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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阿涂……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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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昙一顿,没有看他们,靠着墙闭目休憩。
三人都不敢出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沉默着下了楼。
外面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的呜咽声,半晌过去也没有动静,她睁眼,看向白净的天空,耳边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她抽出匕首,刀刃贴住脖颈,转身,两排将士站定楼梯两侧,后面缓缓走上来一人。
他穿着狐裘大氅,面目冷肃,每走一步空气便寒了几分,灵昙毫不意外,自那日他走后,明山便拿来了他的画像,这张脸,她记得很清楚。
握着匕首的手收紧几分,灵昙冷声道:“承宣侯不必上前,我自己会走。”
他眯眼盯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果然,他是要抓活的。
她缓慢下楼,对方已退到楼外,外面骑兵无数,承宣侯站在马的边上,默默看着她。
她浅浅环视四周,三个孩童已不在,不远处是一条破了冰的河。
她目光对上承宣侯,往河边走,他脚步一动,身后将士正欲前进,她手又用力了些,脖颈溢出一道血痕,他立刻扬起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她退至河边,只差一步便可落入水中。
坐在马上的一个男人,缓缓拉开弓,对准了她。
灵昙嘲讽一笑,闭眼往后倒去,身体迅速坠入河中,再不见半点身影,承宣侯眉头紧皱,终是没有上前。
身体被河水肆意冲击,刻骨的寒意逼得她几乎窒息,她早就想过,若回不去风国,就是死,也不会让自己落入敌军手里。
她不会凫水,冰凉的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再不能呼吸。
隐约有人拼命向她游来。
彻底失去意识。
“姐姐,姐姐。”有人在唤她。
灵昙重重咳了一声,嘴里吐出清水,浑身打了个寒颤,视线终于清明。
入目便是阿涂那双淡淡的眼眸,此刻却染着怒气。
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他怀中,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头发还在滴水,身边站着那三个孩童,四周已没有了河,全是一片树林。
“你们……怎么……”
她声音过于喑哑,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小女孩见状忙道:“哥哥让我们寻一个女子,没想到就是你,早知道第一次见面就带姐姐离开了。”
年纪最大的男孩说道:“我们不是故意透露你的,那个将军早就在外面了,只好将计就计离开……河流下方便是莲漪镇,我们一直在河对岸看着,若他们动手,我父亲的箭就会射穿他们的心脏,只是未料到你竟跳了河,哥哥游了很久才把你捞上来。”
灵昙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伸手推了推他,想从他怀里出来,没推动,反被他握紧了手,他闭着眼,脸色紧绷。
“莲漪镇的后面便是圣山,你们去圣山,他们一定不敢轻易进犯。”
男孩看了看天色,目光看向远方,“哥哥,我们要回去了,你们保重。”
灵昙沉声道:“谢谢……你们小心。”
他背起她,往林中走去,两人都湿透了,衣服又沉又黏,走了一段路,灵昙终于缓过来,她瞧着他的侧脸,低声道:“你别生气了,我不会再独自离开了。”
说罢,她眼睛又酸又疼,“可是阿涂,你和我不一样,你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闻言,他没有看她一眼,只不停地走,天色将暗时,碰到一家猎户,他顿住,灵昙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猎户面有风霜之色,正坐在屋里烤火,他披着兽皮,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大步走出来,正待开口,灵昙先道:“叨扰了,可否借宿一晚?”
猎户将二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匕首上停了一瞬,才叹道:“呀,进去吧,正好我今夜要去狩猎,很晚才回来。”说罢,问道:“你们不会偷我东西吧?”
灵昙道:“多谢,请你放心,我们只因路途迢迢,略感倦怠,在此休整一二。”
猎户嘟嘟嘴,“罢了,桌上有肉有酒,你们吃好睡好,明日一早便走。”
他交代完,走去一旁取了弓箭,大步消失在雪林中。
二人进了屋,关了门,他瞥见墙上挂着的长刀,一把取下,握在手中。
屋子并不大,他背对着她脱了外衣,将衣物晾在架子上,然后在火边坐下。
灵昙等了半晌,知道他是特意这么坐的,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脱了外裳,晾好,坐在火边。
她盯着桌上的肉,肚子翻涌起剧烈的饿意,夹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到他旁边,“阿涂,给你。”
他一顿,伸手接过,却没着急吃,灵昙等不及,夹了一块张嘴咬下,狼吞虎咽。
他这才张嘴轻咬肉块,缓缓地嚼。
待灵昙吃饱,头发衣物差不多也烘干了,她很快来了困意,手扶着桌边,头靠着手臂,浅浅睡着。
手臂被轻轻晃动,灵昙睁开眼,他已经穿好衣服,此刻蹲在她面前。
“阿涂?”
他摊开她手心,手指在掌心划动,写了四个字:给你包扎。
灵昙彻底清醒,望着他沉沉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瞥开目光,露出手臂和腿,不知他从哪里找到的白布,一一卷住她的伤口,待包扎完,他又写了一个字。
走。
灵昙收回手掌,穿好衣裳,将一直戴着的玉佩留在桌上,猎户于她有救命之恩,她不能白受了恩惠便走。
她走出屋门,他便蹲了下来,她摇摇头,“我可以走的。”
他不顾她拒绝,直接背起她,无法,她只好环住他的脖颈。
走了没多久,灵昙看见了山下的镇子,镇上火光四起,黑烟缭绕,残败不堪。
敌军竟屠了莲漪镇。
她颤声道:“我害了他们……”
他垂着眼,忽而耳朵微动,侧过脸看向后方。
灵昙听到了,是铁骑的声音。
他们追过来了。
他扭头便跑,灵昙指甲掐进手心,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阿涂,你听我说,你把我扔下,躲起来,求你了。”
他跑得呼吸粗重,双耳发红,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蓦然停下。
前面的路看似平坦,定睛细看,铺在上面的杂草虚虚遮盖,下面明显是空的。
身后,声音愈来愈近。
灵昙正欲阻止,他已经纵身跳了下去,她从他身上滚落,他快速拉住她,将她搂在怀里,顺着坑壁滚了又滚,撞上一面土坡才停下来。
灵昙浑身犹如散架,不能动弹,她瞥了高处一眼,原来是这样大的坑,马匹无法越过,若敌军未察觉坑中有人,或许能逃过一劫。
他翻过身,将她护在身下,她想出声,他立刻捂住她的嘴。
大雪纷纷落下,他偏过头,将她的身子完全笼住,用仅剩的力气撑着手肘,没有真正压着她,他就这样抱着她,宽大的袖子将她彻底遮盖,灵昙一动不敢动,泪水从眼角滚落。
箭矢破空的声音凌乱落下。
几支箭擦过他的肩背,钉入身旁的泥土,接着,一支箭狠狠贯穿了他的肩膀,他浑身一震。
又是一箭,钉在他的背上。
又一箭,钉在了他的腿上。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嘴唇和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看着她的慌乱无措,双眸深深,又如清澈的一汪水,风过无痕,最后,对她淡淡一笑。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他笑,他对她笑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耳边已听不到敌军的任何声音,唯有风雪簌簌。
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压了下去,他的唇贴着她的肩膀,眼睛已经闭上,脸色同雪地一般白。
灵昙张了张嘴唇,试探性轻声开口,“阿涂?”
她声音有些破了,带着嘶哑干涩,化在风中。
灵昙轻轻侧过脸,用力抬眼看向上方,那里早已没了人的身影。
她加重了声音,抓住他的手臂,又喊了一声,“阿涂?”
又一阵大风刮过,灵昙有些害怕了,不断地摇晃他的手臂,好一会儿过去,身上之人没有丝毫动静。
灵昙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阿……涂……”
灵昙双手虚空环住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膝盖一软,她跪在雪地上,他也成了跪着的姿势,头往下垂着。
灵昙抽噎着,滑落的眼泪很快被风吹干。
“你撑住,你不会有事的。”
灵昙终于站起来,使劲将他拉起,转过身,将他垂落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迈出小小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左边的大坑是走不了了,右边的杂草处能走上去。
她徒手掰开乱枝,将其折断,手擦出血痕,但她全然无觉,只一味向前走。
她驮着他,一步一步走得艰难。
她不能停下。
前方积了一地深厚的雪,她踩进深至小腿的雪中,继续前行,风雪刮得她快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看到了路。
圣山,离圣山不远了。
到了圣山,一定会得救的。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一扯,“阿涂……我们快到圣山了……”
十几步路程外,灵昙看见了长阶,长阶之上立着高大的界碑,她心底燃起希望,却在下一刻,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下,她无力抓住他的衣裳,两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灵昙连忙爬近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停在他冰冷的鼻端,久久没有感受到一丝气息。
灵昙痛苦一笑,弯下身子将脸贴上他的脸。
眼泪不断滑落。
她嘶哑地哭出声来,大雪茫茫,白雪渐渐被染红一片,万物无声,犹如天地间只余她一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