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100、第2章 荒诞的歌剧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剧院内部的光线很足，从四面八方均匀地铺过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封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剧院，没有放过任何异常。

　　座椅有影子，扶手有影子，穹顶上方垂下来的吊灯也在天花板上投下了灰色的轮廓，每一个物体，全部都有自己的影子。

　　但那些正在行走、交谈、微笑的看客，他们却全部都没有影子。

　　封眠没有说话，没有发出哪怕一声诧异的惊叫，她面色如常地穿过身边那些没有影子的男男女女，稳步走进侧面的通道，然后缓缓推开写着“洗手间”字样的门走进去。

　　直到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面，她都没敢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看不出什么不对，穿着一身裸色的小礼服，头发松散地盘上去，妆容适宜，整体看起来跟外面那些女士同样，既不显得过于隆重，也不会太过随便。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一边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

　　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样子虽然有些疲倦，但眼神看上去依然是坚定而专注的。

　　她试着回想了一下，虽然记不清在这里醒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是刚才剧院内部陈设的细节，还是歌剧的大致内容，他都能很清晰地回忆起来。

　　这让她知道，最起码自己应该还是清醒的，并没有产生什么奇怪的幻觉。

　　她走向洗手间的隔间，一边不着痕迹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确认自己脚边的影子还在，顺便也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洗手间里除了她自己，应该没有第三个人。

　　进入隔间后，封眠方才稍松了口气，一边面上仍不敢透出什么异常，脑海中却把所有事从头到尾简单整理了一遍。

　　首先，他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剧院醒来，一开始脑海里仿佛有个念头想要说服自己融入进去，她也差点就那样顺其自然地相信了。但很快，那个念头就被某种更大的不安全感覆盖，让她清楚地知道，这里是不安全的。

　　她必须找办法逃出去，这是她的另一个直觉。

　　目前看来，这个剧院最大的疑点就是，自己有影子，但其他人没有，这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能说明，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她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封眠深吸一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从隔间走出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女人，同样是轻礼服和精致得体的妆容，看到封眠出来的时候冲她友善地笑了笑。

　　封眠也回以微笑，一边站到她的身边，打开水龙头准备洗手，等着水流下来的时候，封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到女人的脚边。

　　洗手间的灯光很明亮，洗手台正上方的灯把整个台面区域照得通明，但不出所料，地面上只有自己的影子，旁边的那个女人跟外面所有的观众一样，也没有影子。

　　那女人洗完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冲着封眠再次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封眠没有跟出去，她在洗手间里多待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出去，脑海依然快速转动着。

　　现在已知的是，剧院里除了她自己，所有观众都是没有影子的，至少她刚才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没有。

　　并且刚才自己走过他们中间的时候，那些人对于自己有影子这件事暂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可能是因为他们暂时没发现自己有影子这件事，也可能是这件事不重要，她不能确定。

　　但这还不够，至少不能说明，“有影子”这件事本身，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或引发他们的某些异常举动。

　　总而言之，封眠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有任何与众不同的特征，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她对这里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危险究竟来自哪里，只有潜意识里那种如影随形的直觉在告诉她，这里绝不是安全的。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她不能像一个闯入者一样四处张望，这实在太冒失了。

　　直觉在告诉她，自己那个显而易见的影子已经让她处于某种潜在的危险之中，“有影子”这件事就像个定时炸弹，只是或许他们对这件事很迟钝，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接下来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必须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自然。

　　封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到洗手间的门口，推开门走出去，沿着通道，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墙上的指示牌。

　　出口分布在剧院的四个方向，她先试探着朝最近的那个出口走过去，推开门，却发现门后面还是一个通道，左边是一堵墙，再往右边走几步，便看到一道上锁的金属门挡在她面前，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维修中，请走其他出口”。

　　她很快便转身，走去对面方向的出口看，结果也是一样，换了第三个方向，还是一样。

　　直到走到第四个出口的时候，封眠终于看到上锁的金属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剧院制服的工作人员。

　　那是个年轻男人，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工牌，身上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跟普通观众的区别。

　　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温和，但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挡了一下，对着封眠说：

　　“女士，请回到座位上，演出还有五分钟就要继续了。”

　　封眠停下脚步，眼神的余光瞥了一眼地面。

　　没有影子，这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影子。

　　现在还不到跟这些工作人员起冲突的时候，她的反应很快，抱歉地朝他笑了笑，随口回道：“不好意思，好像走错路了，请问回大厅的入口在哪里？”

　　那个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像是焊上去那般，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对着她指了指音乐厅的方向，然后朝着她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封眠脸上笑容不变，朝着工作人员道谢后，便转身往回走。

　　走进观众席的时候，灯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她随意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人已经回到座位上了。

　　封眠坐回自己第六排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方才想起刚才歌剧进行的时候，她虽然注意力分散，但还是简单观察过舞台的基本形态。

　　她记得舞台上的光很集中，主角从台口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演员脚底本来应该是有影子的，那个时候舞台上的光是从正面和上方打下来，任何站在舞台上的人，都应该有影子落在身后。

　　但她回想了好几遍，能够确定的是，那个女演员在舞台中央歌唱的时候，脚下的地面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不止那些观众和工作人员，就连舞台上的演员，也是没有影子的。

　　这件事倒不是很意外，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有影子和没影子在这里代表着什么，万一这个剧院里除了自己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影子，那是不是就说明，她不能相信出自己之外其他任何没有影子的人？

　　就在她胡乱想着这些的时候，灯已经逐渐暗了下来，重又聚集到舞台上。

　　下半场开始了。

　　封眠坐在座位上，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者，他们的表情比刚才的工作人员和身边的观众都要更丰富些，配合着动人的声音，让台下的好几个看客都潸然泪下。

　　可现在封眠却一点也看不进去，她坐在这里，身边有几千个看上去像是一个模板里出来的男男女女，在其他人看来，她自己应该也是一样，衣着得体，表情恰到好处。

　　这些所有看上去差不多的人，在这同一时刻坐在这里听一场歌剧，舞台上的表演者真情实意，下面的看客专注而礼貌，如果说这是现实世界里任何一场歌剧，表演者应该都会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的表演得到了极大的尊重。

　　但没有任何一场歌剧、音乐会、话剧……没有任何一场表演能够得到这样完美的效果，没有任何一个表演者能保证自己的整场表演能同时吸引几千人的注意力，让所有人连一分钟都没有分神地看完整场演出。

　　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除了被设定好的程式。

　　与其说舞台上的才是表演者，不如说这里的每一个观众都是表演者，他们是在互相配合着，按照既定的程式，去共同为封眠这个唯一的观众，去表演一场完美的歌剧。

　　封眠坐在剧院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感。

　　她暂时把那些无解的疑问压下，试着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舞台上，目光扫过那些演员。

　　男女主角，女高音，男中音，还有那些站在舞台两侧的配角和背景……舞台上的演员穿着华服，或站或坐，错落有致，灯光和布景让整个舞台看上去就像一幅赏心悦目的油画。

　　忽然间，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站在舞台稍后面靠近幕布的位置，他和其他配角站在一起，看位置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应该是正在等待下一段和声的，无关紧要的配角。

　　但不知道为什么，封眠的目光在掠过他的那一瞬间，便立马被吸引了。

　　是因为什么？

　　那个演员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并不是看向舞台中央的女主角，而是看向观众席，是穿过了舞台上令人头晕目眩的强光，穿过坐在封眠前面的近百个观众，直直落在了封眠的身上。

　　他在看她。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