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马》人间惆怅客

2、白虎之章 你以为你会

　　二、 白虎
　　那天晚上，女人就睡在了冒顿的毡帐里。
　　夜里醒来，女人久久地注视着这个男人，这个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用马蹄踏碎了自己生长的村镇，现在又用暴力侮辱了自己的男人。
　　“我要报仇。”女人对自己说。她翻身爬起来，从冒顿褪下的衣物里拾起一把嵌着宝石的刀。这个就是匈奴人称为“径路刀”的那种兵器。女人的手有点颤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冒顿仍旧沉睡着，女人举手，轻易即将刀比上他的脖颈。雪刃弯弯，好似一片挂霜的月牙。
　　女人看着这个此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生命，它散发着野蛮的雄性气味，充实坚强地，让人想到不可攻陷的城堡或是沉重的青铜。——雄壮沉默的力量。可怕的力量！如飓风般摧毁苦心经营的村子、掠走无数条人命、把旗帜放在鲜血里染成红的、把刀尖用头颅磨成铮亮！
　　这力量简直是魔鬼，强大、残酷，而且，诱人！
　　诱人！
　　女人顿时打了个冷颤。只觉得内心好像有一根钢针嘭地拔地而起，一下钻进这个沉睡的魔鬼身上了！
　　四下里万籁俱寂，女人眼都不眨一下地盯着冒顿，仿佛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就这样，过了有几百年的漫长。——当她蓬头垢面地走在奴隶的队列中，他骑着青黑色大马驰过身边，坚挺的脊梁高过四面山峦。这个匈奴，多么美丽又骄傲的力量啊！——轰隆隆的风声响起来，扰乱而自失。
　　这时，月光，从毡帐缝隙里渗进来的月光，正照在刀上，然后又反射到冒顿的脸上——女人不知所措，她完全明白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她没有任何动作。冒顿睁开眼，看到裸着身体的女人正举着他的径路刀沐浴在清白色的月光里。
　　很快，冒顿微微笑了一下。他坐起来，摘下女人手中的刀，把她拥到怀里。枕着仇人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女人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冻僵了。
　　“我喜欢你，女人。多大了？”
　　“……十六。”
　　“叫什么？”
　　“……”
　　女人没有回答。她看见丝丝缕缕的月光游走在冒顿的眼睛里，像苍穹上飞翔的鹰。叫什么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几天后，冒顿率部开始北撤，秦军果然有小规模的追击，但由于不敢深入，并未能对匈奴军造成威胁。这个秋季的战事就此告一段落。
　　匈奴只在秋季犯边已成一种惯例。除了此时人马俱壮外，更有深一层的原因。匈奴族的信仰是原始的自然崇拜，现代出土的大量匈奴陶器上都绘有日月山河纹也说明了这一点。他们举事观星月，月盛则攻，月亏则退。四时活动更有严格的规律：春季祭祀，夏季畜物，秋季捕猎、举兵，入冬则蛰伏。总之，匈奴与汉人不同，他们是自然中的野物，是天之骄子。
　　“所以，你不是汉人，是匈奴。”某天晚上，冒顿在女人胸前用红蓝汁画上储副的标志——狼，“看这眼睛……”他说。
　　女人于是恍惚起来。从前，她拿匕首伤过人，那人捂着满脸的血喊道：“疯子！野人！……”
　　“难道我真的不是汉人？”女人浑身哆嗦起来。再看那些古怪的器皿、帐顶的双鹿双龙纹、甚至四周悬挂的兽皮，都在灯影中泛出古旧的黄色，散发着一种耐人寻味的熟悉的气味。小时候有胡人来抢村子，人走了几天，味道还不散，仿佛是威胁或警告。现在，自己竟也有了这种危险的味道。
　　她不知道应该懊恼还是欣喜，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她变成了匈奴。

　　无论如何，日子都捱过去了，冬天，畜群收栏，有时连续几天的大雪把天地化成一片白翳，任谁也动弹不得。女人就在帐房的火堆旁摩挲那把径路刀。她已经会讲匈奴话，也会把红蓝花染的胭脂涂在唇上了。
　　女人知道冒顿在旁边一直看着她。她的脸微微发烫，是火煨的。
　　“这是月氏人的刀，”冒顿走过来，“月氏，就在大青山西侧，是最难对付的。不过，若将来……”他没有说下去，眼睛里跳着闪闪的火舌。
　　女人知道他的心思已然离自己很远了。于是，她扳起冒顿的脸，拥在自己的胸膛上，仿佛母亲抚慰儿子似地，温柔地说：“是的，将来……一定是的。”然后，一股温暖的幸福忽地袭来，把她整个裹住了。
　　那段时间，从前汉人的生活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梦，正如现在，身为头曼单于侍妾的女人把那时储副庭的生活也视为一场梦。想来自己真是单纯得可笑，竟然相信自己是匈奴？！
　　异兆最初是从几个奴婢的窃语中无意听到的，说是今年冬天的“白灾”太过频繁，是有不祥的东西作怪。女人本来毫不放在心上。后来，单于庭又传来消息，姓呼衍氏的阏氏新近为头曼单于生下了一个儿子，国丈左骨都侯为此不分昼夜地庆贺了三天。储副对这个消息显然极为反感，将领们更是愤然。
　　在匈奴政权中，分属呼衍氏和兰氏的左、右骨都侯是最为重要的辅政大臣，二者相互制衡呼应，也历来明争暗斗不断。如今，冒顿已过世的母阏氏所属的兰氏一族日渐衰弱，以致要借助另一个大贵族须卜氏的实力才能与呼衍氏抗衡。眼见敌手家族如此耀武扬威，蒸蒸日上，兰氏们愈感局势紧迫；对冒顿而言，这种势力上的倾斜已经对自己单于储副的地位产生了不利……
　　女人自然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冒顿更加沉默了。大家都说家族的颓势也与那妖物有关。她于是和匈奴们同样地不安起来。直到有一天，几个将领突然簇拥着神巫冲进毡帐对她举刀就砍！当然，冒顿制止了他们。
　　有人大声嚷嚷：“储副，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神巫不会错的，她就是白虎！”
　　“她是白虎！看那眼睛……”
　　眼睛？这不是她成为匈奴的标志吗？女人伏在刀下，头脑一片空白。耳朵听到冒顿的声音，冷静如常：“不，我另有办法。”
　　当她清醒时，已被冒顿亲自绑住手脚，扔进了向头曼单于进贡的马车。就在最后一瞬间，女人突然跳起来死死地咬住冒顿的手，眼里迸出鲜血来。
　　她盯着他，但他闭上了眼睛。

　　这漫长的旅途，女人已记不起很多，因为那时她仿佛已是个死人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去想——哪怕稍有思维，那点清醒的念头就会像一根铁锥被当当地直钉进她的头颅，痛得她浑身发抖，把自己的指头咬成血肉模糊。她像发疯的野狼，时而狂笑，时而哀嚎，唯独再也不会哭了。
　　就这样，仿佛一个真正的厉鬼，被那个男人的士兵押送给他的父亲。
　　如果就此死去也就罢了。但上天似乎有意让她在某天晚上略微恢复了一些知觉，于是看到不远处匈奴们点燃的篝火，冉冉舞动着，哔剥作响。女人感到自己浑身如浸在冰水中似地剧痛，但又有一种生存的快意。“火……”她想起很久之前，在家里的灶前烧火拉风箱，看娘忽地掀起笼屉，白雾就罩住了红火，灿若云霞。
　　我不能死，她想，我是汉人。

　　春季是西域最美丽的时刻，草原，羊群，还有匈奴，一切都从混沌中甦醒，好像刚刚诞生一样。
　　在单于庭做奴婢的女人很快得到了头曼单于的宠爱。老单于觉得，这个汉族女子冷冽的双眸，以及似乎永远绝望的态度已经把他摄住了。
　　秋天，女人产下一个男婴。头曼单于为能在65岁时再获得一个儿子感到十分高兴，为新子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当晚，女人独自躺在冷冷的毡帐里，听外面胡笳、鼙鼓奏出怪异的音乐，而自己仿佛被人遗弃在荒原上的木偶，四肢都僵冷了。女人看着身边的婴儿，觉着这张脸似曾相识。接着，月光照进来，映在婴儿的脸上，他睁开眼，女人看见丝丝缕缕的月光在幽深的黑色里游走，像苍穹上飞翔的鹰——一切都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于是，她狂暴地跳起来，抓起毯子狠命压在婴儿的脸上，死死地，死死地。很快，婴儿就断气了。

　　公元前210年的冬天，中国的秦朝皇帝已是日薄西山，公子扶苏又被贬至边城。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即使是戍卫长城的秦兵也能感到这坚硬的石砖在人心动荡中隐隐起伏。
　　然而匈奴的朝廷同中原也是一样，不禁让人奇怪这鹰一样强悍自由的民族怎么也会像汉人似的做些心腹之争。左骨都侯与阏氏不断催促头曼单于改立储副，单于一方面对这个过于强大的太子抱有深深的忧虑，甚至有些惧怕他，心里也就有念头想要除掉他；另一方面，他一想到年轻人那黝黑的面孔，两只眼睛亮得仿佛霜夜的大星，心里就不自觉地泛出怜爱之情，看自己的骨血一天天长成雄鹰般骄傲，野狼般强悍而又骏马般美丽的人，父亲的心总是很愿意高兴的。于是，左骨都侯呈上的种种储副有意篡位的证据一时也就发挥不了效力。
　　某天，左骨都侯亲自盛装觐见，庆贺自己外孙的周岁生日，但却同时带来一封月氏的书信。每逢这样的密谈，奴婢们自然是要退去。那汉族女人由于就侍立在单于身边，走在最后面，以致听到了侯爷急不可待的声音：“这下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女人在外面信步走着，这样大草原深处的冬景已经是第二次见了。每年，草原几乎总是在同一时候开始改变的。先是枯黄的草尖微微泛白，然后突然在一夜之间，每座丘、每道坂、每株草全部变了颜色！铅色的天空下，无休无止地延展着，耀目的泛着寒气的银白色。有时地面比天空还要明亮，就仿佛是站在湖水边的感觉，或者是天地倒转了。
　　女人站在草丘上，看到这奇景，就怀疑自己已不在人世了。是啊，竟然活到今天，真不可思议。或许是匈奴人自然天性使然，没有人怀疑婴儿的猝死竟会与这母亲有关，倒是老单于因为幼子暴卒而更加疼爱这不幸的女子了。女人自己则开始奇怪地相信，上天让她如此悲哀地活着必有某种目的。或许应该作为汉人，去实践那篝火旁的誓言了。

　　当天晚上，头曼单于显得尤为烦躁，大声呵斥着兵士，甚至抽出佩剑，“咣”地斩断了毡包门上的铁环！奴婢们都噤若寒蝉。女人冷眼看着。后来单于大吼“都滚出去！”，她像往常一样留了下来。单于摆手让她也离开，她却极从容地踱步到壁上悬挂的一把径路刀前，信手摘下，摩挲着。单于看着她，以为这个一向神经质的女人定是彻底疯了，但她却慢慢开口道：
　　“冒顿储副，也有这样的一把刀，月氏人的刀。”那声音，让人听了有如掉进冰窟里。
　　“冒顿储副喜爱这把刀，还对一个女人讲起过它。……但冒顿储副把这个女人送给了他的父亲，因为，”她顿了顿，嘴角扬起诡秘的微笑，好像在讲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神巫说，这个女人是白虎妖。……”女人清楚地看见，在这三个字落地的刹那单于哆嗦了一下。
　　“哈哈哈！……白虎！白虎！……”她于是狂笑起来。单于的眼神渐渐发直，就如同看见了妖怪。
　　“哈，……白虎！他，他把白虎送给他父亲！他把白虎送给他父亲！……哈哈……”女人歇斯底里地大笑，像尖锐的雷声炸响在帐房里。老单于简直无法忍受，冲上去堵她的嘴，边大喊：“来人哪！来人！”
　　好容易止住笑，女人偏过头，扳住单于的肩膀，贴到他耳旁说：“还记得你不幸的幼儿吗？那是冒顿的……哈哈哈哈！……”她仿佛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神秘地抿嘴看着单于，继而又疯狂地笑起来，笑得站都站不稳了。
　　老单于脸色苍白，嘴唇剧烈地抖动。他一把抽出佩剑，但几乎已不会使剑了，胡乱地冲这女人砍过去。女人动也不动，仍是笑着，眼看剑一下下落在身上，血汩汩地涌出来。
　　单于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奔向几案操起一把匕首。这时侍卫们冲进帐来。他们看到，浑身是血的女人赤手架住单于的匕首，鲜血溅进她的眼睛里。
　　她说：“现在别杀我，我要看着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