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越”》大麦与虞美人

71、北京北京 看你大学四

　　接连三个晴日后，水城下雨了。

　　程越川等的大巴车因大雨而延误了七分钟，他拎着小号的行李箱在公交站牌下站了许久，差点没赶上订好的那班高铁。

　　列车启动，略过一片黄绿色的田野，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点开第一行的对话框。方呈从那天到现在都没给他明确的答复，拢共就回了七个字：不确定，可能加班。

　　他不是故意躲程越川，只是广告公司加起班来没有准数，客户临时起意提出个想法，整个项目组都得留下头脑风暴。不少同事在工位底下放了行军床，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团购的时候也问了方呈，要不要带一张，方呈婉拒了。

　　程越川以前说他是豌豆公主，这话一点没错，他宁愿在工位上趴一宿，也接受不了没有席梦思的硬床。

　　程越川没有追着要答复，下了高铁，把东西先放进出租屋，就带着简历去了出版社大楼。

　　他从高中起就和知名出版社、杂志社打交道，被采纳的稿件不计其数。常年合作的几家公司听说他在求职，纷纷递来橄榄枝，程越川却不打算留在水城，并向他们打听有没有邻市的岗位空缺。

　　张老师主动联系了他，这些年她经手过程越川几十篇书稿，一路从图书编辑升至主编，早已跳槽离开了水城。她给程越川内推了一家前景不错的出版社编辑岗位，让他去面试。

　　程越川没给她丢人，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多如牛毛，捡重要的填了，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绩点和奖学金，附一张表格，列举了这些年刊登过的文章和数据反馈。

　　他将头发打理得整齐，穿一身利落的灰白，从外表到谈吐都透出几分同龄人少有的稳重和踏实。

　　面试他的主编很满意，说：“张老师力荐的人果然没错，相信你的加入会给团队注入新的活力。”

　　程越川说：“感谢您的认可。我也很期待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与团队一起做出成绩。。”

　　主编欣慰地点头：“在你之前的那一任同事是因病离职，最近刚做完手术，暂时没法过来交接工作。你刚来这里，正好先熟悉环境，过几天再正式入职。”

　　程越川自然没问题，抱了几本公司的出版物回家熟悉内容，刚踏出大楼，方呈的电话接踵而至。

　　背景音嘈杂，脚步声密集，方呈小跑着跟在组员后面，捂着话筒小声道：“打电话来是跟你说一声，今天就算了吧，我晚上得加班。”

　　程越川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这通抽空打来的电话又给了他信心：“要忙到几点？”

　　“现在开会，忙完至少得九点以后。”

　　“再忙也得吃晚饭，不着急，我可以等你。”

　　方呈没听见，匆匆挂了线，前脚跨进怨声载道的会议室，后脚就被一脸戾气的项目组长盯上了。对方脸色难看，情绪不佳，甲方原本已经通过了提案，临下班前一小时突然又杀个回马枪，看样子要拿组员开涮。

　　他手里就管十来个人，架子却比老板还大，傲慢道：“那个谁，方呈，去给我泡杯茶。”

　　方呈不敢有意见，急忙收了手机，小跑去茶水间找茶包。一共续了三次水，会议才算结束。

　　脑力和体力都被掏空，方呈坐在椅子上缓劲儿，早来几年的同事William收拾完材料，好心开导：“别放在心上，他不是针对你，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等再来个新人就好了。”

　　方呈耸耸肩：“没事儿，去倒水跑跑腿就当放松了。”

　　心态奇佳，使得William对他高看一眼，问：“今晚都得加班，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点个外卖？这附近有家粤菜馆不错，打个电话老板就能亲自送上门。”

　　邀请拼单相当于得到认可，同意融入圈子, 方呈没那么不识好歹：“谢谢，你们吃什么给我带一份就行，我不挑。”

　　等晚饭送来，摊在面前，他才懊悔自己没看一眼团购的菜单。

　　一份油淋生菜，一碗皮蛋瘦肉粥，小孩儿都吃不饱。

　　方呈忘了，同事们个个人精，每日都要在服装和创意上争奇斗艳。倘若身材管理不严苛，饮食不克制，还怎么塞得进最新一季度的裙装和牛仔裤，艳压其他人。

　　要指望他们吃些荤腥油腻的，简直不可能。

　　胃部涌上一阵不适感，他把饭盒撇到一边，随手拆了包夹心饼干，扔垃圾时把晚饭送给了公司的保洁阿姨。

　　阿姨不好意思收，关心道：“包装这么高档，你自己怎么不吃？”

　　方呈随口撒了个谎：“同事买错了，我对皮蛋过敏。”

　　时针指向十点，同事们陆陆续续起身回家。方呈给工作收了尾，跟着大部队一起下楼。身边这群人已婚未婚的都有，上班拼服装卷工作，下了班还要比谁的对象更体贴。

　　虽说已经开春，温度却还停留在冬天，加上下雨，空气里尽是寒意。

　　雨天出行不便，家属们早早等候在楼下。有人搭私家车离开，有的跟对象并肩走向地铁站，而年轻的小姑娘快三十了还有爸爸撑伞来接。

　　William是孤家寡人，看热闹似的等人都走光了，身边就剩下方呈，转头问：“你住哪？下雨天我不想挤公交，要不咱俩再拼个车？”

　　方呈没意见，正要说好，张嘴的瞬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视线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滴，程越川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近，William顺手拦下一辆出租，摇着头自嘲：“嗨，合着都有人等，就剩我一个呗。”

　　“明天见。”方呈不好意思地挥挥手，移开视线去看旁边的花坛，余光中却是越靠越近的身影。

　　雨滴打在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让人无法忽视，方呈道：“跟你说了要加班，怎么还是过来了。”

　　程越川倾斜伞面：“下雨了，怕你没带伞，路过这里，就等了一会儿。本来想打个电话问你的，又担心你在忙。”

　　“吃饭了吗？”

　　“还没，你吃过了吗？”

　　点了，但没吃。方呈道：“我也没有。”

　　“来的时候看到一家面馆生意不错，门口排很长的队，要不要去试试？”

　　饭点过去三四个小时了，方呈敏锐地捕捉到讯息：“你在这等了很久？”

　　“面试通过，我就过来了，反正也没有更重要的事。”

　　方呈一时语塞，程越川很少直截了当，以往总是含蓄内敛，不会让人接不了话。

　　他跟齐修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心里有数，到头来程越川一句话就让他强硬不起来。

　　默了几秒，方呈才找到一个切入点，问：“找了什么工作？”

　　“图书编辑，”程越川简单概括了工作内容，“偶尔也会兼顾翻译和写稿的工作，算在固定薪水之外，收入还可以。”

　　如果他第一句意在道明自己当前的经济水平，第二句就是在表态：“实习期三个月，通过的话就留在这儿了。”

　　傻子才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方呈走到面馆门口停下，声音和着雨水含混不清：“吃饭吧，有点饿了。”

　　程越川收伞进店，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统一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边角有些毛了，墙上的招牌也被油烟熏得模糊。

　　白茫茫的蒸汽从后厨涌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团蓬松的云。隔着窗口，老板询问道：“要白切牛肉还是红烧牛肉？二两还是三两？”

　　程越川说：“两碗三两的，都要红烧。”

　　“香菜和葱要不要？”

　　“都要，再加两个荷包蛋。”

　　“知道了，你们自己找位置坐吧。”老板利落地把一团面摔在案板上，门口悬挂的铃铛响起，他再度抬头：“后面的，要吃什么？”

　　黑色中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笃定而轻快，一道温厚的女声随后而至：“二两白切。”

　　声音听起来耳熟，程越川顺着方向回头，惊喜道：“张老师？”

　　张老师微微睁大眼，快速打量后也认出了他：“程越川？这么巧。”

　　“我和朋友来吃晚饭。”程越川给两人做了介绍，方呈很会来事，主动搬了椅子请张老师跟他们同坐一桌。

　　程越川受她照顾颇多，早就想请对方吃饭，奈何张老师工作忙，一直没找到机会，主动付了面钱：“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今天有点晚了，下次再正式请您。”

　　张老师随手抽了张纸，摘下眼镜擦了擦：“不用客气，我就是路过，进来对付一口。还没来得及问你呢，面试结果怎么样？”

　　程越川谦虚道：“多亏您帮忙，过段时间就能正式入职了。”

　　“是你自己实力过硬，不是我的功劳。”张老师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顺口点拨几句：“以后工作上遇到什么不会的就尽管问，问我也行，问你自己的直属领导也行，别怕耽误别人时间，只要不是问些傻瓜问题，大家都会乐意解答的。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好。”

　　“谢谢老师。”

　　张老师笑着道：“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来这儿，听你说不打算留在水城的时候，还以为你会去北京呢。”

　　听见最后两个字，方呈恍惚地怔住，大脑“嗡”一声，短路了。

　　程越川僵直了脊背，眼神躲闪，说出口的话也有些打结：“北京……气候干燥……适应不了……”

　　张老师奇道：“看你大学四年没少往那跑，我还以为你喜欢北京呢。”

　　心里有种预感急于被证实，顾不上对方是不熟悉的长辈，方呈不合时宜地开口，语气中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他去北京干什么？”

　　张老师也不知情，打趣道：“那你得问他了，说是去采风，实际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