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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她永远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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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昙一直困在一片黑暗里,浑身犹如被刀割,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不知在这黑暗里待了多久,眼前浮现一团微微闪烁的亮光,她怔怔凝望着那团光,挨过了一日又一日。
一次,她听见了琴声。
曲调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琴声辗转低回,她听了几曲,潸然落泪。
这是她曾经谱过的曲子。
灵昙醒来时,阙尔已率军亲征。
己国违背盟约,联合诸国讨伐风国,阙尔登基未稳,臣心浮动,朝野上下明争暗斗,唯一倚重的承宣侯也成了叛国之徒,朝中再无可用之将。若他这个帝王不亲自坐镇前线以振军心,皇城不出半月便会沦陷,阙尔几乎没有犹豫,便出发了。
冷幼告诉她,她已昏迷了七日,关于中毒一事,陛下特意封锁了消息,仅留心腹在旁侍奉。
太医诊脉后,灵昙再三询问,太医说,她所中之毒极为罕见,她自是知晓,但她体内不止一种毒,而是几种毒相混,毒势虽不猛烈却极其磨人,解药难制。
下毒的人很聪明,在她换粥的那段日子里,毒也跟着换了。
灵昙抬起一只手,望着苍白的手臂发呆,她撑着下了床榻,殿中无人,门窗紧闭,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她缓步走至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树枝空落落的,枯叶在微风中轻晃,恍惚间,她见到曾经的自己坐在这棵树下乘凉,做着一场好梦。
忽然,宫墙后一抹浅蓝色衣角被风吹动,晃入了她的视线。
一瞬间,她呼吸都停滞了。
那人站在墙后,不出声,也不动,若是没有风吹起衣摆,她根本发现不了。
灵昙等了半晌,风愈来愈大,对方衣裳几乎都被吹了起来,她看得清楚,是男子的衣衫。
她压下心中惊疑,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朝那堵墙走去。
脚步停在墙根下,她没有再上前。
两人仅隔着一堵高墙,她望着他的衣角被风吹回,又被风卷出。
千言万语凝在心头,灵昙终究没有出声,昏迷中听到的琴音,比她原本的曲调多了几分平和,是他的风格,也唯有他能弹奏出来。
灵昙弯腰捡起脚边一片枯叶,看了看,忽然无声笑了下。
她知道的,自己对他动了心,可她与他之间,永远无法正面相对,她的这点可笑的情意,永远也无法说出口。
他受她所困,与她困在这宫中,犹如一具没有魂魄的木雕。
她望着墙面,脑海中浮现出他的眉眼,良久,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缓步回到内室。
冷幼不知何时回来了,静立一旁,神色担忧地看了灵昙一眼。
灵昙关了窗,坐在矮榻上,垂眸不语。
冷幼踌躇片刻,上前低声道:“公主,琴师……是陛下召回的。”
“琴师没有离开风国?”她轻声问道。
冷幼摇了摇头,“琴师一直在望淑公主府上,陛下让他回来,是为了公主能早日苏醒。”
灵昙眉头微蹙,心间似被人揪住,“我已醒来,他为何还不离开?”
“陛下吩咐,琴师以后就留在长泽宫,只是,不能与公主相见。”
灵昙只觉一阵晕眩,“让他走。”
“公主……您体内毒素尚未清除,随时会有性命之忧,就让琴师留下吧,他的琴音确有疗愈之效。”
“听我的,让他走,等皇兄回来,我自会向他说明。”
冷幼面露难色,无奈颔首,退下传话去了。
自中毒以来,灵昙越发嗜睡,加上汤药的缘故,时常一睡便是一整天,她眼下浮着青紫,嘴唇亦无血色,叫人看了心惊。
她也日渐没了胃口,勉强咽下两口便又躺下了。
战事胶着近两月,直到昨日,前线残军拼死突围传回急报,敌军连破几城,铁骑直逼京都,陛下身中数箭,生死未卜。
朝中大臣见大势已去,暗中转移家眷准备弃城而去,几位年幼的殿下也逃离了,偌大的皇宫顿时乱作一团。
灵昙得知消息,急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夜里,她幽幽转醒,听到外间的人在窃窃私语。
“陛下生死未卜,我等该当如何?”
“若是敌军闯入宫中,我宁死不受辱……”
“……公主可有陛下的消息?”
“……”
灵昙听出来,外头皆是年纪尚轻,位分不高的妃嫔。
灵昙麻木地坐在床榻上,一张脸煞白,心底越来越绝望,神色却愈发冷静决绝,半晌,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轻声道:“各位请走吧。”
众人皆睁大双眼,当场愣住,一名妃嫔泣不成声,瘫软在地,竟是不肯挪步。
“你们尽快出宫吧,逃得越远越好,留得命在,方有来日。”
众人惶惶不语,灵昙压下喉间腥甜,摘下腰间玉牌,放在了冷幼手里,“此乃陛下所赠玉牌,犹如圣旨亲临,无论结果如何,此事皆由我一人承担。”
另一名妃嫔满脸哀伤,颤声问:“公主不走吗?”
灵昙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闭上眼,众人面面相觑,抹了抹眼泪,匆忙离去。
“冷幼,梓岁,你们拿着玉牌和所有人即刻离宫,不要再回来了。”她轻飘飘地说着,冷幼已经泪如雨下。
“公主何出此言?奴婢怎能丢下公主?”
梓岁猛地跪地,“奴婢不会走。”
灵昙眼眸里再无从前光亮,脊背却挺得笔直,“快走,没有时间了,若你们还认我这个公主,这便是我最后的命令。”
冷幼摇头,哽咽难言:“公主……不能……”
“这些年有幸得你们相伴,灵昙感激不尽。”她淡淡一笑,“我要等皇兄回来。”
提到陛下,二人皆沉默了片刻。
冷幼踉跄着跪伏在地,悲恸不已:“公主保重。”
梓岁也伏了身,沉声道:“公主保重。”
灵昙眼眶湿润,不敢回头,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待殿中安静下来,她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锦盒,盒中放着一把匕首,她果断拿起,收进怀里。
接着,她换上皇兄送她的那套衣物,出了长泽宫。
果然,一切都乱了。
宫灯大亮,侍卫寥寥无几,宫人四散奔逃,她还能见到皇兄吗?
她快步来到麒麟殿,殿中早已无人,她关上门,寻到一处没有光的角落,蹲下来,将匕首紧紧握在手中。
生也好,死也罢,她决不会离开,这是她的家,她要等皇兄回来。
外面哭喊声一直没有停过,灵昙不禁颤抖,她咬了下舌尖,逼自己冷静。
双腿渐渐麻了,灵昙坐在地上,抱住双膝,忽然间“哐当”一声响,她猛地抬头,瞧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身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身形狼狈,透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循着微弱光线转过头,对上了灵昙的目光。
他身子一顿,连忙朝她跑过来。
他脸上尽是尘污血污,灵昙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下意识地扬起匕首挡在身前,却被那人一把揽入怀中,声音似有哭腔,“灵昙。”
“皇兄……”灵昙鼻间一酸,拉着他走到烛光下,他衣裳破败,几乎全身是血,脸上血痕无数,鞋也丢了一只。
她眼泪止不住地落,阙尔握住她的手,“皇兄没用,不能再保护你了,你快逃,从密道走,出去后一直往东,不要回头。”
灵昙拼命摇头,“不,我们一起走。”
阙尔抿唇,唇角带了一丝苦笑,幽弱烛火间,他眸中闪过泪光,“我不能走。”
灵昙也挤出一抹苦笑,“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我不怕死,我只怕……”
她永远不会抛下皇兄一个人的。
僵持间,殿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袭青衣走到二人身旁。
灵昙转过头,神色复杂。
阿涂,他怎会在此处?
阙尔垂眸,放开灵昙,侧过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带她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阙尔死死攥住衣袖,布料被捏出褶皱,他眼睛通红,似拼尽全身力气,将眼泪生生逼回。
灵昙恍然,原来他竟是随皇兄一同回来的。她红着眼,顿了顿,平静道:“阿涂,你走吧,我要陪着我皇兄。”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灵昙撇过脸,正迈出半步走向阙尔,后颈便猝然挨了一记重击,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