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诱饵》花作雀

72、072 这不是你要

　　妈妈，对不起。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你的骄傲，从小到大，我调皮捣蛋总是给你添麻烦，仗着家里有一点钱就欺负同学，妈妈，我连你也欺负，我很混蛋，妈妈，我想赎罪，我知道我罪不至死，但我也不想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妈妈，你说过，人要挺直腰杆往前走，妈妈，我理解错了，我不能踩着别人往前走。
　　你在外婆家开心吗？孩子在妈妈那里总是开心的，妈妈，其实我每次和你发脾气都是被你惯坏了，我错了。
　　妈妈，我想你，我希望你能来见我最后一面，我不知道我会以什么方式死去，但女儿求你，记住我的脸，这个世界上别人记住的我是丑恶的、自私自利的、自甘堕落的，只有你，记得我的笑颜。
　　妈妈，你总是拿来和我比的那个小意，真的……很优秀。

　　黄明珠看到这条消息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她为年迈但身子骨还行的父母准备好早餐，本想去后院晒晒太阳看看书，鬼使神差还是切到了那个要注销的账号。
　　置顶的宝贝女儿亮着一个刺眼的红点，她只看到“真的……很优秀”几个字，却让她心跳加快。
　　这是两天前的消息。

　　她不加思考的本能的打过去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同时疯狂发着消息。

　　：小艺？你在哪儿？妈妈来接你
　　：不要做傻事，妈妈不怪你。
　　：小艺，你在妈妈的世界里才是最好的那个。
　　：接电话小艺。
　　：不要去找爸爸，不要去。

　　打不通，没回应。
　　黄明珠拿上外套往外冲，先报了警，又给学校打了电话，找姜颂意。
　　这个女孩一定知道什么！知道陈天明干得腌臜事，肯定知道小艺去哪里的……

　　一中办公室，齐玥皱着眉，走到教室敲门：“姜颂意，出来一下。”

　　正在和一群同学围在一起讨论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姜颂意一愣，和旁边的仇停对视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齐玥领着她到办公室，又把手机递过去，显示着通话界面。
　　她和齐玥对视着，得到对方的点头允许后，将手机放到耳朵边。

　　黄明珠的声音瞬间炸开。
　　“姜同学！你有看到小艺吗？我是她妈妈，陈杉艺的妈妈，她前两天给我发了个消息就失踪了，我问了很多人问了她之前的朋友，都没有见过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越说越乱，磕磕绊绊带着哭腔将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姜颂意脑子是木的，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竟然让她生出自己是剥离世界的幽魂的感觉。
　　她愣了几秒，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姨……她或许，去找她的父亲了。”

　　黄明珠咽了咽口水，陈天明那个疯子会干什么？杀掉想通风报信的女儿？像当年对待那个人一样？
　　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听着对面的沉默，姜颂意语气冷下来。
　　“你明明知道。”
　　“我……”
　　“你想要我为你冲锋陷阵吗？报警比找我一个高中生有用。”
　　“你听我说，姜同学，陈天明他就是个疯子，他逃得过初一，就会在十五杀人。”

　　姜颂意忽然觉得身边有点空，脚下发软，但语气还是稳的。
　　“阿姨，我只是一个高中生，这些事情你应该和警察说而不是和我，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会为了一个曾经欺负自己的人搭上自己的命。”

　　黄明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没办法反驳，即便她最初的想法不是这样的，但人有的习惯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了，人们称它为那个人的本性。
　　她的确不想把自己推上危险的境地，特别是面对那个男人。
　　“你那个朋友，很想解决这个事情吧。”

　　姜颂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
　　不止仇停，还有李阳秋。
　　她不太明白，李阳秋的事情姜颂意听过一两句，隐隐约约能拼出个大概。
　　那仇停呢？这一切和他的预知梦到底有什么关系？如果不解决又会影响到未来的什么？如果真如他所说，自己是因为爸爸的离开和同学的霸凌经受不住，生病自杀的……
　　那现在一切都在变好了啊。

　　姜颂意头痛欲裂。
　　她不想仇停去冒险，也不想仇停失去她……不，她不想失去仇停。
　　她有些站不稳了，摸黑似的终于摸到办公桌边缘，勉强站立着。
　　姜颂意本想开口拒绝，可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人。

　　那双眼，关切的、深邃的、清澈的。
　　像是一面镜子。
　　少年时期莽撞的英雄主义总是伴随着承担不起的后果。
　　却又甘之如饴，像是咽下一口不会回甘的涩茶。

　　她咬了咬后槽牙，刚想开口。

　　“我去找她。”仇停说。

　　姜颂意瞳孔骤缩，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喊出声。
　　“你闭嘴！”

　　晚了，电话那头的黄明珠已经听见了，顿时拔高声音，语气里全是感激涕零，像是要把命都给他一样。
　　“同学谢谢你！！我就一个女儿……我不会让你自己去的，我也会去！我只是想，想……你们在的话，会有更好的办法。”

　　姜颂意没忍住脾气。
　　“就能女儿是独一无二的？我不是？仇停不是？”
　　黄明珠没搭话了，她知道和姜颂意说不通了。

　　齐玥拿过手机。
　　“这位家长你好，您的需求呢我大概也听了，但仇停和姜颂意只是两个孩子，并且与您家孩子没什么交集，当初您孩子不懂事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我想，比起来这里打嘴仗说服两个孩子，还是尽快和警察对接比较稳妥，我们也不想任何人受伤，我想您也是，祝平安。”
　　齐玥不等对面回答，快速挂断电话，将姜颂意安顿在椅子上。

　　“能呼吸上来吗？你情绪太激动了。”
　　“我没有老师，我……我没有……”

　　齐玥没犹豫，反复给她拍背顺气，扭头看向门口愣神的仇停。
　　“去，接杯水来。”
　　仇停眨了眨眼才回神，大步去到教室接水回来，半蹲到姜颂意面前，小心翼翼扶着杯子喂她喝水。他舌头在嘴里打转，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

　　他太着急了，没有考虑到她只是一个想要安慰生活的高中生。
　　明明，明明不用掺和到这些事情里去的，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他可以带着她避开大部分灾祸的，安安稳稳过此一生。
　　为什么又要……为什么……

　　命运好像把人推向了一条路，名为重蹈覆辙的路。

　　陈天明能一把火带走那么多条人命，还安然无恙那么多年，那他们呢？他解决他们是不是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
　　她沙哑的声音里夹杂着一声呜咽，几近哀求。
　　言外之意好像在说。
　　我不能没有你。

　　仇停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内心思绪如潮，翻涌混乱。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去，最后，他慢慢抬起头，与那双微红的杏眼对视。
　　“嗯。”

　　今天的最后一遍下课铃打响，窗外明月高悬。

　　到校门口的路他们走过无数遍，好像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余光里人影绰绰。
　　仇停觉得手轻飘飘的无处安放，直到替她挡里一下横冲直撞的几个学生，才有了些许重量。

　　“你在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开口。
　　姜颂意怀里抱着语文课本，脚步微顿，闻言轻轻摇头。
　　仇停眉尾向下，放低姿态和声音：“你不和我说话了，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抬头与他对视，舌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

　　“小意宝，在担心什么？你只要说出来，我都能给你解决。”

　　姜颂意低下头看着脚尖走路，开口时嗓子发疼。
　　“我要你活着——如果你的记忆不属于现在，你是不是也不属于现在？”

　　仇停瞳孔骤缩，她说出了他心底最害怕的事情。
　　心中万千思绪像是盘踞的毒蛇和荆棘，撕咬刺穿，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下，咽下那句话，咽下这口毒。
　　他也委屈，也害怕，可看见姜颂意的那双眼，所有的所有全化作心疼，轻飘飘地落下，重重地砸进心底。

　　姜颂意往前半步。
　　“未来的你没有我，现在的我没有你，这不是你要的结果，也不是我要的未来。”
　　她抬起手，戳了戳眼前那张帅脸，的确好看，百看不厌，仅她来说是这样。
　　有点凉。

　　下一秒，仇停微微偏头，轻轻蹭了蹭她未收回的指背，又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交付于她的手上。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自嘲地勾了勾唇，看向她的眼里全是喜欢。
　　仇停笑自己明明想安慰别人却反被安慰。
　　“姜颂意，你怎么那么好。”

　　姜颂意清亮的眸子更亮了，大大方方接受了夸奖，笑出两颗虎牙。
　　“因为你也好呀。”

　　校园的嘈杂在此刻消弭，只有她的呼吸和声音入得了耳。
　　仇停闷闷笑了一声，像是忍不住似的，嘴巴微微张开，那些笑声才变得清澈透亮，像溪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姜颂意眨眨眼，微仰着头看他，看他发光的发丝和扑闪扑闪的睫毛，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自己眼角，分不清谁是谁的。

　　“别哭啊。”
　　他们异口同声，像……早读时齐声朗诵的第一句古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