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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风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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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冥界最初设立了三法司,分管阳间的动物、植物和人。后来日子一长,另两道没什么官司,只管清算功德计算投胎就好,反倒是凡人的官司越来越多。
寿终正寝的少,心中无所怨怼的更是少之又少。人的欲望多、忧思多,生前带下来的千思万绪和关系纠葛便也同样多得数不过来。阴司为此改革,现下冥界的判官大多管得都是凡人事,断的也是凡人官司。另外两道合二为一,十年加起来的官司也没有人道一个月的官司多。
于是这名义上分管三道的三法司实际上成了分管人间三大事由的三法司——欲、妒、恨。无论是厉鬼、怨鬼还是冤鬼,总也逃不开这三个字,冥警查清案由再转交给对应的部门,判官照着判就是了。
阴间断案没有阳间那么复杂,凡人生前所作所为瞒不过鬼差冥警,证据呈上堂,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理论上也没有任何操作的余地。说难不难,不过是要听鬼混哀哀戚戚哭诉几场的事。
真要碰上冤屈极大,阳间不管、阴间难评的官司,冥界就会视情况启动三司会审。三司六部一同断案,既要厘清阳间的功德证据,也要按照冥界的标准评判准断。因为三司会审涉及的性质严重、流程繁琐,所以冥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做过了。
此次活罗汉猜中了阴阳两界的交点,无论哪一方都不好坐视不理。几番沟通之下,这事便全权交由冥界审断,龙族的东淮君、司命君还有司星君代表天界旁听。昆仑没有委派谁,似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但三司会审中有多少是昆仑的眼线,谁都说不清。
岳青罗在渡海引渡亡魂许多年,多多少少也旁听过一些官司。那些官司总也离不开名利和感情,她听得无聊,很久不曾踏进过三法司了。以至于连三法司什么时候换了这样气派的大门她也不清楚。
陆绥走在她的左手,叶真走在她和白袍老人的中间,而那个不讲情面的龙族已经先行按照叶真的说法去拿遗留在阳间的证据了。孟逐跟着一同前往,生怕天界的人从中作梗动手脚。
她身后跟着几辆车,车上装的是舍利塔中另外几尊活罗汉。红光还没消下去,在冥界的路上走着,这光就更显得阴森又诡异。
“水神大人,您怎么得空来我们这地方了?是今日没什么人要渡,来我们这里凑凑热闹?”
门口的守门人原本也是个冤死鬼,却因为对孟婆汤免疫且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被拉来做了看守。他的杯子里常年用奈何桥下的水泡茶,喝得他的面色愈发红润。
岳青罗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我带回来的鬼魂要三司会审,我当然得在旁边盯着。万一错判漏判可怎么是好?”
守门人一听这话立刻便来了兴趣,他从门口的摇椅上翻起来,没有对工作的兴趣,只有对三司会审缘由的渴望——
“这三司会审可是五百年都没有的事儿,这次是因为什么?”
“活罗汉。他们带着冤屈和怨气游走在阴阳交界,现在由冥界来处理这件事。”
“啧啧啧。”守门人斜眼瞥见了叶真,他绕着对方走了一圈,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手里的瓜子皮被扔了一地,“还真是有大冤屈啊!可是水神大人,三司会审是要涉及阳寿未尽的人间案犯的,我们冥界哪有那么大权力?就算是天界,也得和人间管事的按照流程申请好才能办,你们难道已经申请了协查令?”
“东淮大人已经去阳间拿证据了,提审的流程,我们自会办妥,你一个看门的,好好看你的门,这些事情就不劳烦你记挂了!”白袍老人背起手,一副高高在上的气势,丝毫不在意看门人暗下来的脸色。
见状,岳青罗赶紧掏出一锭元宝打圆场:
“就是因为三司会审难度大、流程复杂、牵涉的方方面面又多,所以最近这三法司必定不会太平,估摸着要热闹好一阵。你辛苦,最近可得上点心,万一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你我都难交差不是?”
“这可是好东西啊!”看门人掂量着手里的元宝,刚才的不愉快立时烟消云散,他笑眯眯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您放心吧大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保证第一个告诉您。”
话音刚落,看门人脚边就落下一只纸鹤——这是冥界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纸鹤一经拆开就会被烧毁,比阳间的社交媒体清理得干净多了。
看门人捡起纸鹤,认真浏览过里面的内容,随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水神大人,你们进去以后去找现下的判官,他会给你们安排住处的。这位…活罗汉,他是当事人,他得跟我走。”
“不行!”白袍老人胡子一次瞪圆了眼睛反对,“跟你走,谁知道你们冥界会不会做什么手脚!”
“老龟,这件事本来就由我们冥界主导,轮得上你插话吗?你明明是东海的下属,却和如今阳间四处流通的益寿膏有关系。怎么?只是一时间没来得及管你,你就开始指指点点了?你们家东淮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急什么?越俎代庖也轮不到你!”、
岳青罗噼里啪啦一阵反驳,驳得白袍老人哑口无言。他瞪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对方面目可憎,连东淮回来如何告状都已经打好了腹稿。他“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叶真看了看岳青罗,又转向看门人,他没来过这里,心里仍旧有些踌躇局促。大约是看穿了他心里的不安,看门人转身递给他一个纸杯子:
“别紧张,此处虽然是阴司,可安全是有保障的,阴阳本不通,阳间的恶人无论如何也追不到这里来害你。判官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住处,另外还有一些会审前的事情要你确认和知晓,所以你得跟我走。水神大人对这里也算熟悉,有她在,你大可放心。”
叶真求助般地望向岳青罗,似乎在求证看门人这番话的真伪,看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放下心来。
“老师,我想请问一下您,那确认完之后,我还会见到他们吗?”他问看门人。
听到这个称呼,看门人忍不住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不是什么老师。我是冥界的小鬼,负责看门,你叫我不忘就好。至于你说的,那当然是不能。你们人间的法庭开庭前证人都不能随便见谁,何况我们冥界呢?”
“可是…”
“当然了,水神大人从前对我多有关照,你要实在是不放心,可以破例让水神大人来瞧瞧你。”
“那就多谢你了。”岳青罗微微低了低头,又往不忘手里塞了块元宝,“我也很久没来三法司了,这些你收好,空闲的时候消遣消遣还是够的。”
不忘点点头,乐呵呵引着叶真走了。
陆绥看着三法司,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和人间的法院几乎没有区别。当事人,或者说当事鬼的落脚处就在三法司院内,落脚的地方宽敞又通透,四周还时不时有冥警巡逻值守,至少安全这一块没得说。
他的房间和岳青罗的房间都在二楼,只是他在最东头,岳青罗在最西头。白袍老人倒是和他挨在一起,可一对上那双浑浊又恶狠狠的眼睛,陆绥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从托盘鬼手中接过房卡,一进门就瘫在了床上。他仔细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一切,怎么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从一个好端端的人走到以前从来不信的阴间。
“都怪剧本杀。”
他念叨着,渐渐沉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响动之后是一声凄厉的女人叫声,他懵然摸了摸脑袋准备继续睡,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隔壁只有一个白袍老人。他一个人,房子里怎么也不该出现女人的哭叫,想到这儿,陆绥头皮一麻,对岳青罗的担心占据了大脑,他抄起房里的脚凳便出了门。
一出门,他和正在担心的人撞了个满怀,刚准备发问,却被对方一只手捂住了嘴。
“别说话!”
岳青罗压低声音对他说,眼神里全是警觉。
陆绥点点头,拎着凳子站在水神身边,仿佛一个门神。
白袍老人的房间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传来一阵惨叫,这次的声音雌雄难辨。岳青罗听了,一掌推开了紧锁的房门。
楼下的冥警听到了动静赶涌上来,一上楼,看到的却是一具死状可怖的尸体——
斜斜躺在玻璃渣里的正是白袍老人,他的舌头被拔掉了,四只手也被整整齐齐砍断,一张老脸变得青灰,骨头隔着皮膏膏凸起,仿佛浑身的血肉都被刮干净,只剩下一具骨架和一张皮了。
“他…他怎么了?”
陆绥和白袍老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对他的印象也并不好,可是看到这一幕,仍旧于心不忍。
“死了。”岳青罗开口解释,“他被人吸干了精魄,折断了手脚,现在就是瑶姬在也救不了他。”
“这…这怎么会呢?是不是他的仇人在这儿?”
“不会。一来,他是东海修炼成精的老龟,是龙族的大长老,也是东淮的心腹。冥界和天界的人大多都认识他,就算看在龙族的面子上,也不会轻易对他动手。二来,就算老龟不好相处,可也不至于到让他神魂俱灭的地步;第三,你看他的死状,早些年,只有一些邪祟抢人功德的时候会这么做,最后,这里是冥界三法司,这么多冥警都在,在这儿动手是有极大风险的。”
“水神大人,那现在?”
为首的冥警发问。
“封锁三法司的大门,别让任何人出入!另外,你分配人手去保护好这次三司会审过来的判官!”
“那您呢?”
“叶真!”岳青罗站起身,扯着陆绥往门外跑,“你跟我去找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