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101、第3章 观众应该在

　　捕捉到那个演员目光的瞬间，封眠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配角身上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移不开眼睛。

　　事实上，她也不那么确信他是在看她。

　　她自己曾有过站在舞台上的经历，舞台的灯光实在太过晃眼了，如果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强烈的聚光灯会让他很难看清下面的观众，更不要说在这个能同时容纳几千人的剧院里，想要在舞台上准确地看到台下的某一个观众，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个演员的那一眼，总让封眠没来由地觉得，那就是为了引起她注意，而刻意给她的眼神。

　　那个男演员看上去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脸上确实轮廓分明，但无论是衣着还是外形，在舞台上那群形态各异的演员里都算不上突出，甚至他的脚下也跟其他人一样，是没有影子的。

　　从表面看来，他没有任何值得引起封面注意的地方，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和其他人之间好像又有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差异。

　　封眠说不清那种感觉，似乎是某种熟悉感，就好像她明明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演员，但他的样子，却好像在她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曾无数次见到过。

　　就好像，她的潜意识里对这个人已经很熟悉，但她却又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何时何地认识这个人的。

　　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莫名地觉得，这个人比起这里的其他人，更能带给她某种安全感。

　　但出于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之下，那种虚无缥缈，根本没有任何理论支撑的感觉实在让她不敢相信，于是她晃了晃脑袋，强行将那些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舞台。

　　再看向舞台上那个男人的时候，他的目光依然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才自然地移开了。

　　而就是这几秒钟让封眠更加确信，那个演员，他绝不只是在漫无目的地看观众席，也不是不小心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确确实实是在看她，而当他知道封眠注意到他的时候，就完成了他想要引起她注意的目的，所以过了一会，他就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了。

　　下半场的剧目继续推进，封眠把目光收回，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但她的脑子却没闲着，快速思考着，一边留意着舞台左后方那个演员所在的位置。

　　在接下来的几幕中，那个男人都没有什么太重要的戏份，只在合唱段落中配合着唱了几句。

　　一大堆人的声音里，他的声音很好分辨，低沉，音色中带些沙哑，比起周围那些被精心打磨过的声音，这个声音听起来要显得感情丰富得多。

　　封眠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听着，身边却再也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直到第三幕的第二场。

　　那是一个转场段落，舞台上的灯光从暖色切换成冷色，其他演员退到两侧，唯独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看向封眠的方向，然后，对着她开口唱了一句独唱。

　　他唱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放得很缓，好像是刻意在用某种近乎咏叹调的形式，去向她传递什么信息，去让她尽可能理解得更清楚些。

　　但他是用另一种语言唱的，跟这场歌剧其他人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封眠对这种语言不太熟悉，只能听懂几个零碎的词语，粗略猜测，这句歌词的意思，好像是关于什么“引路人”。

　　封眠看着聚光灯下的那个男人，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

　　就像是这一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个人，在自己过去的某个瞬间出现过，可能是在梦里，却又好像是更清晰些的记忆。

　　封面闭了闭眼睛，仔细回忆着。

　　不，并不是他现在站在舞台上唱出这句歌词的样子让他有这种熟悉感，而是他给她带来的感觉。

　　是那种感觉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就像是……像很久以前在别的什么地方，她曾听过这个声音，好像有一些闪回的记忆碎片在告诉她，这个声音的主人曾对着她说话，说的好像是一些很关键的，她必须记住的事。

　　她尝试去回忆，但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根本就抓不住。

　　就好像她的记忆被藏在一片雾气蒙蒙的沼泽里，她看不清，也过不去那危险重重的一大片泥泞，而当她想要尝试着逼自己回忆的时候，脑子里就总有某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在强迫着她放弃去回忆。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从冷色又转回了暖色，那个男人唱完那句台词之后，重又退回到了舞台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融入了那些背景角色里。

　　封眠依然如刚才那般坐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因刚才那个男人的举动而产生的异常行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或许是因为发现了新的线索而感到激动，但她也依然尽可能保持着谨慎，只是如身边其他人一样坐着，时而随着舞台上的表演而情绪起伏，或是适宜地微微啜泣。

　　好不容易等到歌剧结束，演员谢幕，幕布缓缓落下。

　　剧院里的灯光逐渐亮起，观众席多了些谈话声，已经有观众开始站起身来准备离席。

　　封眠这次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耐心地等到幕布完全落定才站起来。

　　中场休息的时候，自己已经将外面的四个出口全部看过一遍，那四个出口很明显都是出不去的，如果说这个剧院真的有“出口”的话，也一定不会在那么显而易见的位置。

　　她已经想清楚了，更有可能存在出口的地方，一定是更加隐蔽的，比较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比如说……舞台的后面，至少一般人不会第一时间想到那里。

　　所以现在她要去舞台那边看看，那里可能会有还没走的表演者，至少她还能借着探望表演者的名义去碰碰运气。

　　“表演者”是区别于“观众”和“工作人员”的另一种角色，幸运的话，她或许能从那些表演者口中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如果是能与刚才台上那个看向她并对着她唱出那句独唱的男演员聊上几句就更好了，她总觉得，那个演员与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或许他知道些她不知道的事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便站起来，朝着舞台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刻意与周围保持着一致，面上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异常，在这个环境里她不想表现得太突兀，不想让自己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她沿着台阶慢吞吞地往下走，绕过池座最前排的栏杆，站在了舞台边缘的围栏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扇低矮的栅栏门。

　　门没有锁，很轻易地就打开了，她走进去，手一撑就上了舞台，脚踩在舞台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些微回响。

　　周围的观众还在离场，她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缓缓站在舞台上看上去就像是某个热情过度的观众想要在谢幕后去看看自己心仪的演员。

　　或许是由于她的动作并不算突兀，所以虽然她的行为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但倒是也没有人朝她这边看。

　　她用余光看了看其他观众，目前依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便索性沿着舞台朝着左后方走去。

　　刚才在观众席上的时候她就发现，那里有一条通道，演员都是从那里进出，看样子，那个位置应该是通向后台。

　　通道上面挂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帘子，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通道不长，两侧是道具箱和叠起来的幕布卷，头顶有一排不算太亮的暖色壁灯，走到通道尽头时，一扇门出现在她面前。

　　门上没有标记，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房间里没有人，她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门的后面是一个比前台小得多的空间，看起来像是演员休息区，有几个带化妆镜的梳妆台和几把椅子，梳妆台上有几本翻开的乐谱和一些散落的口红、眼影盘之类用来补妆的东西，周围还挂了几件华丽的戏服。

　　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封眠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工牌，脸上的表情和之前那个工作人员一样，带着标准而礼貌的微笑。

　　“女士，后台区域不对观众开放，”他的声音很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您需要回到观众席。”

　　封眠极快地扫了地面一眼，这个工作人员并不是之前出口的那个，但他的脚边同样也没有影子。

　　她的脸上迅速挂上一个无害的笑容，语气诚恳地对着这个工作人员打听着：“抱歉，我是想找一下刚才台上的一位演员，他在舞台左侧，穿着深色长袍的那位……我很喜欢他的表演，想当面告诉他。”

　　那个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稳地重复了一遍：

　　“演员们已经离开了，并且观众不应该进入后台区域，现在，作为观众，您需要回到观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