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舟斋

4、拂袖悲欢

　　积雪融化，天光大开，白云如海浪般在蓝碧流动，迟暮抬头，望到了晨曦的好光景。
　　她推开竹园的院门，锣鼓声自宫廷那边传来，就连向来素净的竹园都沾染了几份欢快。不过，这喜怒哀乐等百种情感，早已无法让她有什么感触，甚至来说，有些奢侈。
　　她从袖中拿出一段红绸，寻了个短竹子，把绸子系了上去。艳红的绸带在手下飘摇，拂过手背的的时候有些痒，迟暮笑了一下，耐心地系了个双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声响，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莫碎起床了。
　　木雕昨日就被送回了魔宫，这个时间来看，也该坐上了花轿。迟暮莫名想起那个漂亮的樊笼，上面还绣着未完成的龙纹。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事情与自己无关的时候，却非要找出有联系的蛛丝马迹，而真扯到自己身上时，又无法沉浸其中，时刻惦念着别的事。
　　“喂！干什么呢？”莫碎洗漱完，发现迟暮还没有回院子里，忍耐不住好奇，也凑过去看。
　　每日素衣裹身的师傅居然今日系了个红绸子，她大为惊异，一把扯了下来，到手里仔细把玩，“你什么时候买的？”
　　迟暮看着她扯，知道拦不住，索性由着她，“昨天送木雕时拿的。”
　　莫碎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花样，普通的再普通不过，连个金丝都没有绣上，“嘁，没意思。”她随手往竹子上缠了几圈，回院子里吃早饭去了。
　　红绸松松散散地飘了几下，掉到了雪地上。
　　“阿难，没有红绸这样轻。”迟暮突然开口，背对着莫碎道。
　　“谁？”轻佻的口吻。
　　“在你小时候，魔尊送了你一个赤金鞭，你很喜欢。”迟暮没什么情绪地叙述道，就像是在讲一个年岁久远的故事。
　　“后来，但凡有什么让你不顺心的事情，你都会用抽鞭子的方式，发泄愤怒。魔宫内的侍卫，被你的鞭子勒掉脑袋的，有上百个了吧。”
　　“这都多久的事情了，我都记不清了。”莫碎舀了一口粥，送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
　　她今日心情很好，推掉了个大麻烦，就连看讨厌的师傅，都是顺心的很。
　　“有一天玩耍时，你丢了一件宝贝，你说是你的陪玩们偷的，不听她们辩解，直接锁了大门，要将她们全都打死才算。
　　当她们被你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一个小男孩推开了门。他没说他是谁，而是径直冲进来，要把一个双腿被打废的女孩抱走。
　　你大怒。从出生起，就没人能不顺从你的命令。于是，你叫来侍卫，让他们把男孩儿绑起来，吊到廊下。
　　后来，等那些名门贵族赶到接走自家孩子时，只看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
　　迟暮慢慢转身，莫碎脑袋里突然一片昏沉，手中的粥碗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响彻竹园。
　　她努力地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白色清瘦身影，而那一双毫无色彩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随即，天旋地转，她倒在了地上。

　　迟暮把莫碎扔到地窖里，又抛了几块面饼下去，就关上了盖子。
　　竹园足够偏僻，如今莫碎魔气全散，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发现的。更何况，外面有个木雕替身，更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久呆魔界，这一身的骨头都渗透着冷意。纵然她从出生起就与体内的魔气抗衡，可千百年过去，仍旧毫无进展。而那无孔不入的冰凉黏腻感，更是紧密缠绕在呼吸之间，让她痛苦不堪。
　　随手招来一朵祥云，迟暮启程回归墟。
　　那个她神陨后，呆了近千年光阴的地方。

　　九重天，暨苍殿。
　　原本喜庆的婚宴此刻一地狼藉，君策拎着剑，一步步走过脚下的尸山血海，朝着最高处的天尊走去。
　　平渊坐在上侧，单手支头，平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谋逆篡位，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至策肃剑横在他脖子上。
　　他抬眼，记忆中苍翠挺拔的少年与视线里不可一世的储君重合，让他怀疑，究竟是谁把他儿子换了？
　　无论如何，现如今，剑还在脖子上。
　　他微微偏头，剑没有避让，惨白的皮肤上立刻渗出一片血珠。
　　终究是君策开了口。
　　“父君。”凉薄的语调，沉下去的尾音。
　　平渊暴起，想要劈手夺过策肃剑，身体却沉甸甸地滞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这才发觉，自己坐的王座变成了封印自己的枷锁，这偌大的暨苍殿内，六合阵的光芒，在血河下隐隐闪耀。
　　君策始终冷眼看着，任由着剑上的血越流越多。
　　“说吧，你想要什么。”平渊向后一瘫，决定谈判，“这天下之物，只要你提，本尊全能给你。”
　　“如果我说，我要迟暮回来呢？”君策收回剑，往玄色的衣袍上仔细地擦了擦，面上浮现出追忆的神色，“这把剑，还是她给我的。”
　　平渊叹了口气，“你还是没放下。”
　　君策只觉得好笑。
　　如何放下？明明只差一步，她就能入主九重天，成为他的太子妃。这一切，却被他父君的疑心毁掉了，而迟暮，最终沉没在洛山的河水里，尸骨未知。
　　如今，他甚至连自己的保护不了。
　　想到这里，放下的策肃剑重新架到了平渊的脖子上，甚至比刚才更近三分，“我的存在不过是你的魂魄容器，所以你才会尽力栽培我，把这最好的一切都给我！不，准确来说，是给这幅躯体。”
　　“你都知道了？”平渊看起来更无所谓了，“对，你说的没错。”
　　“我之所以让你迎娶神女，不仅仅是神谕所言不能违背，更是因为她的神力可以助我更好地适应你的这具躯体，可她坠魔了。”
　　平渊抬眼，身体凑近君策，“她，就该死。”

　　手起剑落。
　　拔出的一刹那，喷涌而出的血流溅了君策满面。
　　眨眼间，血珠落进了眼睛里，又掉了出来，在面上划出一条殷红的痕迹。
　　这是他为父君流的最后一滴泪。
　　平渊仰面躺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天尊再无不再尊贵，生命在缓缓消散，如同上个神纪末，他抓不住铃闻的衣角般无可奈何。
　　“你错了……我以为，她是她的轮回……”哽塞的话噎在喉咙里，他咳着咳着，渐渐不再动弹。
　　君策并没有听清，他转身走下高台，寻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了下去。
　　殿门大开，百官列朝。
　　刺目的日光带着祥瑞仙气照入地狱般的世界，君策微微低头，黑漆漆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横在双手中的剑。
　　“恭贺天尊！”
　　平渊帝的统治就此结束，这上天界，从此便是君策的时代。

　　“天尊。”胥得仙君快步跑上去，附到君策的耳畔说道，“魔族公主还在房里。”
　　君策置若罔闻。
　　胥得背地里推了他一下，“快点。”
　　君策把剑收入剑鞘，道了两个字，“不去。”
　　“哎呦你这个……”胥得拿他没办法，只得站直身体，朝下面肃然道，“今天就到这里，诸位仙君辛苦了，明日早朝照常，不得延误。”
　　待到众仙退下，作鱼鸟状散了个干净后，胥得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平渊天尊的尸体。只一眼，他就啪地一下打开扇子，遮住了眼睛，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
　　君策站起身，刚迈出步子，就被拦住，“你去哪？”
　　“去找母妃。”
　　“你瞅瞅你自己这一脸血，得了吧你，别吓着柔妃娘娘。”胥得从怀中摸出一面铜镜，他向来喜欢带这玩意，怼到了君策面前。
　　君策别过脸去。
　　自从迟暮陨落后，他就再也没照过镜子，他害怕看到自己懦弱的样子。即便胥得说自己杀伐之气过重，小孩子见了他要吓得做好几夜的噩梦，压根不存在软弱这种可能。可是他仍旧会想到，事发那天，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赶到，而是被困在了这个繁华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无耻的懦夫。
　　“你先去看一下公主吧，登基在即，魔族的关系也要搞好，否则你这个位置想要坐稳难得很。”胥得语重心长道，瞬间感觉自己老了百岁。
　　君策沉默片刻，还是去了。

　　与外头的严正肃穆不同，芳心院内还是一片喜庆。
　　木雕安坐在床边，等待着天族太子来掀盖头，丝毫不知，来的是天尊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一双黑靴停在了她眼下。
　　“不是红衣吗？”它有些疑惑，怎么跟虞渊师傅说的不一样。
　　不过，盖头还是没有被掀开，男子冷淡的声音隔着布料传来，“此件婚事平渊天尊一力促成之果，如今他已死，我也无成亲之意，你自己回去吧。我会在明日早朝时与各界讲清楚的，你不必担心。”
　　“退……亲……”
　　木雕有些天旋地转。
　　怎么办，它要完不成任务了！！
　　它一把扯掉盖头，盯着眼前无波无澜的男子，“你凭什么退我亲事？是想让我死吗？”
　　话毕，她从袖中掏出一把赤金鞭子，朝君策抽来。
　　不过，这一鞭子并没有抽中，反而被他徒手接下。一拽，直接从她手中抢了过去。
　　木雕哑然，木呆呆地看着君策。
　　“还有吗？”
　　“什么？”
　　“你的武器。”赤金鞭在他手中化作齑粉。
　　看着对方半天都说不出什么来，君策不与纠缠，迈步朝外走去。不料刚到门口，屋内突然响起一个怪声。
　　“吱呀”
　　“吱呀”
　　“吱呀”
　　像木材机关扭动的声音。
　　可是除了木门，屋内再无别的木材。
　　声音越来越大，君策回头，却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娇美的新娘面孔不知何时变成了木偶的假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白黑混合的漩涡在不停地转动。她身上柔软的皮肤也在脱落，关节处咯咯作响，漏出一段又一段的木头。
　　“这是？”
　　不等君策反应过来，木偶新娘已经在开始痛苦地哀嚎，凄厉的惨叫声混合着不甘的怨愤，在嗬嗬作响的木偶喉咙里传出来。
　　君策猛然想到，在读书的时候，迟暮为了逃课所用的木偶术！
　　她还活着！！！

　　与此同时，迟暮坐在祥云上，手腕上的木链子在发烫。
　　木偶出事了。
　　她驱动着祥云返程，“回竹园。”
　　云朵跌跌撞撞地在空中拐了个大弯，慢吞吞地飞回去，在魔界上方，却被不知何时布下的结界挡住了去路。
　　迟暮寻了个离竹园最近的地方跳下去，落地时，才发现这里居然是石峡壁。左右无近路，只能沿着石壁走到尽头。
　　她快步走着，一道身影却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去路。

　　原来故人重逢，是这种感觉。
　　君策早些时日里，就听闻过虞渊的名号。
　　虞渊与迟暮，一个魔族女君，一个洛山神女。
　　毫无关系的两个身份，却是同一人。
　　迟暮对他没什么感觉，毕竟自己在为莫碎做木偶时，听了他一耳朵的话。如今木雕出事，他肯定是要来的，只不过，竟是来的这般快。
　　她聚魔气于掌心，凌厉的掌风打出，击碎了还处在愕然中君策身侧的石壁。
　　“你是谁？”隔着斗笠，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有些小心翼翼问道。
　　像是被弄丢的孩子般，眼中闪烁着期待和惊喜，丝毫不觉得刚才那一掌冒昧的过分。
　　狂风中的女子负手而立，神色冷峻，“你走不走，别挡着我的路。”
　　刚才被拍碎的石块停止下落，凝聚在空中，调转方向朝着君策的背后虎视眈眈地停留着。
　　“迟暮，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