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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偶新娘 ...

  •   “师傅!救我!”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竹园的宁静,迟暮从回忆中惊醒,揉了揉宿醉尚且阵痛的头,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衣,踩着鞋子去开门。
      不料刚走到门前,一阵巨力带着强劲的雄风直接把木门拍碎,“这都听不见,师傅是聋了吗?”
      女孩风风火火地迈进来,身后跟了一大堆仆从嬷嬷。女孩儿看起来只有人族的十七八岁,却有着股凶神恶煞的气质,偏生长了张极为漂亮的脸,因此怒气化作倨傲,粗鲁化作直率,让人爱不得恨不能,远观而不能近赏。
      她是魔族公主莫碎,五十年前迟暮受魔尊之邀,化名虞渊,当了她师傅。
      “没聋,刚醒。”迟暮皱眉,“你带着这么多人,是要把我这个竹园炸了吗?”
      “还有我这个门。”迟暮伸手接住了一片飞扬的木屑,递给女孩儿。
      “这是你这个月破门而入的第三十五次,自己晚上去北境林给我伐个门来,不许找任何帮手,木料按照这个找。”
      莫碎扫了木屑一眼,不想接,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有事要求师傅,只好一把拽过,不情不愿地大喊一句,“知道了!”
      迟暮越过她,朝院内去。
      今日月光如水,清透明亮,因此竹园内只在大门上挂了个灯笼,其余各处皆没有点烛火。
      不出意外,如今的大门也化作了一堆木屑堆在地上,而灯笼则是不知所踪。
      迟暮叹了口气,抬手结痂给院子补了个结界。莫碎跟在她身后,愤怒至极地骂道,“我爹真是老糊涂了,那个天族太子来提亲,他不立刻让他滚蛋就算了,还留他在魔族呆几天。我去问我爹,他居然真动了联姻的心思。那个天族太子就是个克妻的命,连洛山神女都架不住,我嫁了非要立刻横尸当场才是。”
      “这个门你也要补。”
      “虞渊你有没有听我在讲?”莫碎急了,“我的命要没了,你居然还在纠扯这个破门?”
      “嗯。在听。”迟暮补好结界,顺脚踢了个石子试试牢不牢固。石子朝院门飞出又被弹了回来,险些砸中莫碎的脑门,但是在靠近的瞬间被拍作齑粉。
      “你想怎么做?”迟暮转身,今晚第一次正色看着满面通红的莫碎,问道。
      “把那个劳什子太子赶出去。”
      迟暮点头,“是个好办法,但是不能一劳永逸。”
      莫碎眼睛一亮,“那师傅可有办法?”
      “金蝉脱壳。”迟暮道。
      “古有秘法,用楠木雕作人形,注入三魂其一,七魄其二,影子其半,就可达到复刻之用。不过这个办法风险极大,需要你一直注入念力,才能将木雕彻底变成活人,就算是天帝来了也不能分辨。”
      莫碎哼了一声,“能有什么风险,左右是个死物。”
      “木雕只能维持三日。这几天,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用这个法子。”迟暮迈步走向小厨房,“我有些渴了,你自便吧。”
      莫碎道,“我明日就去北境林把楠木砍回来,得挑个好看的,本公主的木雕也不能丑。”
      “别忘了我的门。”
      “知道了。”莫碎摆了摆手,大踏步地往!院外走去。一众仆役刚才被她赶在外面,见公主出来了,想问又不敢问,只得低头跟在她身后作罢。
      莫碎看了一眼提灯的奴仆,想起来破门时升天的灯笼,伸手抢过一个,扔在结界上,“师傅我赔你个灯笼!”
      迟暮在厨房内没出来。
      莫碎却是心满意足地大摇大摆地走了。

      一夜安稳。
      莫碎向魔尊请了旨,说是出嫁前要学好规矩礼仪,不可给魔族丢脸,要搬出圣宫,去师傅的竹园暂住几日。
      魔尊允了。
      清晨,莫碎打包入住她的小院。说是暂住,实则她什么也没拿,只是挥挥手,直接把竹院改成了下一个公主府。
      迟暮靠在门边,看着奴仆们忙进忙出的样子,有些感慨自己小时候虽然是神女,可也是实打实的吃了许多苦头,还得是当公主来的轻松。
      不用把苍生使命抗在身上,只要顺从自己本心就好。
      “师傅,这块木头怎么样?”
      迟暮回头,就看到莫碎站在摆放在门口的虚幻镜内,一颗楠树正在她身侧遮天蔽日地立着。
      “可以。”
      “我下午去拿镜子照了一下北境林,只有这棵楠树被镜子吸了进去,我还担心不灵光呢。这棵树这么大,剩下的地方正好给师傅做门了。”莫碎拍了拍身上的灰,跳出了镜面,“什么时候开始雕?”
      “今晚。”
      “你要想好了,此件事成,后果需得你一人担负,我可不管。”迟暮伸手把莫碎脸边的碎发拨到耳后,顺便把她脸上的灰一块拂去。
      莫碎别过脸去,“大不了全都赖在天族太子身上,他本来就有克妻的名号。”
      迟暮顿了一下,收回手,正色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可推卸到别人身上。”
      “天族太子又不是人。”
      “那你做这事,又能对得起你们魔族的名号?”
      “那又怎样?”莫碎撇嘴,“只要我乐意,什么名号都是狗屁。”
      迟暮不再与她争辩,日头愈烈,她身子骨弱受不住,先行迈步躲去了室内。
      竹园内忙碌照旧,莫碎却是烦心事在心,越看越烦,大喝一声,“都给本公主滚!”
      仆役们一同停了手上的动作,垂头不敢再动半分。
      “继续收拾。”屋内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喙。
      “虞渊你给我等着!”
      莫碎气的脸色发青,一脚跺碎了脚下的木板,拂袖进了虚幻镜。

      又是夜。
      竹园内的仆役全部被赶回了王宫,只剩下一个雕木雕的师傅和一个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喝酒的徒弟。
      在莫碎往地上扔今夜第三个空酒壶时,迟暮开口了,“你来帮我抬一下。”
      她朝横在地上的楠木另一端扬了扬下巴。
      “不。”莫碎回绝。
      迟暮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钉钉子了。
      莫碎扳回一城心下得意,懒洋洋地拔掉第四个酒壶塞,往嘴里倒。倒了半天,嘴中仍旧空空。
      迟暮仍旧埋头叮叮当当地砸。
      莫碎愤然盯着她质问道,“我酒呢?”
      “帮我抬木头。”
      “抬就抬!”莫碎跳起来,一脚踢起楠木,伸手撑住,“你这雕了半天也没成个人形,还要本公主要等到什么时候?”
      迟暮拿起身侧的锯子,看了莫碎一眼,大概比量了一下尺寸,锯了起来。
      “你想好万全之策了?”
      “没想。”莫碎诚然道,“本来嫁人后我就不再是魔族公主,与其一辈子困在一个我压根不喜欢的人身边,倒不如假死,起码我是自由的。等老头子理解了,我再回来随便用个身份陪着他,这样不好吗?”
      轰鸣声停住,迟暮站起身,去锯另一端的木头。
      “我今天去见魔尊了。”
      “什么?!你没跟老头子说这个吧?”
      “没有。”迟暮回忆了一下,那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苍老的脸郁结着怨气。唯独提起女儿的时候,目光才微微有点柔情,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森可怖。
      即便宠溺至极,可为了魔族,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直接把女儿献了出去。
      “我是去请辞的。”木屑纷飞中,迟暮放下锯子,“此件事了,我要继续去游历了。”
      她拿起刻刀,俯下身去,慢慢雕出身形。
      莫碎虽然平日嫌弃师傅死板烦闷,还事事跟她对着干,却是是她老头子为她前前后后挑的第三百零六个师傅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相处了五十年,此刻分别,倒是意外。莫碎转身去躺椅处,把自己扔到上面,闭眼道,“快走,总算是解脱了。”
      “嗯。”迟暮手下的动作未停。
      “老头子把钱结清没有?你走的时候到我府上来,多拿些宝物,别到时候出去了说我莫碎抠搜,丢了本公主面子。”
      “嗯。”
      “就算不当我师傅了,你也要把这个木雕的事情负责到底。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定是要拿你是问的。”
      “嗯。”
      “你嗯什么?不给本公主当师傅你很开心吗?”莫碎坐起身,气冲冲盯着专心致志雕刻的迟暮。
      “我雕完了,你看看如何?”迟暮拂去挡住面容的木屑,端详道。
      “你先回…”莫碎看了一眼,剩下的话便全部堵在喉咙里,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方才还是块儿死板木头,如今已经是一具唇红齿白的女子身躯。若不是毫无呼吸起伏,盖上被子,只怕连魔尊来了也只能说是莫碎睡着了而已。
      “手给我。”
      莫碎回过神来,撇了下嘴巴,递了过去。
      迟暮用刻刀划破她掌心,黑色的血流了出来,滴在木雕的眼窝里。
      血慢慢聚集成血窝,就在莫碎想要抽回手时,木雕腾然睁开双眼!
      黑红的眼中没有瞳孔,却能感觉到她正在死死盯着莫碎。饶是魔族邪物众多,莫碎还是被盯的骇然片刻。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后,迟暮却一把拽过她的手,一掌拍在了木雕脸上。
      “摁住。”迟暮道。
      木雕挣扎的力度变大,一只手根本按不下去。莫碎骂了一句,另一只手也压了过来,木雕却逐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上倾斜,她没有关节,整个身体笔直地立着,血流出眼窝,惨白的面上覆盖着两条血泪。
      “师傅!”莫碎咬牙,“帮我!”
      迟暮在一旁冷冷看着,“驯化她。这才注入一魂就尚且如此,两魄入内你就直接被反噬了。”
      莫碎以手为支点,翻身跳到木雕斜立的身上,双足用力向下踩。木雕晃了两下,莫碎眼中一亮,加大力度,踩得更狠了。
      木雕仰面,不甘地仍旧想要站起,却被压制着动弹不得。血越流越多,它扭动着脖子要甩掉敷面的手,挣扎间微微颤动,竟是有了呼吸之兆。
      莫碎一惊。
      “按住她的口鼻。”
      木雕像是能听懂迟暮说话一样,它颤动的幅度更大了,莫碎从压住改成捂住,血红的双眼瞪着她。
      “之后怎么办?”莫碎喊道。
      迟暮盯着木雕了一会儿,忽地上前拿掉了莫碎的手,“你干什么?”莫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疯了?”
      木雕趁此机会大口呼吸,不料它刚张嘴,迟暮拽过莫碎的掌心,血流进了木雕口中,呛得它咳嗽。迟暮一拳打在它下颚上,此拳力之大,它的上下白牙尽数碎掉,唇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莫碎看呆了。
      “你下来,让它站直咽下去。”迟暮一手捏着木雕的面颊,一手拿着刻刀戳进血窝,雕刻出眼瞳。
      莫碎跳下来,“还有影子呢。”
      迟暮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夜圆月高悬在顶,影子短且沉,是个不错的时机。
      “你过来站直,背靠着它。”
      “哦。”莫碎不情不愿地看了这个满身黑血的怪物一眼,磨磨蹭蹭地站了过来。
      “闭眼。”迟暮令道。
      莫碎翻了个白眼,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迟暮扔掉刻刀,咬破指尖,一道白光挥过,如白虹贯日,惊鸿照影。
      若是莫碎此刻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师傅指尖一闪而过的,是千年前就已经失传的神光。
      木雕被震慑地不再乱动,半个影子被推入它体内,迟暮最后用指尖点了下它眉心,整个木雕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好了,你睁眼吧。”迟暮从怀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血痕,贴心地对徒弟道。
      莫碎睁眼回看,只见另一个她抱膝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方才的血全部没了个干净。
      “你喊她名字试试。”迟暮俯身拿起刻刀,放到石桌子上的器材盒内。
      “莫碎?”
      木雕睁开眼,“找我什么事?”
      声音清透而有力,正是莫碎本人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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