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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溯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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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真坐在桌子的这一头,主宾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手里渗出细汗,而那一头的人看上去却格外气定神闲。
“想好了吗?想好了,我们就签个合同。”
对方先开口,叶真的气势立马处于下风。
他强装镇定,要求先看看合同细则。毕竟这不是普通买卖,他不相信面前这些人会直白地写上涉及人口买卖的内容。
几页A4纸被递到他的面前,他迅速浏览了一遍,上面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买卖的事项。所用的字眼大多是“介绍会员”、“以老带新”,看上去更像是健身房传销。
“考虑的怎么样?”
对面的人又问。
“我也想跟您谈笔交易。”
叶真回答。
他的手机里、硬盘里曾存过经纪公司往境外洗黑钱的证据。这是被雪藏那一年留下的。那时为了自保,也为了帮另一个面临潜规则的新人存下的证据到现在居然也能成为谈判的筹码。叶真笃定这些人和公司的诸多业务有勾结,他也笃定他们会对这些证据有所忌惮,所以即便他说得隐晦,也并不影响在唱的人都听清楚了他的意思。
在场众人的脸色各异,宋梅更是面色铁青。她离叶真最近,顿了顿,猛然起身狠狠给了身边人一记耳光。被打的人脸上立马浮现出五根红红的指印,可他不以为意,只是揉了揉自己有些烧的脸,嗤笑一声:
“普天之下总是有王法的。我不想入伙,更不想害人。哪怕让我退圈我也认了,我的条件很简单,放过我,放过我师妹。只要答应这个条件,你们做其他什么我都管不着。”
“你倒是心善。”对面的人并不在意这种威胁,他把玩着手里的小酒杯,笑问,“那你的家人呢?你也不管了?”
“是啊。我们都知道你这孩子是个犟脾气,我们也知道你家里就剩一个妈妈和一个妹妹,妹妹还在上学吧?还有你妈妈,听说身体不大好,你说你们隔着天南地北,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让妈妈再四处颠簸多不好啊!”
说这话的女人也是一位经纪人,她坐在宋梅对面,年长宋梅几岁,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一些。
“是啊…”她带的艺人跟着开口,“业内都说真哥是大孝子,之前卫视的传统美德那个广告还是你拍的呢!别的不考虑,咱总得考虑考虑家里人吧!”
宋梅深深吸了口气,忍住怒气接上其他人的话头继续劝道,“你以为当年的事是因为你的威胁起作用了才放过你们的吗?是因为上面不让动!你这么大的人了,不要再像小孩一样无畏又无知,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我对你够不够好?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推你,到现在我还在想办法保你,你如果还不知好歹,那就真的别怪梅姐对你心狠了!”
“你心还不够狠吗?”叶真问她,“你刚才说,明珠去哪了?她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她现在是什么下场?”
他看着身边的、面前的人,脑子里闪过方才给他灌酒、逼他唱歌的一幕幕,破釜沉舟的心思瞬间就涌了上来。那只捏着手机的手在抖,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不至于让手机脱离自己的掌心:
“梅姐,还有你们…你们说的,我都录下来了。我报警了,没有人能逃得掉的,没有人能逃掉…”
此话一出,桌子另一头的人难得沉下脸。他摆了摆手,他身旁坐着的两个人便“腾”地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叶真的方向逼近。后者当然不是傻子,他用最快的速度往门口冲,可这毕竟不是在自己家,没跑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想跑?那不能够!”
为首的人上来就是一脚,眼见把人踹翻在地,赶忙将手机夺过来递给主宾。
“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拿到手机,主宾又恢复了原先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摆了摆手,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叶真忍着不让自己叫出来,只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寸骨头都要被碾碎了,他努力用双臂护着头,却也无济于事。
这场殴打直到有人前来敲门才算停,叶真听出来的人是警察。他想要发声,却被人死死扼住喉咙,四肢也被牢牢按着,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
他听到那些人拿着他的手机向警察抱歉,他听到那些人说只是喝多了打错了电话,他还听到警察进屋巡视了一圈后又离开的脚步声,泪水从眼眶中掉下来,打湿了捂住他的那只手,也撕碎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本来呢,我是想要让你体面一点的。可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我想也没有什么体面的必要了。”男人蹲下身,掐住趴在地上的人的脖子问,“你说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在哪?”
叶真的脸色涨得通红,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能说句话,却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你们…永远都拿不到证据!”
不出所料,又是一顿毒打。他好几次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醒来的时候,宋梅和其他人站在一旁不作声,只是面露怜悯看着他。
窗帘紧闭着,叶真不知道自己被折磨了几个昼夜。最后一次醒来,他的世界是颠倒的——他看见面前站着的那些人脚,看见离自己的大脑只有几寸距离的瓷砖,只觉得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这几乎使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他想发声,可声音卡在嗓子里一同被倒吊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半个身子就被送出了窗外。
叶真本能地恐高,尤其,这里距离地面有十八层高。他的腿控制不住地抖,一双手本能地四处挥舞着寻找能够被抓紧的东西。他几近崩溃时,宋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叶真,你答应吧!只要你愿意松口,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们,我保你平安无事,现在这样又是何苦呢?”
“不”字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倒吊在窗台上的人就已经感觉自己的脑袋离地面又近了一些。拽着他腿的人也在抖,多少有些不稳当。
血液长期堆在头顶的滋味并不好受,再加上身处这样的高度,叶真没忍住叫了出来。他的叫声既像嘶吼又像哭嚎,听得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宋梅有些焦灼,她看向今晚的主宾,可对方却正在心不在焉地玩弄着手上的金戒指。等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
“拉上来,吵死了。大半夜的,别让他扰民。”
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叶真喘着一口粗气吐出夹杂着血沫的口水。他只觉得自己呼吸的时候肋骨疼得要命,喉咙里每一口呼出来的气都有股腥甜的味道。
“我派人去了你的家,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些证据在哪?”
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问他。
“我不知道。”
“人从这里摔下去,是会要命的。”
“我不相信你们敢在这么多人的小区里杀了我。”
“不不不,当然不能是我们亲自动手。如果是你自愿跳下去的,那可和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叶真斜着眼睛瞪了眼前的人一眼,仰着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鱼缸里的鱼跳腾了好几次。屋子里的灯光昏暗,身边众人渐渐散去,困意袭来,叶真的两只眼皮再也忍不住往下阖时,刺眼的灯光突然直直照向他的眼睛。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起初抢自己手机的两个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一个已经脱去了上半身的衣服,另一个正在解皮带。他脑子里“嗡”一声,连带着人也清醒过来。
被雪藏之前他曾亲眼看到过很多事情,现在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他撑着身子站起来,对方步步紧逼,他只得一步步后退。推到窗沿边缘,退无可退。
身后的窗户已经被打开了,纱窗脱落了一半耷拉着,不知是人为揭开的还是自然老化剥落的。凌晨的风冷得很,风从窗外刮进来,刮得人遍体生寒。
叶真站在窗边,卧室的门紧闭着,他听不见门外人的声音,只能看见面前两个男人猥琐的笑。他大概明白那句“是你自愿跳下去的”的话的意思了——事已至此,除了妥协就只剩下纵身一跃这一条路了。
明珠那双亮亮的眼睛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母亲的叮嘱和妹妹的笑容紧随其后。他在舞台上享受的灯光,在舞台下受过的伤都在此刻被想了起来。茫然过一刹那后,叶真看到面前的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来抓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他只看到当时的自己一把推开那只手,想都不想就爬上窗台跳了下去。
凌晨五点五十,天色微微亮了起来,吉祥小区的住户听见一声剧烈的响动。有人从睡梦中惊醒,骂骂咧咧了两句又翻身睡过去。十分钟后,下楼遛狗的老人和小区负责保洁的阿姨一同到达门口,他们看见一个年轻人趴在花坛不远处,身下是一滩深红色的血迹。
阿姨报了警,遛狗的老人急着去找保安。
半小时以后,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他们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什么。有人从楼上匆匆跑下来在遗体旁边跪下痛哭,声音嚎得很大,眼泪却没见几滴。
至此,叶真想起了一切,想起了关于自己死亡的一切。海浪在耳边起伏,海水舔舐着他紧紧攥住的拳头。
“那些证据放在哪儿?”长身玉立的男人突然开口问他,“你的冤屈,是应当有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