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80、第10章 “梦想家园

　　封眠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的黑色液体正缓缓流淌下来。

　　她盯着虞苏音没有了血色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她含混不清说出的那几句话：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陷阱。”

　　“方法不对。”

　　“是这里，不是这里。”

　　封眠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几句话，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是那种肾上腺素退却之后，近乎虚脱的无力之感，可她的大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虞苏音最后那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仔细想想，那些话是有具体内容的，就像是一个人在被某种力量彻底吞没之前，用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意识，拼尽全力想要传达出来的信息。

　　问题是封眠现在根本无法判断虞苏音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说……这又是些藏在陷阱里的诱饵？

　　她想起虞苏音第一次在茶话会上，曾提醒过自己说“别太相信D先生”，又想起虞苏音给她的那些纸条。

　　第七排那个空地在夜间不会被监测到，凌晨三点有十分钟的更新窗口，还有监控失效的时间、可能会有监控的区域……这些信息封眠自己或多或少都亲自验证过，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真的。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为什么这次不能也是真的？

　　但从刚才的对话和情况来看，7-7的出口却是假的，这也是封眠推断虞苏音和系统一起给她设置了一个“陷阱”的原因。

　　不，不对……

　　在此之前，虞苏音从来没有确定地说过“7-7是出口”，她说的是“第七排最东边的那栋别墅，它的地下室有一扇门”，她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就是出口”。

　　“猜”这个字，是虞苏音自己的判断，不是系统植入的假信息。

　　然后就是进入地下室之后的事。

　　仔细想来，在情况不对之后，虞苏音也没有说过“这里不是出口”，当时虞苏音已经进入混乱状态，但她对封眠说的原话是，“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出口呢？你试过了吗？你走出去过吗？你连装置都还没启动。”

　　封眠忽然觉得头很痛，她站起身来，暂时抛开这些念头，转身朝着房间中央那个发光的几何图形走过去。

　　今晚这么大的动静，无论如何都会惊动这个地方后面的力量，之后自己不知道还要面临什么处境，这里也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化。

　　不管怎么样，今晚她不能白来，至少在走之前，她必须要验证一些事。

　　冷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地面上复杂的图案，封眠站定在那个图案上，停留了一会儿，感觉没什么异常，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手指按在正中间那个小盒子上。

　　地面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那种动静很轻，但感觉就像是从脚下极其遥远的地心传来的。

　　封眠的手指还按在盒子上，没有收回来。

　　那一瞬间的震动消失后，紧接着她便感觉到盒子表面的温度在升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带着某种令人战栗的温度，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外面的生命体产生共鸣。

　　封眠有些失神，不由自主地把耳朵贴在盒子上，然后——

　　她听到了那种声音。

　　很轻，距离她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穿过一条悠长的隧道，被隧道里永不止息的风声稀释成一种回荡着的嗡鸣。

　　封眠凝聚起全部心力，仔细地听了几秒，忽然间，她从那片浑浊的嗡鸣中，捕捉到了一串清晰的音节。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在她最深的潜意识里。

　　时遇。

　　她记得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但她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某种安全的信号，只要这个名字出现，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信息，是可以被信任的。

　　那串音节还在重复，封眠屏住呼吸，聚集心神，直到将声音从杂乱的背景里一点点剥离出来，成为支离破碎的零星碎片：

　　“联邦的目的是消除一切矛盾，实现完全一致。”

　　“但矛盾、悖论、不可判定性……这些全部都是自由意识存在的证据，也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这段话出现得极其模糊，封眠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拼凑完整，正准备继续听下去，忽然间一阵刺耳的尖啸打断了所有的声音，盒子的温度骤然降回去，地面没有再发出震动，四周恢复了死寂。

　　封眠直起身，耳朵因为压在盒子上太久而发红。

　　她盯着那个黑盒子，把看到和听到的每一个碎片都刻进脑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是极其关键的线索，好像有人曾在梦境里告诉过她，就算当下不可能理解全部，她也必须要将这些话烙印在脑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耳朵贴在盒子上又听了一次，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洞遥远的回响，像风穿过废墟的声音。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这个盒子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关于出口的秘密，或是其他。

　　总而言之，这里不会单单只是一个为了对付她而特意布置的陷阱，虞苏音并没有完全说谎！

　　封眠收回手，再次站直了身体。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她不知道D先生什么时候会醒来，也不知道这个地下室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被重置，更不知道虞苏音的死会不会带来什么后果。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按那个盒子的动作，会不会已经被记录了？

　　她掀起袖子。

　　果不其然，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不置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极淡的灰色纹路，从脉搏的位置向上延伸，消失在手臂的皮肤上。

　　刚才她就感觉到了手腕处那种刺痛感。

　　她知道，这是“它们”在她身上留下的标记。

　　封眠放下袖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手腕上那个标记。

　　她最后看了一眼虞苏音蜷缩在地上的身体，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谢谢你给的糖，还有……对不起，我没能救你。”

　　她没有等到任何回应，虞苏音的脸安静地朝向一边，紫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地上。

　　封眠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铁门走去。

　　她必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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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的凉风迎面扑来，封眠从7-7的后门出来，抬手看了看表，心里预估着时间。

　　她们在地下室里待了至少有一个小时，现在应该快凌晨四点了。但表盘上显示的时针和分针，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3:10。

　　封眠盯着表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把表凑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仔细辨认。

　　时针指向数字3过一点点，分针指向10，秒针还在走，一圈，两圈，三圈，没有停止的意思。

　　从她们进入地下室到出来，至少过去了一个小时。但她手腕上这块她每天晚上都会对时、确认它走时准确的手表告诉她，只过去了十分钟。

　　封眠慢慢放下手腕，站在原地，夜里的冷风吹过她发烫的脸，让她的脑子又清醒了些。

　　十分钟，正好是系统更新窗口的时长。

　　刚才在地下室里的时间绝不止十分钟，可自从进入地下室那扇门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好像被强行删除了一般，这段时间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触发警报，因为从系统的角度看，她只是离开了十分钟。至于那十分钟里她经历了什么，系统不记录，不关心，也许根本不知道。

　　但手腕上的那条线呢？

　　封眠没有答案，她只能先走。

　　她小心地关上7-7的后门，转身朝4-3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封眠没有回头。

　　她认得那个脚步声，她听过无数次，每天早上下楼的时候，晚饭后散步的时候，还有每个她以为自己独自一人的深夜里，这个脚步声都在不远处，就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地陪着她，有时在她的身后，有时在她的身边。

　　“累了吧。”

　　她当然认出了后面的那个声音，那是D先生，看样子，他是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出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就好像是，他早就知道今晚她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他有恃无恐，对她所有的伪装都熟视无睹，让她以为自己真的会成功。

　　封眠站住了，但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转过身去。

　　她的后背绷得很紧，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外衣内袋，手指触到刀柄的瞬间，又慢慢松开。

　　现在不是时候，杀死“D先生”没有意义，外面还有无数个“D先生”等着她，况且这个D先生似乎暂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她必须要隐藏自己的目的，尽可能找到更多线索。

　　“快回家吧，我煮了粥，趁热喝点，你看起来很疲惫。”

　　D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温柔的，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半夜三更一个人满身鲜血的在外面这件事，也根本没有追问的意思。

　　封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继续拼凑着今晚的所有碎片。

　　虞苏音说“方法不对”，她还说，“是这里，不是这里”。

　　假设虞苏音的话是可信的，那么是不是指，她们今晚找到的地点是对的，但因为某种原因，虞苏音判断错了方法。

　　但无论如何，今晚不是结束，虞苏音说的话哪怕只有那么一小部分是真的，都是值得的。

　　虞苏音至少用了三年的时间去不断试错，去获取更多信息。

　　现在封眠也一样。

　　她不知道虞苏音说的“惩罚”是什么，什么时候会来，但至少现在，她需要时间，需要回去想清楚今天获得的所有线索，去一条条判断真假，然后再考虑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