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诱饵》花作雀

71、071 黄鼠狼钻灶

　　陈杉艺动作和话语同时停住，呼吸急促，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将廉价粉底液弄得深一块浅一块，她发现了不远处的两人，内心五味杂陈，恐惧、窘迫、嫉妒和一丝自怜。
　　围观人群挡住了光，形成实体的明暗交界线，两个同龄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天差地别。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因为父母的几句训斥而做出那些事。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一秒，陈杉艺就摇摇头不想了，事到如今谁也回不了头，恨也无法消弭，无论是应何而起。
　　像是坐上一艘不会返航的渡轮，滔天的负面情绪形成海浪推着她，迫使她往前，她也从未想过回头。

　　姜颂意往前迈了半步，陈杉艺意识到自己目光太过赤/裸，咬咬牙恨恨别开脸，用力甩开面前男人的手，声音比刚才小却硬气许多。
　　“滚你的别耽误我时间！”

　　那个男人还想说什么，见周围人多起来，咬着后槽牙低骂几句，吐了泡口水后抬脚往反方向离开，路过姜颂意时，他那绿豆大的眼珠转了转，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眼前的身形骤然变得高大，像是一座不容侵犯的山，挡住他的所有视线。

　　“嗯？”
　　很简单的一个音节，语气平平，男人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太阳穴，冻得他不敢再有一丝妄念，浑身一激灵，脸上肥肉抖了抖后，嗫嚅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快步离开。
　　没有人听清楚他说的什么，但也不重要了。

　　人群散去，议论声像是转瞬即逝的潮水，打湿了陈杉艺的裤腿，但海水不在意。
　　她看向路灯下的两人，明明暗暗的车灯照得自己视线模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觉得自己也该是这样，穿着那丑到爆的校服，和朋友凑钱吃完一顿美食后，在晚风微凉的街道散步。
　　……
　　不，她有过的。
　　初高中的记忆和走马灯一般，短短几秒在她的脑子里跑了一遍，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开心，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知道了。

　　姜颂意目光从眼前少年精瘦的背部离开，感知到不远处的视线，呼吸微顿，转头望去，至少在这一秒里，她看到了陈杉艺眼中的后悔。
　　可惜只有短短一秒。

　　人群散去，留下让一个人兵荒马乱的气压，带走了次日茶余饭后的话题。

　　陈杉艺握紧挎包的带子，重重迈出一大步，高跟鞋砸在地板上的噔噔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
　　没有人再看她一眼，她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用着高高在上的恶心目光灼烧自己。
　　熟悉的……像是当年她看向姜颂意。

　　陈杉艺脚步微顿，鬼使神差转头看向身后，打着远光灯的出租车划过，她的世界空白了一瞬，再看清时，她觉得从来没有那么清晰的看过这个世界。
　　那些美好幸福的家庭和年少无知但无所畏惧的校园生活像是梦一样。
　　心中的酸涩像是千万只蚂蚁啃食自己。

　　“走路不看路啊！看不见红灯啊！不要命了！”
　　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满含怨气的怒吼散在风中，拉回她的思绪。

　　风让她的裙摆乱了。
　　心也乱了。
　　陈杉艺看着眼前人收回的手，前几秒还放在自己手臂上，如果不是她拉回自己……或许，或许……
　　她不敢多想。

　　姜颂意低着头揉了揉因一瞬间太用力而发疼的手腕，头也不抬地拉回要和司机对峙的仇停。
　　男人迈出的步子一顿，皱起的眉头松开退回她身后。
　　“分明就是绿灯……”

　　姜颂伊抬头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在愣神的陈杉艺，往后仰头撞了撞仇停胸口。
　　“走了。”
　　说着转身离开。

　　像是小猫脑袋蹭过。
　　仇停心跳漏了一拍，抿了抿唇，安抚好在心脏里乱跑的小鹿，转头追上。
　　“姜颂意，你刚才那样会让人误会的。”
　　“谁会误会？”她没回头，语气里带上几丝笑意，好像已经准备好耍他了。

　　仇停往前一步，想挡住她的步伐，余光落在少女飞扬的发丝上时，他收回半步，选择了并肩。
　　“我。”
　　姜颂意脸上笑容更大了：“误会什么？”

　　“误会你……也喜欢我。”
　　“你不是说你有前世的记忆吗？”
　　“什么？”
　　“未来的我喜欢你吗？”
　　“应该……喜欢。

　　仇停不知道该不该加上“应该”这个模棱两可的词，但他还是说了，前世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真得值得她喜欢吗？

　　“这可不像你啊，怎么提到前世或者说……未来的自己，就变得那么不自信？”姜颂意背着手，往前弯腰扭头看向他，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盈盈一笑，“嗯？”
　　他答不上来。

　　“你不满意未来的自己？”
　　“……不满意。”

　　姜颂意没说话了，直起腰，只是脚步慢了下来，每一步都有意识的落下，数着脚印走。
　　身旁的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无法彻底去相信仇停口中的预知梦，但也没办法全盘否定，有些事的确被他说中了。

　　姜颂意唯一能确认的事就是：她现在喜欢他，就在这个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现在。

　　两个完全不同感受不同时期的记忆挤在他的脑子里，没有谁会理解谁，像是与不同年龄段的人之间的代沟……仇停无疑是痛苦的矛盾的。
　　姜颂意对此竟然是无从下手的，如果她也拥有未来的记忆就好了，就不会让他为自己担心那么多。

　　“仇停，那……未来的你喜欢我吗？”

　　仇停脚步一顿，踩碎半片枯叶，他的声音发哑，眸底倒映着少女青涩单纯的脸，他说出口的那个字不像现在的他的声音，倒像未来某个哭哑嗓子却不服气的人。
　　“爱。”

　　这个回答在姜颂意的意料之中。
　　“我也爱。”

　　仇停愣在原地，反应过来面红耳赤，但那个轻飘飘说出“我也爱”三字的人早就走得只留一个背影。
　　他猛地转身追上去，一步、两步、三步……
　　这次，不再是梦里越追越远的距离，是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人捞进怀里的现实。

　　“你刚才说什么？”
　　他语气急切又认真。

　　但姜同学似乎一直秉承着好话不说第二遍的观念，于是眼珠子转了一圈，双手举起两个食指比了个叉，微微瞪眼一脸认真。
　　“早恋不可取。”
　　仇停没忍住笑出声，眼底都是无奈。
　　“嗯，早恋不可取。”

　　仇停：“聊这些是不是太沉重了？”
　　姜颂意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语气带上了小心翼翼。
　　姜颂意看着他：“心疼你。”

　　仇停喉结滚动几下，压下快要脱口而出的呜咽，高高仰起头看天。
　　“那我们聊点不会心疼我的，比如，小意宝，你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吗？”

　　问出这句话，仇停整个人忽然轻松了不少，什么预知梦什么未来什么死亡病痛什么黑街工厂什么火灾，好像和他们俩没关系了。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相识相知，在月光下约定美好的未来，或许再叛逆一点，在气氛正好时，许下相伴一辈子的爱恋誓言。

　　莽撞、青涩、幼稚、单纯、积极向上、天真烂漫。

　　姜颂意笑了笑，唇红齿白：“你考不上我也会心疼你的~”
　　“喂——”他故意黏糊糊的拉长尾音，声音温柔，“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我了？”
　　姜颂意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加快脚步：“不和撒娇精说话。”

　　仇停：“我撒娇？有吗？”
　　“怎么没有！怪模怪样！”
　　“你不是蛮喜欢的？”
　　“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了！”
　　“哪只都看见了，你……”
　　“？”
　　“你喜欢我。”

　　姜颂意深吸一口气，转身踢一脚他小腿，不疼，像是被一片叶子擦过。
　　“就贫嘴。”
　　仇停装作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完啦完啦瘸了！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姜颂意转身面对着他，倒着走，伸出手，掌心朝上：“好啊。”

　　仇停看着那只手愣神几秒，白白嫩嫩的手心泛着红，月光下泛着朦胧白光，细看却有薄茧，他的目光立马认真起来，伸出手想握住，却想到什么似的，转而只是扯住袖子，小指轻轻勾了勾她的。
　　“以后不会有了。”
　　“……”姜颂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手指微微蜷缩，这个细小的动作把他的小指勾得愈发紧，像是带着依赖和占用。

　　“咳。”
　　是她先收回的手，在即将十指相扣的瞬间。
　　“好了回家回家。”

　　仇停收回手，插/进衣兜，微微抬起下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面上带着一丝促狭和餍足，像是抓到了别人的小尾巴。
　　“如果我们真在一起了怎么办啊，手都不能牵，姜颂意，我好可怜哦。”
　　话虽如此，神态动作语气没有一丝展示他的“可怜”。
　　让人想翻个白眼又有些哭笑不得。

　　姜颂意耸耸肩。
　　“我告老师了。”
　　“好啊，就说我死皮赖脸追求你，让全校都知道你未来是谁的。”他双手插兜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几分诱惑，像是贴着她耳垂说话。
　　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不是因为害怕。

　　姜颂意身子都僵了，耳垂泛着可疑的红，声音不免拔高几分。
　　“要不要脸！？”
　　“不要。”他很坦然。
　　“……”

　　仇同学的坦然——其实是不要脸，让姜同学自惭形秽，加快脚步往前冲，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贴个不认识他的牌子。

　　“小意宝~等等我啊。”
　　“蹬鼻子上脸！厚脸皮！脸比城墙厚！厚颜无耻！黄鼠狼钻灶台！”
　　“你这样骂我我会伤心的。”他故作伤心。
　　“我会开心。”她咬牙切齿。

　　仇停终于跟上她的步伐，月亮也追着两人的影子。

　　“那你开心我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