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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难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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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漫天大雪。
迟暮穿着厚实的冬衣,又披了件雪白色的大氅,再一次地感叹魔族与人界季节的不同。她捧着杯热茶,吹了吹,慢悠悠地看着莫碎在院中与木雕面对面打坐,莹白流光在二人身上浮动,多是从莫碎流向木雕。荧光化作千丝,在木雕的记忆里静谧交织,最终构成一幅幅画面。
莫碎不过活了七百年,这些记忆也不算多,四天时间足够了。
饶是如此,可不妨有些例外。
譬如此刻,木雕轻轻皱眉,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接受的画面。迟暮从木桌前站起身,走过一地的雪,指尖碰了碰她的眉心,“天地玄法,万物得道,不以己怒,折煞他身。”
这句洛山的法文,倒是平静了木雕那颗木心,她松开紧皱的眉头,荧光又开始缓缓流动。
莫碎始终闭着眼,不闻不问。
迟暮没有返回木屋,而是将白色的大氅裹得紧实了些,走向竹园外。
竹林深处,矗立着一个小小的坟茔。
迟暮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拂尘,俯下身,慢慢清扫着积雪,渐渐地,石碑上的文字出现,“荆州、阿难墓。”
再无别的碑文。
刚停住的雪又开始下了,迟暮索性收起拂尘,蹲下身,抱着膝盖发呆。
一个人的时间久了,她慢慢开始喜欢发呆,似乎这样,时间就不会继续流动,她也会在无尽头的生命里,看到一些凝固的、以往从未发觉的细节。
沈凉川拎着食盒走入竹林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走到迟暮身后,撑开伞,为她遮去漫天的风雪。
“你来了。”迟暮回头看他。
沈凉川把食盒放到石碑前,“嗯。”近来西海公事繁忙,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迟暮伸手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糯米糕,还有两颗红枣点缀着。
是阿难最喜欢的吃食。
迟暮盖上盖子,又是一阵沉默。
祭奠需要说话,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忽地发现五十年间好像从未同沈凉川讲过这座坟茔里躺着的是谁,她为什么要祭奠。而沈凉川,却也一次都没有过问过,而是默默地按照她的话,准备了一年又一年的祭品。
迟暮仰头看他,恰巧沈凉川也垂眼看了下来,双目相对,沈凉川率先移开视线,看向墓碑。
迟暮觉得奇怪,“你躲什么?”
“没什么。”沈凉川不自然地歪了歪手中的伞,“木雕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以接受,它倒是挺乖的。”
“天族那边目前没什么大动作,看来这次联姻,他真是铁了心了。”
“你想听他的故事吗?”迟暮岔开话题,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与其纠结,不如各自放过。她伸手摸了摸碑文,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她清醒。
沈凉川深深看了她一眼,应道,“好。”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武德十六年说起。
那年,陨落的神女迟暮放弃使命,独自游历人间,恰是女皇当政,女子亦可入朝为官的时代。她闲来无事,跑去参加了科举,没想到一举枝头成探花,入职大理寺,成了个探案的官。
有了官职傍身,就不像此前那般逍遥了。
上朝,处理公务,办案,还有官场上的人情交往,各处打点,数不胜数的尔虞我诈,让她觉得自己又回了洛山,似乎一睁眼,就回到了铃灏女君盯着她伏案苦读,不容许有半分差错的日子里。
也有好事情。
迟暮破了个疑案,得到了上司的赏识,上司笑眯眯地把她公派出差到荆州,说是有个盐案要她处理,办成有大赏。她到荆州的第一天,马车就被拦去了陆府,看到点头哈腰的陆富商一众,以及推杯换盏间不经意提起的他们与大理寺的渊源,迟暮忽地明白上司一叠京都地契是从哪里来的了。
宴会的最后,陆老板敬了她一杯,“最近荆州地界生意不好做啊,照顾不周还请多担待。”
“陆老板哪里话。”迟暮挡回他的酒,看了一眼富丽堂皇的陆府,“我此次来是为办案,而非享福。”
“哎呦,是我糊涂了哈哈哈,不过,近日荆州太平的很,就连平日里的乞丐都被李老板收留了,怎么能有案子呢?”
“什么李老板?”迟暮想他终于转到重要话题了。
另一个人插话道,“就是那个盐发家的破烂李。”
“你别这么说人家,李老板可是天大的好人呢!”
“什么好人?陆兄你不要为他辩驳,谁知道这泼皮到底从哪里来的盐,也没人见他进货啊,却能每天从后院子门口里运出一堆盐来,生生比我们这些兄弟便宜好几个价格卖,这还哪里有出路?”
迟暮听着,此事看起来没有面上的那般轻巧,“无事,大理寺既然派了我来,就定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当夜,李家后宅,小男孩徒手变盐粒的时候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墙头上,晃着腿,明晃晃地笑着看他。
“完了。”
迟暮跳下墙,朝那个小男孩走去,“连个结界都没有设啊。”
“你……是妖吗?”他艰涩地咽了口口水,犹豫地问道。
“不是。”迟暮看了一眼地上一堆又一堆的小盐山,“人界不能使用法术干扰秩序,说吧,你打算受什么罚。”
他低下头去,久久不答。
“或者说,你解释一下,自己是怎么进到人界的。”迟暮严肃起来,温源之阵是人族安身立命之根本,也是洛山世代守护之命要,这个小魔族到底是怎么闯阵成功进来的,他的背后,必定有个惊天大秘密。
“我……”
一把菜刀扔了过来,直直朝迟暮劈去,小男孩看准时机朝她扮了个鬼脸,转身要跑,不料却被迟暮直接揪住了脖颈拎了起来,菜刀也凝固在半空中。
啪嗒一声。
刀掉在了地上。
一片寂静。
迟暮收了自己的好脾气,“说?还是不说?”
“我!说!”他挣扎着,“放我下来!快点!”
迟暮撒了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凭什么你不管他们?那一群混蛋,只顾着自己吃饱,压根不管别人死活,我只是变盐出来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你为什么要抓我?”他呜咽着控诉,眼角还留下两滴泪,看起来与普通人族五六岁大的小孩子一样。
“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魔族来的。”他抽泣了两声,“我没有父母,琼楼不要我了,扔到跳井,结果到这里来了,我没有干坏事,我只是想要吃饱……”
在一大段抽泣里,迟暮大抵听懂了一些。
小男孩名叫阿难,是个小魔族,虽然生下来就在流浪,但是一直过得好好的,直至被收入琼楼。琼楼,是魔族新晋女君虞渊所建,表面是收集情报的青楼,实则是炼婴孩之皮肉筋骨,做成药物,为她修炼所用。
阿难原本以为自己是撞了大运,结果却是个让自己粉身碎骨的陷阱。
他想要跑,却被抓回来,打断了双腿,扔到楼底的地牢里。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地牢的门被打开,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要来了。不料在即将被炼丹的时候,高位上的虞渊睁开了眼,看到他腐烂生蛀的双腿。
“什么东西,也敢呈上来?”
就这样,他连被炼丹的资格都没有了。
为了不把恶事说出去,侍仆砍断他的舌头,扔到了楼内的枯井里。枯井内有很多白骨,他想用白骨刺断自己的喉咙,结束这痛苦的一切。没想到,再次睁眼,自己竟然来到了人界,身上的伤也全好了。
“我被李叔叔收留,虽然还是乞丐,但是这里到处是乞丐,我也不害怕了。”阿难如是说道。
“嗯,这里贪官很多。”
“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有魔力,可以变出钱来。我开心了好一阵呢,但是我的魔力不够,钱很快就变不出来了。李叔叔做饭的时候,我去帮忙,发现这里卖盐的,全是富人,小小的盐粒我还是能变出来的,就这样,一直变,盐也越来越多……”阿难揪着手指,为难地看向地上的盐堆,不再说话了。
迟暮叹口气,揉了揉阿难的头。
“可怜孩子。”
半月后,荆州的奏章上了女皇的书案。虽然上司只罚了些皮毛,但是荆州官府却没那么好运,带着追查到底的命令,迟暮坐上了荆州提督的位置。
自此,阿难无需流浪。
然而好景不长,阿难是妖的消息被人漏了出去,茶坊酒肆间,都在讨论这件事情。更有甚者,敲起登闻鼓,要求迟暮把阿难处死,以免祸害百姓。
“李叔叔,我没事。”与愁眉不展的破烂李不同,阿难倒是看开了,他对迟暮道,“我想回魔界。”
“回去做什么?”迟暮揉了揉眉头,有些头痛。
“还有好多人在琼楼,我要救他们,你比我厉害,能帮我吗?”
虽然魔界的事情迟暮管不着,但是自从听闻琼楼之事,她把消息留给了沈凉川,让他提防着点儿,直到现在,魔族依旧没什么大动作,便也不能随意出战。
听到这句话,迟暮睁开眼睛,盯着纠结却又坦然的阿难,有些意料之外。
既然他想做,有探子,事情就好办了。
“好。”迟暮应下,“不过,很危险。你如果想留在人界,我让你换个面皮身份,还是能办到的。”
“我决定了。”
迟暮初次踏上魔界的焦土,扑面而来的,是无数的怨灵之念。
越靠近繁华地带,越是明显。
阿难靠在她身边,难掩兴奋。即便他在魔族死了一次,可这里终究还是他的家。
“一会儿找个地方住下,我们今晚就去琼楼。”迟暮看了一眼如同被恶狗啃食般的街道,以及魂不守舍的魔族人,思虑再三,花高价灵石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店。
天黑之后,琼楼的繁华就显现出来了。
迟暮与阿难都带上了面具,反正魔族都有遮面的习惯,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二人就这样轻轻松松踏入琼楼。
一进来,就是扑鼻的异香。
“当心点儿,这里,有迷药。”迟暮低声对阿难道。
他乖巧地点点头,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圈,扯了扯迟暮的袖子,“就是那里,他们把我带进去的房间。”
迟暮朝着他的视线看去,青白鸟纹铜门,在琼楼的三楼角落处,两侧虽然挂在壁烛,却没有点亮。如果不细看,是看不到的。
“客官需要些什么吗?”一个金华纱衣的女子摇曳着一身铃铛,朝她们走来。
“一个包间,上两盏茶。”迟暮把钱袋子扔给她,径直朝楼上走去。
有钱的人多数有怪癖,何况这还是魔族。对方收了钱,给她们安排了三楼的一间厢房,便任由着她们在花天酒地放纵的地方喝茶去了。
阿难抿了一小口茶,氤氲的热气让他慢慢放松下来。迟暮则是站起身,推开包厢的窗户,散掉这股难闻的异香味道。
“现在要做什么?我们要破门吗?”阿难试探地问。
“不必,等着就好了。”迟暮一口气喝掉眼前的茶,被烫到发麻的舌头让她清醒。
子时末,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泣,很快就没入夜色。
迟暮握剑站起身,“走了。”
阿难揉着眼睛,扔掉怀中的抱枕跳起来,“好!”
两个黑面鸦面具的人提着一个女孩儿,站在青铜门口处,在即将进去的时候,迟暮闪现到身后,刀划过,二人应声到底。
“换上。”迟暮朝地上躺着的尸体扬扬下巴。
“好。”阿难手忙脚乱地扒衣服,而他自己又不够高,勉强穿上后又拖了一大块布料在地上。迟暮早已经换完,皱眉看着,到最后还是自己出手,捏了个响指,让他变高一大截才算合身。
磕磕绊绊走到门内,无人看守。
迟暮在黑漆漆的甬道里开路,阿难背着女孩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半柱香后,视线里出现了微微光亮。迟暮快走几步,将自己掩到朱红色铁门的阴影里。浓郁的血腥气让她皱起眉头,她看向屋内,血色的池子里泡着上百具残破不堪的躯体,还有一个正在往外爬,她的眼睛已经没了,空洞的眼皮留下两条血泪,无声地呜咽着。两排侍卫站在旁边,似乎早已习惯。
最上面的女人把玩着手里的木盒,烛光流转间,赤金色的丹药裂开褐色的斑纹。女人的表情由欣赏变成震怒,“怎么还没带过来?他们是废物吗?”
她扬手把木盒扔进了血池,溅起的血水砸到了挣扎的身体上,逐渐没了动静。
“有没有别的出口?”迟暮看了一眼把女孩儿放到甬道壁上靠着的阿难,打了个手势问道。
对方摇了摇头。
“你在这里等我。”
如果他们知道来的人是迟暮,提前撤离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如果。
阿难永远记得那天。
自己害怕了半生的噩梦被人一脚踏碎。迟暮走进光里,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再次开启时,迟暮的衣角仍旧干干净净,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满面是血的小女孩儿,阿难试探地将目光投向屋内,却看到一朵血莲绽放在池内,摇曳生姿。
其余再无半分血色。
他张了张嘴巴,却没有问出半句话,只是木愣愣地扛起带来的女孩儿,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后来的后来,琼楼起了大火。他靠在客房的窗口看,冲天的火焰埋没在漫天的红霞下,那座困了他许久的地牢也化作余烬,而始作俑者迟暮则是在他身后,耐心地给昏迷不醒的女孩儿喂药,外面的事情似乎与她毫不相关。
女孩儿昏迷了整整十五日,迟暮觉得她可能醒不过来的时候,她却动了动手指,倔强地活了过来。迟暮又照料了好几天,在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内问了来历,居然是城中大户族的女儿。
阿难听了更觉得难过。
“她伤好了就要回家了,你呢?是留在这里还是回人族?”迟暮坐在书案前给沈凉川写信,看了一眼发呆的阿难问道。
他迟疑了一下,“我想……还是留在这里吧。”阿难低下头,“我舍不得。”
迟暮放下笔,从袖子里掏出一片薄纸,递给他。
“这是什么?我的礼物吗。”阿难惊喜地接过。
“万里信。”迟暮解释道,“在这上面写字,不管多远,我都能看到的。”
“还有,我给你留了三包袱的灵石,城北的铺子前些日子我给你买下了一间,以后开什么店你自己说的算。即便是一个人,日子也要好好地过。”
阿难高兴地点着头,不过又抬起头,“你要走了吗?”
“我终非魔族,此地不能久住。”迟暮站起身,她走到床铺边,摸了摸女孩儿的额头,“退烧了。”
“你自己,多加珍重。”迟暮最后看了阿难一眼,不舍地揉了揉他的头,转身走了。
再次见面,七月初七。
迟暮看着宫墙上吊着的身体,薄薄的白衣在寒风里刮成破碎的布条,干涸的血迹凝结成横纵的疤痕,垂下的头再无往日的生机。
万里信上,是小女孩儿慌乱的字迹。
“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惹到了公主,她是要打我的。阿难他替我拦下了鞭子,却被公主打死了,对不起,我……”后面的字体被泪水染得看不见,迟暮死死攥着信,掌心发烫。
她抱下阿难冰凉的尸骨,走到魔界边缘的竹林里,将他埋了进去。
不久,虞渊女君再次问世,任公主师傅之职。
沈凉川沉默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雪越下越大,小小的坟茔近乎全被盖住。
“我第一次带阿难下馆子的时候,他只会捧着白米饭吃,我问他为什么不吃菜,他说魔界多是肉食,他流浪吃不上肉,只能啃一些别人不要的烂白筋,跟米饭一个口感,但是米饭好吃多了。那顿晚餐,他一个小孩子,吃了五碗米饭。”
“后来,我们走的地方越来越多,他还是最喜欢吃米饭。”
迟暮笑着对坟茔道,“这是新出的糯米糕,你有空回来尝尝,也是米饭做的,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他会吃到的。”沈凉川开口,“鬼界百年一轮回,他现在,应该正在我们身边看着。”
迟暮站起身,慢慢朝着竹园走去,“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