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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臣名仅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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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下山的那一年冬天,天下战争又起。
大芸国疏义侯起兵造反,风国趁其内乱,举兵攻打大芸国,己国派兵相助风国。
翌年冬,大芸国灭。
十六岁的太子文钧带着三岁的胞妹文意逃亡,途中被风国将士所虏,囚于风国皇宫。
不逾半月,文意病亡。
几日后,殿内失火,文钧命丧火中。
*
“是太子文钧的妹妹,是她在哭。”
“母妃,我知错了,请求母妃不要拿回玉石,我的病已经好了,真的好了。”
灵昙着一袭浅黄衣裙躺在玉兰树下的软椅上,她轻阖眼,素白面容带着几丝困倦。
宫婢熟练地摘下两朵玉兰花瓣放置灵昙鼻下,浓郁香气瞬间把她惊得清醒不少。
七年了,她又梦到那些声音。
灵昙伸手贴住宫婢的手,轻轻推开,“冷幼,去清乐殿。”
冷幼将玉盘递给其他宫婢,与灵昙出了长泽宫。
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她停下脚步看向冷幼,冷幼立刻知晓她的意思,转身对他们使了眼色,宫人们依次退下。
灵昙行至清乐殿门口,颜鸣站在庭中,一袭青衣背对着灵昙,待宫人行礼声响起,他才顿然转过身,朝灵昙大步而来,行礼道:“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今日父皇未令你演奏么?”
他回道:“陛下近日钟意古琴曲,特命师弟弹奏,故而用不着臣的箜篌。”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道:“公主来的巧,请稍等片刻。”
他请灵昙进屋,拿了箜篌,和往常一样席地而坐,竖抱于怀,扬手而弹。
他弹的力道很轻,声音仍不乏清澈灵动,灵昙经常来听他弹奏,这首曲子已经很熟悉。
然而,灵昙觉得后半段音调同往常有些许不同,她禁不住一只手按压前额,一只手示意他停下。
他连忙跪地,神色紧张,语气尽是担忧:“公主可是头疾发作?”
“你……”话到嘴边,灵昙却突感嗓子不适,咳了两声,作罢。
与此同时,有琴音传来,仔细辨别方位,是宴席处。这琴音浩荡无拘,一泻千里,灵昙恍然思念起面容模糊的故人,头疼渐渐好转了。
“你起来吧。”她从座位上站起身,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去,行至半路,冷幼的声音猝然响起,“公主,娘娘吩咐过,您不能入宴。”
动人心魂的曲子已毕,灵昙停下脚步,“我不会去,你先退下。”
宫中今日举办春日宴,臣子同女眷们都会出席,灵昙找了亭子坐下,她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墙后的欢声笑语一阵阵不曾停歇。
此处是紫东园书斋,也是去往宫外的小路,竹林清幽宁静。小径转弯处,灵昙瞥见一抹淡淡的蓝,还有荡起弧度的红,她心猛然一跳,跟上那抹身影。
前方之人步履轻快,不急不缓,他突然停下脚步,灵昙也悄然停下。
那人蓝衣白裳,身量极高,身后背着一把五弦琴,琴尾挂着火红流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询问:“请问阁下可是方才弹奏的琴师?”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
灵昙欲抬步,谁知他忽然转过身来,浅蓝衣袖随之鼓起,又瘪下去。
她瞧见他的脸,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张容颜。男子眉目间流转着寒霜般的清绝,冷如冰,淡如水,令人不敢直视。右眼角下三片极小的淡青色叶子,若隐若现,气质冷然。
她欲表明来意,身后传来熟悉的叫喊。
木摇双手提着裙摆,向她奔来,“公主,公主,你怎可单独在此?”
灵昙停顿一会儿,仍望着他,淡淡笑着:“我今日得听琴师一曲,只觉心旷神怡,连老毛病也好了,你可愿教我弹奏这首曲子?
男子依旧不作声。
灵昙道:“木摇,你在外面等我。”
木摇皱了皱眉,无奈地退下。
“琴师可是不愿?”少女面容明媚,没有半分不耐与不悦。
男子指节微动,没有弧度的睫毛压住眸光,他身子侧向一边,终于开口:“殿下请。”
如他的容颜一般,他的声音也很冷。
灵昙微微笑着,有意思,她很久没有遇到这般新鲜的人物了。
她走到亭中一旁,琴师拾级而上,灵昙示意他落座,他顺着她的意思,从容地在她对面坐下,白皙手指拨动琴弦。
几声琴音响起又消失,清冽如冰的嗓音打破幽静,“殿下,这支琴曲,臣只教这一次,你用心记住了。”
语罢,不等灵昙说话,兀自弹奏着。
灵昙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听他弹琴。
她是想学这首曲子,可他这样一说,她又无可奈何,宫中乐师从来都是主动为她弹奏,若她要学,哪一个不是赶着来教,然而那些乐师尽管技巧高超,弹奏出的乐曲却并不令她心生愉悦。
琴音毕,灵昙问道:“琴师叫什么名字?认得颜鸣吗?”
他起身抱琴,低着头,“臣名仅一字,曰“涂”,颜鸣是我师兄。”
灵昙心中波动,想起告老还乡的乐官涂观,眼前琴师和颜鸣是师兄弟,看来都是涂观的弟子。
“琴师,你的声音真好听,若是歌一曲,我必定终生难忘。”灵昙靠近了他些,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涂……阿涂,你可愿留在宫中,为我弹琴?”
他低垂眼眸,眉梢间带着些许疏离,眼睫遮盖住眼中情绪。
灵昙捡起地上的半枝细竹,笑着递给他,“你若愿留下,便将这根竹子折断,不愿便还予我。”
微风吹过二人衣裳,衣角轻轻荡漾,他从她手里接过,很是认真地看着手中竹,最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掰断它。
灵昙粲然一笑,道:“还请阿涂等候几日。”
他听她这样称呼自己,神色并无变化,微颔首,转身离去。
木摇跟在灵昙身后,一路沉默,没有阻止灵昙来找清妃。
自从灵昙及笄后,清妃就搬出了长泽宫,如今住在较远的长宁宫,灵昙那年将玉石给了他人,清妃不忍责骂,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并命令长泽宫所有人不得透露出去半个字。
灵昙这些年也知道了一些事,原来清妃与母后乃是闺中好友,父皇将她抱给清妃,还是清妃求来的。
灵昙提起裙摆跨入正殿,小跑到内室,清妃向来喜素雅,屋中并不摆放贵重之物,字画倒是挺多,好几幅画正是灵昙亲笔。
“母妃。”灵昙唤了一声。
清妃看着有些疲倦,灵昙猜测大抵是在宴会上累着了,于是伸出双手捏住清妃肩膀,轻轻按揉。
清妃没有出声,闭着眼由着灵昙动作。
“母妃,我有一事相求。”
清妃一脸意料之中的神情,语气平缓道:“昙儿有何事?”
“今日我听见琴师弹奏,头竟然一点儿也不疼了,我想让他做我长泽宫的琴师。”
清妃闻言,动了动眼睫,睁开眼,“琴师?宴会上的琴师?”
“正是。”
清妃转了身子,灵昙也停下来。
清妃坐在榻上,目光悠远地望向天边,眼神中流露一些忧愁,“这件事,我要同你父皇说,他若答应,我便答应。”
灵昙依偎到清妃身旁,“母妃,你知道的,父皇他向来听你的。”
“真的不疼了?”
“灵昙不敢欺瞒。”
“也好,国师这么多年还未找到能替换玉石的东西,便让他医你的病罢。”
灵昙走到清妃面前,施了一礼,“谢谢母妃。”
灵昙回到长泽宫,命人将偏殿收拾干净,又问了颜鸣关于涂的喜好,颜鸣说涂没有什么喜好,灵昙只好按照颜鸣的喜好将偏殿改造一番。
灵昙等了九日,终于等到涂。
他穿着宫廷乐师的衣服,淡淡的青衫,一个人,抱着琴,缓步而来。
前方,冷幼在为他带路。
他在灵昙面前站定,眉目如霜,神色疏离。
灵昙笑了笑,高兴道:“琴师。”
冷幼走到灵昙身旁,轻声道:“公主,琴师不能言语。”
灵昙笑容止住,何为不能言语?
冷幼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灵昙连忙接过,是木摇的字迹。
琴师若入长泽宫,需为哑巴。
是父皇的意思。父皇为何如此?
灵昙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在瞬间移开,留下一道冷峻而克制的侧影。
刹那间,灵昙觉得自己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