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言烬蝶》芙茗若枝

37、第三十七章 他们要抓的

　　寒风刺骨，灵昙被冷意唤醒。

　　她抬起头，掀开不知何时给她戴上的玄色兜帽，看清了眼前的景色。

　　是一片萧索的树林，浅雪落了一地，琴师正背着她，疾步往前方逃。

　　她焦急抓住他的衣裳，“停下来罢，我要回去。”

　　他恍若未闻，脚下愈发急促。

　　“阿涂，你不必如此，风国没了，我亦是要跟着去的。”

　　说罢，她无力地趴在他肩头，眼睛微闭，寒湿的风灌进鼻间，她喘了喘气，道：“他们要抓的人是我，你走，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让我回去吧。”

　　他蓦地停下，灵昙微愣，以为他答应了，欲从他背上下去，却被他背得更紧了，他腾开一只手，侧过脸，将她的兜帽重新戴上，再系紧。

　　他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嘴唇紧抿，眼尾微垂，透着一股执拗的悲戚。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

　　为什么要救她？

　　她明明是他的仇人，为什么？

　　她恨他不能开口说话，更恨她自己，恨自己害他变成这样，恨自己救不了皇兄，救不了风国……

　　泪水滚落至他的后背，她喉咙哽咽，再说不出话来。

　　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停下来，累的时候他就在原地站一会，不过眨眼之间，又继续向前走，终于在天黑之际停了脚步。

　　此处依旧是片树林，积雪厚了许多，他把灵昙放在一棵树下靠坐着，自己在一边捡了些半干的枯木。

　　灵昙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无血色，她怔怔地看着他动作，慢慢收回了目光，火光很快照在她脸上，衬得肤色红润了些许。

　　待火势渐旺，他又添了几根粗大的树枝，默然坐了片刻，随后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靠着树干坐下。

　　灵昙偏过脸看他，在他的视线里默默伸出手掌心。

　　他眼睫轻颤，用食指在她手心划动。

　　他说：暖暖身子再走。

　　灵昙手指颤动，收回手，藏进袖中。

　　走去哪儿呢？天大地大，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低了头，并拢双腿，将下巴埋在膝间。

　　曾经，风国灭了大芸国，害他没了家；如今，他国讨伐风国，她亦没了家。

　　她握紧袖中匕首，强稳心神，沉寂的夜色里，火花忽地炸了一下，她瞧着地面的雪，不知怎的，五脏六腑热得似要烧起来，“好渴。”

　　闻言，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灵昙将手放上，他拉着她站起来，转过身，蹲下身子。

　　她没有犹豫，轻轻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脖颈。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另一手举着火把照明，往黑暗中走去。

　　灵昙浑身滚烫，倦意席卷全身，她脸颊贴着他的背，蹭了蹭，“谢谢你。”

　　一滴泪快速从她眼角滑落，她闭上了眼，只想沉在梦中永远不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灵昙在半睡半醒间瑟缩了下，她拉紧领口，隐约听到周围有水流声。

　　他停了脚步，将灵昙缓缓放下，她睁开眼，日光刺得她用手挡了下眼睛，竟已经天亮了。

　　他向前方的小溪流走去，她连忙上前拉住他衣袖，神色羞窘，“我……稍作整顿，你在那等我。”

　　他瞧着她，眼眸如雪中寒潭，看似冰冷，却能解人躁意，垂眼，转身大步而去。

　　灵昙心跳得很快，往后退了几步，见他在溪边蹲了下去，目光转而瞥向右侧繁密的草丛，慢步走了过去。

　　草丛位于高坡边缘，坡下是另一条路，要下去只能……

　　她脱下披风盖在树枝上，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决然扭过头，从高坡上纵身滚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不想连累他。

　　乱石划过衣裙，撞在身上，她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滚落了好几圈才停下。

　　灵昙被撞得恍惚，缓了片刻才清醒过来，颤着手，强忍着伤痛撑起一边身子站起来，往反方向走去。

　　身体愈疼，她走得愈快，跑了一段路才敢往后看，身后空无一人。她辨不清方向，全凭本能逃到此处，天色已暗，抬眼望去，远处一座破旧高楼映入眼帘。

　　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灵昙攥紧匕首，快步朝高楼走去，待走近，才发现是一座被大火烧过的残垣，楼体破败不堪，门被烧毁，周围也没有任何房屋。

　　她警惕地观察周围轻步往二楼去，待站在二楼边上朝里面望去，屋内全然一片死寂与空荡，这才松了口气。

　　窗棂早已破损，丝丝缕缕的寒风灌入屋内，她蹲在窗下，将匕首握在胸前，闭上眼睛。

　　她环住双腿，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想要小憩一会，然而仅仅片刻，她便疼得抬起头，一动也不敢动了。身上的伤此时全然迸发，疼得她脑袋发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好累，好困。

　　眼皮格外沉重，她想让自己留有一丝清醒，但实在挣扎不过困意，陷入沉睡中。

　　“你说，此处会有人吗？”稚嫩的女声穿过窗户，惊得灵昙猛然睁眼。

　　入目便是破败的屋顶，她躺在地上。抬眼看向窗外，天很白，白得有些阴沉，这一夜她算是熬过来了。

　　“怎会有人，这里这般脏污，无趣得很。”一个年纪听起来略大的男声回道。

　　“可是，附近都被我们玩遍了，上去看看罢！”又一个男声响起。

　　灵昙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她揉了揉略僵的脸，又对着双手哈了口气。

　　听声音，楼下应是几位孩童，就算他们上来看见她，也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危险。

　　更何况，她准备离开此地了。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的伤。

　　不过刚站起来，后背伤口便因牵扯而疼痛，她禁不住又坐了下去。

　　她再次尝试起身，刚抬起头，便见三个穿着朴素的小孩正懵懂看着她。

　　灵昙怔住，她在三道视线里重新坐好，低了头，紧蹙眉头。

　　“姐姐，你怎么了？”小女孩睁大着双眼，十分震惊。

　　灵昙虚弱一笑，摇摇头，过了片刻，才回道：“无事，方才摔了一跤。”

　　两个男孩沉默不语，眼中尽是惊奇，似乎在感叹此处居然真的有人。

　　“姐姐，你为何会在这里呀？”女孩上前两步，再次问道。

　　灵昙仍低着头，不再回答，缓缓闭上眼睛。许是她太沉默，三人自觉无趣，快速离开了。

　　她的体力消耗太大，还得在此处歇一晚，若非中毒让她感觉不到饿，凭她这般伤势与体力，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只是她真的很渴，若再不解渴，她就要撑不下去了。窗外在下着小雪，她嘴唇微动。

　　雪，她可以吃雪。

　　这次无论有多疼，她都决心到楼下去，她还不能倒，还不能死，她要回去见皇兄。

　　“噗通”一声重响，灵昙摔倒在地，她死死盯着门口，拼尽力气，一点一点向前挪去。

　　水……她好想喝水。

　　哪怕只有一滴。

　　她挪动了几步，呼吸变得不顺畅，身子沉重得只剩手指可动。

　　难道，她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楼梯间响起脚步声，灵昙微一眨眼，便看见小女孩扑到身边，焦急地喊道：“姐姐！你怎么了？”

　　女孩一脸惶恐无措，身后的同伴忙蹲下，拿下身上背着的小葫芦，打开盖子，给灵昙喂了口水。

　　水入喉，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

　　“多谢。”她轻声道。

　　那位刚给她喂了水，年纪看着最大的男孩，皱着眉头，问道：“你是何人？看你装扮，不像这里的人。”

　　灵昙气息微弱地问道：“小兄弟，此处不是风国吗？”

　　他摇摇头，“这是圣山境内的莲漪镇。”

　　原来离风国还那么远，不过好在暂时是安全的，但没思考多久，楼外便传来许多声音。

　　铁骑重重，压过地上枯枝，停在了楼下。

　　三人纷纷看向彼此，连忙站去了一边，静谧至极。

　　灵昙摇摇晃晃地站起，靠着墙面，凝神屏气。

　　外面响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一支箭钉在了窗边，接着一男子粗声喊道：“几个小毛孩，可曾见到一女一男，一身紫衣，一身青衣，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