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马》人间惆怅客

1、青龙之章 于无望中遇

　　青龙 马

　　匈奴族简史：匈奴是我国的一个游牧民族。它兴起于公元前三世纪（战国时期），衰落于公元一世纪（东汉）。在楚汉时，冒顿单于在位期间达到全盛。东汉初，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部入塞，北部西迁。到南北朝后期，匈奴之名便渐渐消失了。

　　一、青龙
　　远远地，冒顿看见地平线上有狼烟升起，飘摇着，仿佛晴空里老鹰翅膀下的影子。
　　是长城上的秦兵点起了烽火，但为时太晚了。匈奴单于储副（即太子）冒顿率领他的铁骑已将上谷郡的外城抢掠一空，秦朝守军悉数斩杀，甚至连一个报信的士兵都没能逃脱。
　　“储副，咱们打过长城去！”战马的铠甲彼此摩擦，拉紧的弓弦在烈风中鸣叫，嗜血的野性在匈奴的血液里奔涌。
　　冒顿没有说话，看着天边又一个烟柱急急升起，他举起了鞭子。于是，传令官策马来回奔驰，高喊着：“撤退！回营！……”

　　这是公元前211年的秋天，在历史上并非一个特别的年份。秦始皇统一中国已有三十多年，中国与各边疆民族的关系却十分不稳定，尤其是北方彪悍的匈奴族。自始皇32年蒙恬北击匈奴后，秦始皇又在渔阳郡、上谷郡及至张掖、酒泉一线上修筑了长城，迫使匈奴的头曼单于放弃水草丰盛的祁连山、焉支山而北徙。匈奴有民歌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其怨恨之深由此可见。其时，秦朝已是民怨沸腾、纷争四起，本是匈奴雪耻之机；但头曼单于日渐年迈，贵族们又彼此争权夺势，致使良机坐失。而站在匈奴政治斗争焦点上的，正是这个年轻人——冒顿。
　　今天的突袭十分成功。在骑兵们撤退的时候，营中早已备下卮酒豚蹄，由储副亲自赐给那些能够手提敌人头颅归来的将士们。
　　虏获的秦兵和汉民作为奴隶已先行由人押回，他们被一个个带到内侍官面前等待分配。其中也有在这次战斗中死去的匈奴人的家奴。实际上不只是家奴，战死者的妻子儿女不久之后都将另有所属——妻子再嫁给丈夫的兄弟、甚至自己的继子；年幼的儿女则承袭他人的姓氏。汉人据此嘲笑匈奴不识天道人伦，野蛮未驯，但是对于一个生存在恶劣条件下的游牧民族来说，血脉因袭、人口繁衍实在是远比所谓天道人伦更重要的事。

　　此刻，暮色降临，夕阳的血色漫溢在无边的草原上，染红了草甸与毡帐、战马与角弓。天空依然澄澈的一丝云彩也无，远方有鹰的影子划过。匈奴人相信，血红色的黄昏是亡灵赶路的时候；而持刀的手，终将于此时受罚。
　　点灯时分，分发奴隶的工作还在进行。由于匈奴人没有文字，我们只能从汉族史书的只言片语中窥想当时的情景。一丛巨大的篝火前，奴隶们被分组驱赶上来，每组三至五人，大多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以使汉人奴隶的家族世世代代为匈奴服务。内侍官没有任何记录，大声叫着将领们的名字，这时就会有一个家奴出来把属于主人的新“财产”领走，十分简单。匈奴虏获的奴隶主要是同为游牧民族的东胡人、月氏人和乌恒人，汉人奴隶则基本来自上谷、云中等地，多是躲避战乱不及的平民。
　　但这次掳来的汉人，除了普通农人牧户，还有一部分衣着打扮相当不俗，似乎是未来得及逃走的秦将家眷。储副的将领和骑兵们全部聚集在篝火前，醉醺醺地相互推搡着、高叫着，一个壮汉被人怂恿着，把尿撒在分给他的那些奴隶身上，引得周围人狂笑起来。而奴隶们惊恐绝望到极点，脸上反而呈现出木然的神色，仿佛是一群旁观者。
　　冒顿此刻悄悄坐在角落里，心思已经跑得很远了。军队很快就可以撤归大青山东麓，为防秦军追赶，一定要小心筹划才行……篝火旁又传来一阵哄笑。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闪过那句谚语：“持刀的手……”冒顿长叹一声，起身欲走。
　　“他是胡人的太子？”极快极小的一句汉话，女人的声音，转瞬即逝。冒顿停住了。
　　“嘘，你疯了！不要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警告。
　　“哦，我要是分给他就好了。”还是那个声音，火星一般，短促而刺激。
　　冒顿突然发生了兴趣：这个竟对他抱有企图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呢？
　　他很慢地转过身，努力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怕惊跑了这匹灵敏的小兽。
　　然而他错了，被惊到的是他自己——
　　一双燃烧的眼睛正望着他，肆无忌惮。
　　有那么一瞬间，冒顿脑中突然出现小时候到野甸子捕猎的情景。猎火惊了他的马，他跌坐在地上，与一匹臃肿硕大的怀孕的母狼对峙着。周围无数晃动的火把，喧嚣的人声，头顶上疏朗的星斗，他自己汗湿的手心，和，那匹狼燃烧的眼睛。
　　和今天一模一样。
　　“我要是分给他，就要亲手杀了他！”那女人直视着冒顿，一字一顿地说。
　　冒顿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穿鲜红色短袄，非常年轻，甚至还像个孩子。此时，她玉色的脸庞高傲地扬起，让人从滚烫的眸子里看到她身体内的火。
　　冒顿招来一个偏将，这几个奴隶本是属于他的。
　　“喂，那个穿红袄的女人，我拿一匹青龙马跟你换。”冒顿漫不经心地说。周围人一阵惊呼。不只因为这奴隶竟然值一匹好马，更因为储副竟第一次开口要部下的女奴。
　　冒顿的侍卫走上去拖那女人的镣铐，不料这小母羊似的人竟哗地亮出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匕首，狺狺地对着那个大汉。人们哄地大笑起来。储副饶有兴味地看着，非常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