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99、第1章 他们没有影

　　封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是在听一场歌剧的中途睡着了。

　　坐在她旁边的好几个观众都在看她，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好像是在对她做出某种无声的评判，就像封眠自己之前看到那些在歌剧进行途中睡着的人时，脸上虽不会轻易显露，但眼神里却掩藏不住的那种轻蔑。

　　“在听歌剧的中途睡着”，这样的事原本是绝不可能出现在封眠身上的，她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并且她原本就是一个很容易被作品中的情绪所感染的人。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成了以前自己会心中暗自评判的那类人。

　　坐在周围的其他观众还在看她，她连忙在脸上堆起一个歉意的笑，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舞台上。

　　现在整个剧院都是黑暗一片，光几乎全部都集中打在舞台上的演员身上，能够看到舞台上有一个女演员，从她这里看过去，能够清晰地看到演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连她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能够看出，演员似乎是在诉说着什么哀婉悲伤的故事，她的表情很悲戚，声音很美，高亢地在整个剧院里回荡着，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让听者几乎潸然泪下。

　　歌剧的内容本该是吸引人的，可封眠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集中不起精神沉浸进去，她的注意力在不停地飘远，根本就不在歌剧的内容上。

　　往常或许不会这样，但这一次，当她回过神来后便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回想，都想不起究竟为何会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这一点，让她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劲。

　　不仅如此，她的脑海中开始时不时出现某种不安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可能会有什么危险降临，这种危机感逼得她根本静不下心来，索性便放弃了舞台上的表演者，开始观察周边的环境。

　　只扫了几眼她便发现，自己现在确实正坐在剧院的观众席上，并且自己所在的位置很好，是正对着舞台的池座第六排。

　　理论上这几乎是最佳的位置，不会因距离舞台太近而影响视听效果，视线上也恰好合适，能近距离看到表演者，甚至连表演者脸上的微表情都能看得很清晰。

　　观众席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刻意压得很低的交谈，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舞台的表演者身上。

　　似乎这里的观众真的都是热爱歌剧的人，他们的表情专注，无论男女，衣着都很正式，男性都是西装革履，女性都穿着不太隆重的礼服。

　　除了这一点，封眠还注意到另一件令她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事。

　　从她的位置看过去，整个剧院里的所有观众，全部都是“同一类型的人”。

　　一开始，封眠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好几次，当歌剧表演到适当的时候，所有的男男女女都会给出做出某些特定的反应，比如带着一脸沉醉的笑意轻轻鼓掌，或是在台上的女高音唱到情动之时落下泪来。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也并非每个人每次做出的反应都一样，但就是……不由自主让封眠产生某种，他们做出的种种举动都惊人相似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怪，封眠不大说的上来，就像是这些人都有着固定几种反馈行为，他们并不是真情实意地在对歌剧本身做出反馈，而是在遵循着这几个行为，而随机地给出某种反馈。

　　这大厅里坐着的几千号人，给她的感觉并不具备“活人感”，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发出不雅的打嗝声，没有人分神看手机或是睡着，他们全部都在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给出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

　　或者简单来说，这些人的反应实在太过完美和刻板印象，所以就会给人一种……

　　奇怪的伪人感。

　　一旦发现了这一点，就能很快联想到在此之前那些并不明显的相似。

　　这里所有人的年龄都不大不小，正好在20-30岁这个区间，没有看上去年龄很大的中老年人，也没有幼童或青少年。

　　他们的外貌虽然各不相同，却意外地都有一副姣好的容貌。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有气质，衣着虽不尽相同，却都是剪裁得体，举手投足之间甚至能看出，他们全部都是生活优渥、极注重仪表的人。

　　这些所有的事，只用一句简单的“巧合”就可以解释吗？

　　真的会有几千个年龄相仿、外貌条件优越的人，他们拥有相似的生活环境、衣着品味，然后决定在同一时间来到同一座剧院，观看同一场歌剧，并且对演员的每一个情绪，都有着相似的反应吗？

　　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品味相同的人，在其他方面也确实可能有着极高的相似性，但是……现在封眠眼前的这一幕，他们的表现几乎已经超过了“相似”的范畴。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诡异了，她很难描述，但看着眼前剧院里几千个像是同样的模板里制作出来的类似的人，一种惊悚的感觉，慢慢占据她的整个身体。

　　不知道为什么，封眠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这些细微的异常，就好像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次，就好像她的潜意识在告诉她，自从来到这里那一刻，她就已经处于某种不安全的环境之下。

　　那就像是某种跟随了她很久的警觉，一旦处于危险境遇下就会被激活。

　　观察得越久，封眠就越觉得不安。

　　仔细想想，“在歌剧中途睡着”这个念头，也是睡醒后才出现在她脑子里的，还有刚才那些莫名奇妙出现在脑子里的，对不专注的人的谴责之感，那似乎也是跟着那些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就好像脑子里有一种力量莫名地把自己定义成为了某种“礼貌而热爱歌剧”的人。

　　但事实上，自己真的是这样吗？她想不起来。

　　在此之前，她连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歌剧都想不起来，她想不起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只有直觉，在向她不断发出危险警告。

　　她觉得自己似乎在一连串的噩梦里，就连现在好像也是某一场噩梦的开端，可她却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要怎么做，只知道，绝不能只是坐在这里，否则自己将会陷入某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封眠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根本没注意到舞台上演员的歌声停了，直到观众席的灯缓缓亮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从几乎全黑的环境到光线亮起，她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发现周围的观众都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一边低声交谈着朝两边的出口走去。

　　看样子，该是中场休息的时间了。

　　封眠也跟着站起来，她没有第一时间急着走动，只是先站在原地，把整个剧院的内部构造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看上去风格很古典的剧院，穹顶很高，墙壁上有复杂而华丽的装饰，座椅是暗红色的丝绒，过道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整个剧院比她刚才在黑暗中看到的还要更大，池座加上三层楼座，目测至少能容纳两三千人。

　　所有人都在往出口走，交谈声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封眠也跟着人流朝侧面的通道走去，想要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再做打算。

　　朝着出口走的时候，她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是一种极其别扭的违和感。

　　她慢下脚步环顾四周，观众络绎不绝地从他身边经过，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整个剧院也很正常，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但那种感觉还在，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剧院的天花板、观众席、舞台……然后停在了自己的脚边。

　　剧场里的光线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清晰地投射出来，封眠看到自己的影子正安安静静地落在她前方的地毯上，跟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化着。

　　这早就是她习以为常的事，在日常生活里每一个有光线的时刻，影子都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甚至早就忽略了它的存在，所以她根本就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它。

　　直到刚才，当她的目光偶然间掠过地面，看到了自己影子的时候，她发现——

　　属于她自己的影子，正在她脚边跟着她，就像是她习以为常的那样。

　　可就在她前面不远处，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他的脚边却什么都没有。

　　那个男人正在和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交谈，两个人并肩走着，步伐和神态都很自然，可他们的脚下，却都没有影子。

　　封眠的心猛地紧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在脸上显出什么惊恐的表情，甚至就连目光都没有在那两个人的脚边多停留半秒。

　　她如常往前走着，自然地四处张望，像是正在寻找出口或洗手间，余光却快速地扫过她经过的每一个人。

　　男人，女人，穿黑色西装的，穿珍珠色礼服的，正在笑着交谈的，正在低头若有所思的。

　　每一个人，除了她自己之外，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全都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