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渡海》泱予

89、第八十九章 溯洄（上）

　　陆绥从没见过孟逐那样恭敬地对待过谁，眼前的男人除外。他生得一副好模样，身材颀长，剑眉星目，往众人面前负手而立，真真像是从泼墨画里走出来的。

　　“殿下，您来了。”
　　孟逐抱拳垂头，单从他的态度来判断，眼前的人来头不小。

　　“好久不见。”
　　相比之下，岳青罗的态度倒是敷衍许多，她随意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眼前人是什么来路。

　　“把他交给我吧。”
　　来的男人轻轻一抬手，叶真整个灵魂都脱离了陆绥的躯体，向一边飞起来。

　　“慢着！”岳青罗凌空而起接住那具灵魂，再稳稳落到地上，“你不能这样带走他，他的冤还没伸完，带着怨气入轮回是冥界的大忌。就算你是天界的人，你也没权利插手冥界的事！”

　　“青罗，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想，这种意见不要带到现在这个场合这个时间里。公私不分，同样是冥界的大忌。”
　　男人微微笑着，笑得人火气直往天灵盖冲。岳青罗刚想反驳，就听见陆绥的声音响起：

　　“她不是公私不分。我觉得她说的对，既然叶真迟迟不入轮回这件事本来就该冥界伸冤，那就应该让冥界负责到底。这么多事都还没处理完，你半路杀出来说交给你，这才不合适吧……”

　　男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绥，他的眼神并不具有攻击性，可被凝视的人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许久，男人开口问道：
　　“这就是那个注定要被献祭的人类？”

　　陆绥懵然，岳青罗又开口顶了回去：
　　“关你什么事？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天界和昆仑都两不相干，更别说和我们冥界。龙族的业务那么繁忙，还有空插手这些事儿呢？”

　　“我只是单纯问问。”

　　“是单纯问问，还是心怀鬼胎想要插手谁说得上呢？”水神冷笑一声，将叶真护在身后，“我不会让你带走他的，益寿膏在人间四处流通造成多少问题天界心知肚明。现在他们让你来带走知情人安的什么心你我也都清楚，你想要带走他，先过我这关！”

　　“你我之间，不必撕破脸。”男人似乎有些无奈，他又看向叶真的灵魂，忍不住摇摇头，“为了这么几个注定要被处理掉的凡人撕破脸，实在是不值当。我想，你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人不是买卖，灵魂也不是。我还是那句话，冥界有冥界的规矩，既然他有冤，那我必然要等他沉冤昭雪再送他入轮回，没有交给你处理的说法！”

　　双方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孟逐看似恭恭敬敬，可早已经做好了和对面打起来的准备。他暗自挪了几步，盘算着怎么出手才能最先让同伴逃脱。白袍老者站在一旁，也做着同样的准备。

　　“你们等等，先等等。”叶真看出来了不对，他从水神身后走出来，定定看着负手而立那人的脸，平静又坦荡，“其实我记得的东西七七八八，可还有一些细节我不确定。跟你走可以，可至少在走之前，你让我…让我走得清楚。”

　　男人沉吟片刻，拒绝——
　　“你是要消失的灵魂，没有那种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岳青罗掌心的水波翻涌，所有人周遭立时被一片深蓝包围，“入了我的渡海，你想带走谁都没门儿！你说没必要，可我偏要回溯给你们这些天界的看看！”

　　水波升腾，卷起一叶大浪，浪头打过来叫人闪避不急。叶真在大浪中心，看着周围快速发生着变化，如同看剧时按了倒退的播放键一般，最后，画面定格在他第一次参加酒会的那晚，定格在宋梅脸上。

　　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们一左一右驾着看起来醉醺醺的叶真，要去的地方正是艺术馆的四楼。那时四楼还是办公室，而宋梅带叶真去见的，除了怀山，还有一个带着狼面具的人。

　　保镖将叶真扔到地上，没过几分钟，就有两个白大褂前来为他抽血。鲜血从人的身体里流进仪器，很快，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狼面具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的品相，做成花或者鸟都好。实际上，他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是那颗心，只要有了这颗心，做成什么都很好。他是土命，还是陶瓷的材料最适合他。”

　　“这颗心，能卖到什么价格？”
　　狼面具问白大褂。

　　“至少七位数吧。”白大褂斟酌着，又说，“富贵可求，命可不好求。我们有最新的技术，保证这颗心送到哪都是最新鲜的。”

　　狼面具点点头，转而看向宋梅：
　　“你看好他，别让这小子看出什么端倪。他要是不老实，就把他控制起来。”

　　“我明白，您放心。”
　　宋梅点点头，然后亲手接过白大褂递给她的一杯液体，捏着叶真的脖子喂了进去。

　　“这个东西，每天放一瓶在他的水里，连着喝一个月就会有效果。”
　　随后，白大褂又给了宋梅一盒一模一样的液体，这东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猩粉色，看上去又极其粘稠。宋梅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旋即狠狠点了点头。

　　叶真看到这儿，只觉得头晕目眩——他记得那一个月自己喝的所谓“养生茶”都是宋梅准备的，她说那是她特意找的方子，能安神。那时候他甚至还为她每天起个大早特意熬养生茶而感动，即便觉得味道奇怪也从来是喝得干干净净。

　　那个月他睡得的确不错，他从没想过自己之后的疲惫、心跳过速会和宋梅送来的茶有关系。

　　画面流转，他又看到了自己。他穿着一身牛仔服走进一个小区，他认出那是一个时常给他介绍投资方的朋友所住的小区，他也想起，那天他收到那位朋友的邀请，说有一部s级的电影正在挑人，导演晚上会一起吃饭，让他也去一同赴宴。

　　“鸿门宴。”
　　现在回想起来，叶真只能这样评价这个邀请。

　　那晚同去的还有其他几个艺人，有几个不过是点头之交，还有两个他自己也很熟悉。宋梅也在那儿等着，他理所应当觉得一切都是正常的。

　　酒过三巡，坐在主位的客人率先发话，他让叶真唱首歌，那种语气，仿佛在命令一条家养的宠物狗。叶真觉得羞耻，可成年人总要向生活低头，彼时他刚复出不久，自认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也就老老实实唱了。

　　主宾戏谑地笑着，等他唱完以后，又半是强迫半是利诱地给他接连灌下几杯酒。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沉，可紧接着便听到这些人的话题转向一个从未设想的道路——人。更确切一点，是把人当成鸡鸭猪羊一般拆解开来，再当成商品去卖。

　　他认识的——宋梅、好友对此津津乐道，仿佛自己曾经真真切切参与其中过一般；他不熟识的那几位，大多也都看上去见怪不怪，更有甚者还在明里暗里纳投名状，希望主宾关于“人”的生意能带上自己一个。

　　过于详细的描述令人作呕，高度数的酒在胃里翻江倒海。叶真忍不住想吐，一个箭步就冲向了厕所。他身后传来嘲讽的笑，那些阴森可怖的笑容，仿佛是把他当作了下一个猎物。

　　胃里都吐空的时候，酒精也散去很多。他直起腰，一只手同时搭上了他的肩膀，是宋梅。她笑意盈盈看着他，给他递来一杯水和一条干净毛巾，然后轻声细语对他说：

　　“大人物看上你的一位师妹，她的手很漂亮，我们想让你从中牵线，如果你答应的话，你自己会安全很多，还有更多更好的资源等着你。”

　　叶真惊恐极了，他下意识摇头，嘴里冒出来的全然是拒绝的词：
　　“不…不行，不可能，我不可能答应你们的！你们这是违法，你们是在犯罪，你们这样害人是不对的，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叶真。”宋梅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附身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在保你，否则，你的命我都保不住。报警没有用，如果你不答应，你很快就会和明珠一个下场。”

　　“明珠？”僵硬的大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退圈了吗？你不是说她退圈了吗？”

　　宋梅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太漂亮了，她也一样不听话，所以她没躲过。而你，你是有机会躲过去的，你明白吗？”

　　叶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脑子里闪过千万思绪，最后点点头，回答得很简单：“我明白。”

　　“明白就好，跟我出去吧。给大人物敬杯酒，认个错，然后给他一个承诺，承诺你会带你的师妹过来，承诺帮我们做事，你以后就会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梅姐。”叶真把手揣进兜里，叫住转身的宋梅，“所以明珠，她还活着吗？”

　　“你见过活着的艺术品吗？”宋梅反问。

　　“姐，我那么信任你，可你为什么也明知道这是人命官司，还要往里掺合？”

　　“因为…因为人要往高处走，他们给的好处是你想不到的。还有，叶真，你没资格这样问我，如果不是我一直保着你，早在三年前你闹那出的时候就逃不掉了。”

　　“如果是这样，我宁可退圈。”

　　“退圈？”宋梅反扑回来，“你以为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还能退得了吗？叶真，做人不能太天真，乖乖按我说的做，我保你之后一定大红大紫。”

　　叶真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好，我按照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