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越”》大麦与虞美人

72、剖白 生命短暂有

　　张老师随口两句，似点燃了引线，瞬间就着了火。

　　她浑然不觉，吃饱喝足后，放下筷子赶回去继续加班，留程越川和方呈面对面静默。

　　记忆的齿轮缓缓倒转，生日那天宿舍楼下模糊的身影重现脑海，电话里的声音近在咫尺，蜡烛的火光就在眼下晃动……而张老师说程越川去过北京。

　　方呈的目光赤裸，有如实质，仿佛要将他看穿。程越川承接不住，低头败下阵来，头顶的白炽灯打在乌黑的发尾，眼睛陷在一片阴影里，仿佛身在严肃紧张的审讯室。

　　他无措地盯着面碗里的油花，怕被追问，更怕方呈不问。

　　好在方呈还想亲口确认一遍，张老师的话在嘴里反复嚼过，几番才滚到舌尖：“什么时候去的北京？”

　　程越川不知对方会厌恶还是困扰，含混地答：“前两年。”

　　方呈不搞刑讯逼供那一套，耐心地绕着圈子：“既然是去采风的，景点肯定都去过了吧，更喜欢哪个？”

　　程越川没想到会问这个，搜肠刮肚地编：“天坛庄重神圣，故宫气势恢宏，都喜欢。”

　　方呈顺着他的话胡诌：“故宫这么大，一次能逛完吗？去了几回？”

　　程越川抽了张纸假装擦嘴：“记不清了。”

　　方呈接着问：“一年四季的景都看了吗？冬天下雪，拍照打卡的人很多，水城飘的那点跟它没法比。”

　　手里攥着的纸巾顿时皱了，反复对折后，成了小小的豆腐块，程越川答：“到底是北方，确实要冷一点。”

　　一问一答没个重点，也没一句方呈想听的，看来不直截了当些，程越川是不会招了。方呈不再给他糊弄的机会，将纸团抛进垃圾桶，直直看着他：“我不小心拨错电话的那次，你在哪？”

　　手心空了，程越川闭上眼，终于放弃挣扎：“在你宿舍楼下……”

　　猜测得到印证，一切都不是错觉。方呈舌尖顶着上颚，说话时喉头微动：“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楼？”

　　程越川苦笑着扯扯嘴角：“我没好意思问苏阿婆，就挨个问了宿管，你们楼的大叔对你印象很深，说开学的时候你给他送过家乡特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指望你会见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那是经济上最困难的一段时间，程爱安的积蓄尽数缴了住院费和治疗费，每一笔钱都得精打细算着过。

　　同龄人尽情挥霍青春，不是通宵打游戏，就是外出轰趴。少数勤奋上进的选择加入了学生会，从发光发热的小萝卜兵，发展成在部门里挥斥方遒的一把手。

　　但不论什么活动，程越川概不参加。他仿佛又回到小学时，方呈转学前的状态，跟谁都不熟，只一味用成绩说话。

　　肩上的担子不轻，但凡能胜任的工作他都接，终于在大三下学期用坏了电脑。收到的稿费总共分为两份，大部分流进了医院，只留小部分用于日常开销。

　　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个机器，生活过得无望、重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昨日的脚印里。

　　几近崩溃时，水城下了一场雪。

　　全球变暖后，水城不常下雪，电视台铺天盖地地报道了这一喜讯，学校的广播站也放起与雪有关的歌，周围人尽情欢呼雀跃，连病房都难得透出勃勃生机。

　　这场雪是惊喜，也是慰藉，温柔地化开了程越川强撑的铠甲，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初雪后就是方呈的生日，程越川没犹豫，买了最便宜的票，飞了北京。

　　他不能离开程爱安太久，短短十八个小时里，除去飞行途中，他没敢合眼。

　　他去了宽敞明亮的教学楼，想象方呈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的样子，也去了外观颇具设计感的图书馆，由于没有学生卡，所以只在附近的大草坪上坐了坐。

　　学校食堂出品的酸菜鱼最负盛名，他问路过的学生借了饭卡，尝过一次，咸鲜带辣，方呈估计不会喜欢。他还仔细观察了食堂阿姨打饭手法，很稳，不会捞一勺掉半勺。

　　他走方呈可能走过的路，看他平日所见风景，与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方呈长久地沉默，有太多情绪无法压抑，只好灌了一口面前的冷汤，喝下去连胸口都是凉的：“辛苦吗？”

　　“什么？”

　　“买一张机票，要多打几份工？”

　　“熬几个夜罢了，我自愿的，不觉得累。”

　　眼见方呈又要喝下一口冷汤，程越川伸手将碗移到一边，把他带出了店。

　　夜色深重，街道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只剩清冷的月色。远处亮起的车灯像两把迟钝的刀，缓缓划开夜色，紧接着又被黑暗吞没。

　　他们一前一后地贴着路边行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碗面吃成这样，实非程越川所愿，于是尽全力想逗方呈一笑：“你有个室友个头很大，还壮，长得像黑社会，看起来挺不好惹的。”

　　方呈迟钝地接话：“你说超哥？”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剃了个平头，背个黑花书包，骑一辆宝蓝色自行车。”

　　“那就是了。我第一次见到他，也以为他在道上混的。”胸口依然堵得慌，方呈干笑两声：“既然你看到了，也没见你来帮我出头，就不怕我被人欺负？”

　　程越川故作轻松地提了提嘴角：“人不可貌相。我观察了两次，发现他是个挺好的人。”

　　观察过两次，那也就是来了不止两次，方呈心软道：“那你的室友怎么样？都好相处吗？”

　　“泡吧、恋爱，经常夜不归宿，我们通常各管各的，不太熟。”

　　方呈轻巧地笑一声：“我们宿舍倒都是光棍，估计是风水不好，丘比特都要绕着走。”

　　一个“都”字无意袒露了这些年的情感状态，像一截若隐若现的毛线头。什么循序渐进，什么从长计议都抛诸脑后了。

　　程越川剖白道：“这些年我常在医院，它像个巨大的容器，装了形形色色很多人。整夜守在床前的，四处奔波筹钱的，青梅竹马最终分崩离析的，病重却放弃治疗的，不肯签字负责的，都有。

　　其中相依相伴的是少数，被时间和金钱拖垮的占多数。

　　我常借他们安慰自己，谈恋爱时千好万好，能熬过五年十年，不一定能熬过五十年。”

　　这些事回想起来恍若隔世，程越川亲历了生离，遭逢了死别，才彻悟两者的痛苦竟然不相上下。

　　他在医院看遍了世间冷暖、人生百态，也看透了虚伪表象背后的荒凉。有些感情表面风光，其实早已败絮其中，既熬不过漫长岁月的磋磨，也抵不过人性的自私。

　　隔壁床的夫妻从爱人变成了仇人，他听到丈夫对妻子指责、谩骂，粗着嗓子说一场大病耗尽了家里的积蓄，早知道要过这种日子，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听媒人的话娶她进门。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嚎得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见，哑着嗓子质问他想如何。

　　丈夫狠心绝情，一改往日伪装过的体贴温柔，厉声说要么不治了，要么回家，反正他不会再掏一分钱。

　　对骂与哭喊响彻病房，有人充耳不闻，有人上前劝和，话术都万变不离其宗，说夫妻一体，不能只同甘、不共苦。

　　“所以我一遍遍地说服自己，选择没有错。如果爱迟早会被压力消磨殆尽，不如停在相对美好的时候。”程越川不躲不避：“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呼吸停滞，脚步也停了。方呈怕程越川说些让人抵抗不了的话，别过了头。

　　程越川不想择机再续，像是终于寻得一个突破口，想放自己一条生路：“生命短暂有限，我想抓住能抓住的。”

　　方呈本就怕招架不住，程越川这副语气和神态，更让他胸口酸胀：“你想抓住什么？”

　　目光扫过紧绷的唇，程越川头一次拿出穷追不舍的劲头，当年被强行按下的情感随着冬日的结束一道破土而出：“上次说不后悔，惹恼了你，今天我重说。当初瞒你骗你，不跟你商量，是我彻头彻尾的错了。我怕你因为我而停留，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地方。”

　　空气安静几秒，方呈整理好情绪：“没有哪里是更好的地方。”

　　程越川眼神清明：“我现在知道了。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不好？”

　　该说的都坦白了，不该说的也交代了。

　　方呈明天还要上班，所剩无几的脑细胞在这段话中已然消耗殆尽，需要回去慢慢消化。

　　一辆出租在脚边停下，他抬脚进去坐下，报了地址。刚关上车门，程越川长腿一跨，从另一边上了车。

　　方呈捧着一颗惴惴的心脏：“干什么？”

　　程越川说：“送你回去。”

　　门窗落锁，司机扶着方向盘起步：“小伙子，你到哪里？”

　　程越川报了个车站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瞅了一眼，好心提醒：“那完全是两个方向。”

　　方呈张口欲言，程越川态度坚决：“没关系，先送他，我去哪都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