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我宁愿你谁 ...
-
内侍退了下去,灵昙没有起身,直到宫婢们上前扶起她,将琴师抬进殿内,她才动了动眼睫。
她望着地上的血,恍惚半晌,脚步沉重地迈进屋中。
宫人们依次退下,屋内药香刺鼻。灵昙抬眸,他被换了干净衣服,仍是趴着的姿势,身上盖着被褥,她一步一步靠近床榻,蹲坐在旁。
是她太紧张了,父皇或许真的只是不喜琴音罢了。
否则,怎会让他活着回到长泽宫?
况且皇兄那边也没有消息,方才应该只是她的猜测。
灵昙十指交缠,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
她郑重道:“你是我的老师,我会护你周全。”
近在咫尺,灵昙却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她默默陪着,不再出声。
她回到内室,日夜弹奏,曲子早已熟稔于心,却始终无法平复心绪。几日后,宫人来报,说他醒过一两回,她匆匆抱琴来到他屋中。
今日晴朗,阳光洒在窗棂上,灵昙开始抚琴。
自从玉石给了出去,她的病症便转为头疼,喝了多少药都无用。直到遇见琴师,她以为他的琴曲能治愈,然而这几日她未曾缓解半分,只有在他身边才好转,看来还是玉石起了功效。
兜兜转转,玉石回来了。
天色又暗,琴声已静,灵昙揉着指尖的药膏,心思沉重。
皇兄还没有传话过来,想来父皇还在生气。
灵昙走到树下,唤来宫女,“下次任何人召见琴师,都要先通报于我,传话下去,告知长泽宫所有人。”
宫女颔首离去,灵昙接住一朵飘落的粉色花瓣,娇嫩柔弱,她握在手心捂暖,将其放回树枝上。
一月过去,灵昙照旧来到偏殿。
她不看床榻上人,径直走到琴案边,弹奏。
琴音毕,灵昙抬头看他,他长发垂在肩头,倚在床榻上闭目休憩,苍白面容透出几分久违的圆润。
灵昙抱琴来到他床前,他慢慢睁开眼。
“琴师教的曲子我已经学会了,这是我新作的曲子,你以为如何?”
她语气神色都格外平静,像是在跟一位故友谈论自己的心得。
他似乎未听见她在说话,待回过神,愣了一下,眼尾微动,偏过头来,微微点头。
“在温室殿中说的话,琴师可还记得?”
他沉沉眨了下眼睛,转而望向她,眼波如寒潭静水,一片沉寂。
一种强烈的感觉令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不会离开。除非哪天他自己想要离开。
若说此前对他的身份尚有疑虑,如今她肯定,他就是太子文钧。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并不惧她将此事透露。
灵昙回到内室,换了身衣裳,前往长宁宫。有段日子没来,灵昙站在门外,脚步有些迟疑。
门开了,灵昙抬头,只见木摇一脸严肃,板着脸请她进去。
屋中安静昏沉,大好天气竟未开窗,灵昙皱眉,母妃平日里是极为喜爱日光的。
隔着纱帘,她看见清妃端坐在榻上,便行礼道:“母妃安好。”
清妃没有出声,灵昙等了一会,终是忍不住上前掀开帘子。
这一掀,灵昙呆住了。
不过数日不见,清妃竟瘦得不成人样,眼前人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美貌?
灵昙顿时浑身无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滑落脸庞,“母妃,你这是怎么了?”
清妃无神的双眸亮了一下,手微抬,虚虚一招,灵昙几乎是连滚带爬般扑到塌前,伏在清妃腿上。
“灵昙。”
清妃唤她。
声音嘶哑虚弱,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母妃不能继续保护你了。”
灵昙哽咽,“……母妃?”
她抬眼看向清妃的脸,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容颜。
一只手轻柔地擦过她脸庞,拂去泪水,“我该去见皇后了,灵昙,你记住,这宫中唯有太子是可信之人,但,我宁愿你谁也不要信。”
灵昙摇摇头,抓住清妃的手,“母妃,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将你变成这样?你说的这些话……我很怕……”
清妃镇定自若地掰开她的手指,面容带笑,“不要怕,此后不要再来长宁宫。”
“母妃……”灵昙忽觉心口被重重一击,喘不上气,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有人来拉她起身,她挣扎一下,连忙说道:“我去找皇兄,去找皇兄!”
“灵昙。”
清妃重重唤了一声,道:“这是我的路,若你还把我当成你母妃,便谁也不要问,也不许问。”
“路途漫漫,务必谨记我对你的教导,才不枉我这么多年……”
灵昙等着她继续说,她却是一言不发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合上眼。
“公主?”有人在喊她,灵昙听出来,是木摇。
她头疼起来,带着眩晕,耳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看不清眼前光景,接着身体重重一倒,晕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熟悉的环境。
冷幼坐在床边,欣喜一笑,“公主,幸好,幸好。”
灵昙蹙眉,思绪混乱间,冷幼又道:“奴婢正打算去请太医,公主就醒了。”
灵昙瞥头看向窗外,天色仍早,看来这回她醒得很快,她垂下眼,低声道:“旧疾已愈,不劳太医,亦无需琴音。”
“你们退下罢,我想静一静。”
冷幼放下床幔,将人都喊了出去,灵昙将身子缩起来,耳畔似有无数声音在叫唤,她捂住耳朵,躲在被褥里。
又过了大半个月,天气渐热,灵昙几乎不出殿门,她早已将琴收了起来,整日作画。
这些日子,她也没有再去见过琴师,宫女们看出异样,都收紧了嘴巴不提及偏殿的那个人。
有宫女匆匆而来,禀道:“殿下,琴师能下床走动了。”
灵昙坐在书案边,闻她所说,搁下手中的画,点点头。
她并未吩咐偏殿宫人通报琴师状况,但这未尝不是好事,既然他身体已恢复,那便出宫吧。
尽管他不愿意,但让他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终究还是要去见父皇一面。
灵昙吐了一口气,将画轴卷起来,放到一旁,揉了揉额角。
又一宫女匆匆行至灵昙面前,禀道:“陛下召琴师去麒麟殿。”
灵昙一顿,神色冷静,“快去!将琴师打晕,取他未穿的衣物还有琴过来,莫要惊动。”她站起来,走至镜前坐下,“梓岁,为我梳头打扮,要同琴师一般无二。”
梓岁听了,连忙上前,冷幼神情略带焦急,却也不敢说什么,听灵昙又道:“冷幼,拿面纱来。”
琴师向来打扮朴素,不过一会,灵昙便已装扮好,她穿着略有些长的衣裳,在鞋中垫了几层软布,她本就高挑,这一番收拾下来,身量与琴师相差无几。
她戴好面纱,抱着琴,往偏殿走去,还在途中便撞见内侍,“真巧在此遇见琴师,请随奴婢前往陛下处。”
灵昙颔首,与身后的冷幼对上眼神后,朝外而去。
她回想着琴师的走路姿态,边回忆边模仿,一路经过许多地方,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她微抬眼,凝视麒麟殿殿门,眉心微蹙,然心下镇定。
内侍示意她进去,她垂下眼睫,悠然踏上台阶,踏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