不见我？”君策收回手，低下头有些委屈道，“还在怨我吗？”
　　“我刚才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何必纠结。”迟暮皱眉。
　　君策不再说话了。
　　迟暮见他哑口，便绕开，抬腿朝着石峡壁外走去。
　　走了半晌，身后没什么动静，迟暮回头看，君策还背对着她矗立在原地不动，宛若一尊石像。
　　只不过，在隆冬的寒风中，他的背影比石像更加寂寥。
　　算了，人各有命，何况这位还是天族太子。
　　迟暮遂不管他，径直离开。

　　不过半柱香后，迟暮身后就跟来了个大尾巴。
　　君策整个人笼罩在无形的阴影里，幽怨地出了窍。迟暮不管他，步履很急，出了石峡壁还有座魔族行宫，行宫外是北境林，林外有林，竹林深处才是目的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此处荒芜，倒也没什么魔族之辈出没，省去了不少被盘问的麻烦。
　　到了竹院门口，迟暮进去了，君策停在了门外，没有动。
　　他打量了一番院内。
　　一套石桌器具摆在院中的最中间，旁边置了一个竹摇椅，椅子上还有块青布应该是作被子用。三个屋子用木连廊连接了起来，迟暮进去的是主屋，左右两侧应该分别是卧室与厨房。厨房门口还有个门，用竹帘遮住了，门口有一块小田地，此刻正开着艳丽的红梅。
　　他很快判断出，这个布置应该只有迟暮一个人住。
　　不过，等他进了屋内，却看到另一番景象。
　　朴素只是外表，屋内比屋外的空间要大了数十倍，装横奢华，手笔大气。而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蹲在地窖处。
　　迟暮抱臂站在一旁，俯视着地窖内的一滩肉泥。
　　据沈凉川所说，他来的时候，就看到莫碎的身体正在高速旋转，不过转眼间，就没了人形。
　　后来，等到不转的时候，就成了这样。
　　迟暮感叹了一下，反噬之诅何其蛮横。不过，她本身就是罪无可恕的恶人，多沾染一条命，也是无所谓了。只是阿难，怜他不过小小年纪，却再无明天了。
　　报仇从来都不是手刃仇人的快感，而是逝去之人不可挽回之痛。
　　“我来处理吧。”沈凉川道，“木偶那边，怎么样了？”
　　迟暮回过神来，“对哦，他还没进来。”
　　“谁？”
　　“孤。”低沉的男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道凛然剑光朝沈凉川劈来。
　　迟暮反应地极快，“莲花引！”
　　素白的剑自内室飞来，在空中生生地拦住了这一击。
　　“干什么？”莲花引飞回迟暮手中，她握着剑，怒道。
　　君策不答，看着沈凉川慢慢站起来，转身，对着他点了下头，淡然道，“见过天尊。”
　　迟暮有些惊讶，“你当上天尊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午时，老天尊仙陨。”沈凉川接过话头，“就是因为此事仙魔二族的婚约作罢，木偶方才失去控制从而反噬。”
　　“哦。我说我的木偶怎么坏了。”

　　君策看着这两个人一问一答，旁若无人的模样，心中就一阵怒意翻涌，近乎掀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西海储君知情不报至今，该当何罪？”近乎从喉咙里吐出的一句话。
　　“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是臣一力压下此事，天尊想如何罚我，悉数尊变。”沈凉川坦然道。
　　君策抿了抿唇，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他朝迟暮走去，沈凉川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毫不避讳地对上君策施压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迟暮觉得真是幼稚的有够，她拨开沈凉川，“我见你第一面就说了，往事既往不咎，你何必对我苦苦相逼？”
　　“我没有……”君策委屈道。
　　“那现在是？”迟暮抱臂，有些好笑。
　　君策又一次沉默了。

　　迟暮不再纠缠，对着沈凉川道，“莫碎的事情你处理吧。”
　　“好。”
　　她点点头，继而对君策道，“你现在是要告发我还是让我走？”
　　“孤跟你走。”
　　果然选出了第三个选项。
　　迟暮温和道，“温源之阵出了裂痕，我要回洛山看一眼，你不能跟我走。”
　　“需要我的帮助吗？”沈凉川看她。
　　“不用，我可以解决。”
　　君策想的却是，连洛山都知道迟暮回来了，而他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思及此处，他愈发委屈。
　　迟暮见他没有答话，便知再纠缠下去，就更无法脱身了。
　　女子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白色的荧光中，君策才发觉此屋的布局正是传送阵。
　　沈凉川转身进了地窖，不再理他。

　　混沌的白雾散去，迟暮已然落座在洛山中。
　　自盘古开天地来，天地间分六族生灵，洛山铃氏掌管的就是其中之一，人族。
　　迟暮就是当今洛山女君铃灏之女，如果没有神女这一天命所束，不出意外，她也应该姓铃，继任洛山女君。
　　可惜没有如果，当今的洛山储君，是铃桃。此刻正在传送阵外的神女观中，等待着她。
　　迟暮站起身，走入观内。
　　铃桃一身白色劲装，手握侠鹤剑，立在一墙烛火下愈发显得英气勃发。
　　“姐姐。”见迟暮走进，她微微颔首，恭敬道。
　　“寒罡枪还有什么消息吗？”迟暮看了一眼自己的神像，问道。
　　“有。近日来，有不少来神女观上香的人族言怪事频发，愿神女庇佑。我已经派了山官前去打探，最后确定位置于十亿凡世中的第十三世，也是铃闻老祖所创的第一世的今日衍化。”
　　“嗯。辛苦你了。”
　　“姐姐是要一个人前去吗？”
　　迟暮伸手拿下一柱香，稚嫩的童音在脑中浮现，“神女神女快显灵，我想要吃不完的糖葫芦。”
　　铃桃显然也是听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童言无忌，姐姐莫理就是了。”
　　迟暮笑了笑，“无妨。我不是一个人去，鱼已上钩，静观其变就好。”
　　“木偶之事成功了？”
　　“嗯。”迟暮吹灭了香火，与此同时，一个人族孩童得到了夫子所赏的一根糖葫芦。
　　自阿难留在魔族后，迟暮就回到了洛山，寻找温源之阵的裂痕之处。自那时起，洛山就心照不宣地掩下了神女并未身亡的隐秘。
　　铃桃告知她，开阵之祖铃闻的寒罡枪于半个月前碎裂，女君本意用术法将其粘合，再次放入寒洞内，不料当晚温源之阵光芒大增，寒罡枪不翼而飞。
　　寒罡枪为凶器，人族弱小，若是两者相碰，必是人族大难。
　　迟暮重伤未愈，一个人无力对抗寒罡枪，只能静观其变。她需要强有力的帮手，除却沈凉川，君策也是个好选择。
　　她将此事告知了沈凉川。
　　“若是直接相邀，君策未必会来。那日千里传信，苦等之下是何下场？”
　　“那就以你为引子，引他自己入阵。”
　　在沈凉川暗中的推波助澜下，天族与魔族议亲提上了日程。成亲当日，积怨已久的太子选择弑父。木偶裂，迟暮显，一步步指引着他在无尽的好奇与愧疚中，走入温源之阵。
　　“现在就差一人了。”
　　观内香火随风摇曳，与此同时，红衣女子正倚在凤凰殿的金座上，听着暗探讲述君策今日的经历。
　　“天尊他，最后去了洛山。”
　　凤栖天吐出口中的葡萄籽儿，与她的游刃有余不同，凤族族老一脸严肃地屏退了暗探，正色令道，“栖天，你也随天尊一起去。”
　　“不去。他要自讨麻烦为什么要带上我，何况他如今是天尊了，也不需要我的保护了吧。”
　　“休得胡言。天尊也是你这个黄毛丫头能非议的？”
　　凤栖天又拿起颗葡萄，扔进了嘴里，“不去。”
　　“天儿。”终是母亲开口，“神女不言而归，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此行凶险，天族性命尽数托付在你身上，你就帮这一次忙，以后我再也不管你，如何？”
　　凤栖天沉默片刻，抬头对上母亲那双饱含期望的眼睛，不再说话了。
　　“栖天你即刻动身去洛山，我现在给洛山女君写信，让她照看你们。”族老拍下最后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