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79、第9章 什么才是真

　　“虞苏音”每说一句话，就朝封眠的方向挪动一步。

　　她用的是一种十分奇怪的走路姿势，双脚贴着地面滑动，身体前倾着，就像一条上半身是人，但下半身还没有进化完全的蛇一样。

　　封眠忽然觉得这个走路姿势有些眼熟，她还没来得及想究竟是在哪见过，就见虞苏音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现在的虞苏音已经很难算是正常，她就以那个姿势站在那里，把刚才还歪着的头慢慢正过来，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歪向另一边，角度夸张，看上去就像是头和身体中间连接的脊椎已经完全断裂了一样，脖颈处不断发出“咔嗒”声，就像是脊椎在不断折断了又重新接上。

　　封眠的背后就是墙，她已经没有退路，再说现在随便乱动的话，很有可能激怒对面那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两相权衡之下，她也只能暂时保持着一个对峙的姿势，将握着刀的那只手护在胸前。

　　虞苏音却没有再继续前进的意思，她似乎终于把脑袋调整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角度，脸朝斜上方半歪着，针尖大小的瞳孔却斜到眼角的位置，死死盯着封眠，腹语术般机械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全是真的！你回去也自己检测过了吧？空地确实没人，凌晨三点物资确实会更新，监控确实会失效——”

　　封眠脸上的表情未变，毫不退缩地紧盯着虞苏音。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在这场对峙里，自己哪怕是露出丝毫胆怯之意，对方就会马上扑过来，将自己大卸八块。

　　“但你骗了我，”封眠双眼死死盯着面前早已变得怪异至极的虞苏音，说出口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今天晚上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7-7不是出口，你只是想把我引到这里，目的呢？是因为……你已经成了他们的伥鬼，所以你要不断接近每一个还存有希望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听到这里，虞苏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出口？”

　　她似乎根本没在意后面那一段话，或者说她的理解能力有限，只注意到了“7-7不是出口”这一句。

　　她的口中不断重复着出口这个词，就像卡顿的复读机，脸上的神色突然变得狰狞无比，将脸猛地转向封眠，头耷拉向左边，嘴夸张地长得很大，同时腹部仍然不断发出那种零人几乎难以忍受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出口呢？你试过了吗？你走出去过吗？你连这个装置都还没启动——”

　　她猛地伸手指向封眠身后那扇铁门，封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转头的这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听起来黏腻而恶心，像有一个腐烂的东西被拖着在地面上移动。

　　封眠心中暗叫不好，再转回头却发现，刚才还在这里站着的虞苏音，现在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站着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小滩深色的液体缓慢地洇开来。

　　“我在……这里……”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她头顶的方向传来。

　　封眠猛地抬头。

　　是虞苏音！她不知什么时候贴到了房间的天花板上，身体已经软成了一滩，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头部从那滩肉里探出来，紫色的短发变得很长，垂下来的发梢几乎要碰到封眠的脸。

　　现在虞苏音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用泥捏出来的泥人，她的身体部分已经重新变成了一滩软烂的肉泥，可头部却依然完好无损地从原本是身体的那摊泥里长出来。

　　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现在那张脸上依然保持着原本那种属于活人的样子，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笑，用那双只有针尖大的瞳孔看着封眠，就像是她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依然在认真地与封眠对话。

　　“你真的想知道……出口在哪里吗？”她的嘴还是没有动，声音像是从整个天花板上那些肉泥般的身体里同时发出的，回荡在整间房间里，“我告诉过你……真的告诉过你……”

　　一边说着，她那副烂泥般的身体忽然猛地从天花板剥离出来，迅速附着到房间左边的墙上。

　　几乎是爬到墙壁上的同时，一只手臂般的东西猛地从肉泥里分离出来，努力伸长朝着封眠的脸抓来。

　　那一瞬间，封眠甚至能看到那手臂上的皮肤被撑到半透明，里面马上就要被拉断的血管里，还能看到流动的暗色液体。

　　封眠敏捷地侧身躲开，反手一刀砍在伸过来的手臂上。

　　刀刃划过那段手臂的感觉就像是真切地砍过一滩腐泥，中间根本就没有骨头或是血管的阻力，轻松地就将那一截手臂断成两半，断口处涌出一股浓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肉和植物混在一起腐烂的气味。

　　虞苏音好似没有感觉一般，脸上根本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她的嘴还在动，开合的上下两瓣嘴唇里艰难地往外吐出一连串的字：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出口……在……不……要……回……头……”

　　封眠往后跳了几步，谨慎地不让“虞苏音”身体里喷出的那些东西站在自己身上，眼神却也不敢离开面前这个早已没有了人形的怪物。

　　某一个瞬间，那个曾经是虞苏音的东西眼里忽地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像停电的房间里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带着原本属于一个人类的，对生命的希望。

　　封眠愣了一下，想要看得更仔细写，却再也捕捉不到那一缕稍纵即逝的光，就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一般。

　　那个早已不成人形的怪物嘴唇不断翕动着，声音就像是马上就要被不属于她的力量吞没，只含混不清地，艰难地重复着简单的几个字。

　　“是……陷……阱……”

　　“方……法……不……对……”

　　“是……这……里……不……是……这……里……”

　　下一瞬间，虞苏音庞大的躯体像是被什么力量突然击中，剧烈地挣扎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紧接着，她的躯体像是被什么突然激活了，从那上面长出了无数的手脚，同时朝着封眠扑过来。

　　封眠没有再犹豫，连砍带躲，灵巧地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手脚，径直冲到中间的躯干部份，一刀刺入那躯干胸口处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

　　刀刃没入躯体丝毫没有阻力，只一下，虞苏音的身体便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般，所有的肢体在一瞬间收缩，迅速地干瘪下去，黑色液体从刀口处涌出来，滴落在房间的地板上。

　　现在封眠距离的躯体很近，她分明看见虞苏音的嘴一张一合，极其艰难地最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真的……抗……争……过……”

　　封眠丝毫没有犹豫，猛地抽出那把刀，向后跳了几步退远拉开距离，等待着那副庞大的躯体抽搐了好几下，像是动物垂死的挣扎。

　　终于，那副躯体不再动了。

　　烂泥般覆在墙上的肉迅速地收缩，渐渐变回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体，那些刚才还胡乱生长出来的肢体全部缩回了那个瘦小的人形里，她再也不是刚才那副可怖的模样，重新呈现出原本属于“虞苏音”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块肉泥也全部索贿那具身体后，虞苏音的身体从墙壁上脱落下来，掉在地面上，如婴儿般蜷缩成一团，紫色的短发凌乱地散落着，表情依然僵硬着，却还保持着她平时那个灿烂的笑容。

　　她的脸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就像是封眠第一次在茶话会上见到的那个虞苏音。

　　那是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子，长着一张与封眠别无二致的脸，却在所有一模一样的脸当中被封眠第一个注意到。

　　现在回想起来，封眠早已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很快便注意到这个女孩，明明这里的所有女性长得都一模一样，明明每一个“封眠”都在极力证明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可不知为什么，虞苏音就是与众不同的。

　　是因为那时她主动与封眠打招呼，邀请封眠坐在她旁边？

　　还是因为她曾笑着递过来一颗糖，对封眠说“吃糖，甜的东西会让人心情好一点”？

　　封眠说不清楚。

　　她再次看向蜷缩在地上的虞苏音，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虞苏音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皮肤冰凉，双眼微微阖着，再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今晚……或者说从虞苏音第一次走进封眠得视线直到现在，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封眠直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个梦里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如果说今晚的一切只是一个陷阱，而虞苏音就是引诱她来到这里的诱饵，那么封眠总要面临跌入陷阱的代价。

　　可现在的结果，反而是虞苏音这个“诱饵”死在了她面前，这是“它”刻意为之吗？这样做又能带来什么好处？

　　封眠不知道，但至少，虞苏音的出现，确实曾真真切切地，给过自己一丝希望。

　　而现在，“虞苏音”这个人，这个刚才还活着，带着她来到这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