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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 238 章 木衿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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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衿没有急着去拜访东水君。
那枚溯源印还留在姚清漪身上,隔着千里水域,仍隐隐约约地传回些零碎的画面,足以让她知道,那位东水君已经回到了水府,正安安静静地待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挪动。既然人跑不了,这拜访便不急于一时。冒然登门,反而不如寻个由头,改日再从容相见。
更何况,眼下的日子,正赶上了她另一桩要紧事。
再过几日,便是她应下孟顺、柳溪他们讲水炼法的日子了。每月十七、十八两日,在湖心讲道台,这是她亲口定下的规矩,自然不好因旁的事耽搁。沉渊派那边,总得先回去一趟。
千渔湖一案的善后,办得干脆利落。三人回到忘情门本宗,邵清商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记入玉简,连同那血雾阵法的残留、湖中水鼍的尸身一并呈了上去。人证物证俱全,宗门很快便销了案,照例给三人各记了一份功勋。木衿领了自己那一份,并不多看,只与邵清商、湛行舟淡淡作别,转身便去了任务堂。
在任务堂里,她又揭下了一桩巡逻类的差事。这差事没什么油水,范围也散,胜在自由,隔上几日出去转一圈便可交差,最合她这等时常离山的人。待从任务堂出来,木衿没急着动身,只寻了一处僻静处站定,将灵气无声无息地散了出去。那灵气如细密的春雨,贴着山门内外的草木土石层层铺开,将方圆之地都轻轻过了一遍。
无人探查,无人尾随。
确认了这一层,木衿这才离了忘情门。
她沿路而行,寻到一处三面环水、草木幽深的僻静山坳,这才停下脚步。山坳里水声潺潺,四周无人,正是易容换形的好去处。木衿在水边蹲下,先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映出的,还是白术那张清冷寡淡、眉眼疏离的脸。
她抬起手,运转《万化诀》,自面上一寸一寸地抚过。眉峰被压平了些,眼角的弧度收得更紧,唇色也调淡了一度。须臾之间,那张清冷疏离的面容便如春冰消融,一点点软和下来,成了一张内敛而温和的脸。气质亦随之一变。先前的白术,是刻意学来的忘情门式清冷,话少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的万化,则是不爱多说话、却也绝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温和模样。
她对着水面端详了片刻,确认再寻不出半分白术的痕迹,这才整理衣襟,身体崩散,下一刻出现在沉渊派中。
回到沉渊派那处湖底洞府,水光已偏斜了大半。木衿穿过那道薄薄的水幕,踏入洞中,先将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遍,确认洞府无外人进出的痕迹,才在石案前坐下。
她抬手,打开了石壁上的水幕。
水幕亮起,镜面泛起一圈均匀的波纹,像是有人从对面投了一颗石子进来。片刻之后,水纹中央缓缓浮出一封淡蓝色的传讯,悬于镜面之上,微微发亮。
木衿伸手将那传讯引下,展开一看,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那传讯大意是:邀她三月之后,往秋水池一行,参加一场丹道交流。届时,不少宗门中擅于丹道的修士都会赴会,或论丹理,或较丹术,也算坎渊洲丹道一脉难得的盛会。传讯末尾,还附了秋水池的位置与赴会的时辰。
木衿将那传讯从头又看了一遍,把日子与地点暗暗记下。秋水池这地方,她听着有些耳生,想来是坎渊洲里一处不大出名的所在。不过倒也无妨,届时提前几日去探一探路便是。她将传讯收好,又顺手在水幕上翻看起近日挂出的任务,目光最终停在一则炼制五品丹药的条目上。
五品丹药,于她而言算不得难,且功勋丰厚,正好补上这些日子她时常外出、未能接单留下的空缺。她略一思忖,便把这任务也一并接了下来。
处理完这些,木衿没急着动手炼丹。她先将那五品丹药的任务搁在一旁,转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认真准备后日要给孟顺、柳溪他们讲的内容。
水炼法这门功夫,她虽已炉火纯青,可教人又是另一回事。孟顺是单水天符,柳溪虽非单水属性,却也算心思沉稳。两人资质性情各不相同:讲得太深,怕他们一时半刻参不透;讲得太浅,又成了隔靴搔痒,白白浪费工夫。木衿便把他们上次的进境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
她提笔,在玉简上一点点刻下讲义的纲目:先讲极水引药的门径,再讲灵气聚合的分寸,末尾再添两处她近来新悟的、正适合筑基期用的省力窍门。刻完又反复推敲,删删改改,直到觉得深浅合宜,才收了笔。
到了约定那日,木衿如常去了湖心讲道台。孟顺与柳溪来得比往日更早,讲道台约有百余人。
木衿坐下开始讲述,两日飞速而过。
回到洞府,天色已近黄昏。湖底的水光从头顶渗下来,在洞中铺开一层沉静的浅蓝。她在石案前坐下,顺手取出了灵机。
灵机刚一亮起,便跳出一则未读的传讯,发讯之人,正是杜迟。
她点开来看,那传讯写得简洁,却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忧虑:莫忘这些日子身子总是不大爽利,整日里昏昏沉沉,睡得极久,叫都叫不醒,醒着的时候也蔫蔫的,没精打采。他寻了几位懂医术的修士看过,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来问问木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木衿看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莫忘是分身的底子,本体远在天澄界,与这千繁界本就隔着一重天地。若只是寻常的伤风病痛,倒也不至于让杜迟急到来寻她。可这"沉睡不醒",落在旁人身上兴许是小事,落在莫忘身上,却由不得她不重视。木衿略一思索,便决定亲自走一趟。
她回了一条讯息,问杜迟现下住在何处。那头回得极快,几乎是她刚发出不久,灵机便亮了起来。杜迟说,他如今住在忘情门东水域北侧的一座小城里,唤作合泠城,并附上了城中住处的具体位置。
合泠城这地方,木衿并不陌生。早些时候她以白术的身份在忘情门接任务,有一回便到过那里。那城不大,却是各地修士在忘情门地界上的一个聚集处,三教九流,南来北往的散修都有,热闹里透着几分鱼龙混杂。
木衿收了灵机,将洞府里里外外收拾妥当,又在水幕上留了句"有事外出数日"的告示,这才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一日后。
洞府之中,木衿端坐的身影忽然起了变化。她的身形先是微微一晃,随即如春雾遇风,自手足而躯干,一寸一寸地崩散开来,化作漫天细密的灵光,星星点点,散入周遭的水汽之中,竟无半分声响。待那灵光散尽,石案前已空无一人,只剩几缕尚未散去的余晖,在水波里轻轻荡着。
下一刻,千里之外,合泠城北郊的一片山林里,那漫天灵光凭空聚拢,重新凝成了一个人的轮廓。先是手足,再是躯干,最后是面容,如同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地显了出来。
正是木衿本来的模样。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拂了拂鬓边被山风带乱的一缕发丝,神色温润,眉眼间自有一股天然的柔和。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不似白术那般刻意学来的清冷,也不似万化那般刻意收敛的温和,只那么平平静静地立着,便让人觉得亲近。
木衿辨了辨方向,朝合泠城走去。
山道蜿蜒,草木葱茏。待远远望见那城郭,木衿已能嗅到一股子属于人多之地的烟火气。合泠城东临水域,北靠青山,城门不高,却终年人来人往。进城的修士有御剑而来的,有乘舟而下的,也有如她这般徒步而行的,衣饰口音各不相同,显是来自天南海北。木衿随着人流入了城,按着杜迟讯息里所说,穿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临水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青砖院墙,半掩的木门,墙头探出一枝结了青果的藤蔓,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木衿上前,抬手叩了叩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杜迟站在门后,一见是她,眼里立时亮了一下,忙侧身让开,唤了声"木师姐"。他的声音比从前沉稳,可那一声里透出的亲近与安心。
木衿笑着应了,随他进了院子。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杜迟一边沏茶,一边把这阵子莫忘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木衿端着茶听,时不时点一点头,问上几句莫忘的饮食起居,杜迟都答了。寒暄了几句家常,木衿才放下茶盏,道:"先让我看看她吧。"
杜迟引她进了内室。
莫忘正睡在里屋的软榻上,小小的身子陷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睡得极沉,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小脸白得没有血色,眉心微微蹙着,似是在梦里也睡不踏实。木衿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渡入一缕灵气,缓缓探入她的经脉。
这一探,木衿心中便有了数。
莫忘的经脉并无损伤,脏腑也无病痛,可她的丹田深处,却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样极要紧的东西。那是一种与此界灵气截然不同的气机。清冽,纯净,隐隐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味道。木衿顺着那丝残存的气息一辨,便明白了。
是天澄界的清气,也就是俗称的仙气。
莫忘的本尊是天澄界中人,她这具分身落在这千繁界,靠此界的灵气虽也能勉强续命,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就好比一株生在上界的水草,被生生移栽到了下界的泥塘里,水不对,土也不对,天长日久,自然要枯。
木衿收回手,沉吟片刻,又抬掌覆在莫忘的丹田之上。
她体内灵气翻涌,循着当年在升仙台下参悟的转换之法,将精纯的灵气一缕一缕地,逆转成了淡金色的仙气。那仙气清冽纯净,一经凝出,便如活物般钻入了莫忘的经脉,朝着她那干涸的丹田汩汩而去。
不过片刻,莫忘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了一丝血色,蹙着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久旱逢了甘霖,连呼吸都沉实了几分。
木衿又引着那仙气在莫忘体内转了几个周天,直到她的丹田重新充盈起来,这才缓缓收手。
杜迟一直守在门边,见莫忘的神色明显好了起来,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他走上前,低声问:"木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了?"
木衿替莫忘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她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缺了一样东西。"她顿了顿,看向杜迟,"莫忘的本尊是天澄界中人,她这具分身留在此界,体内便需要天澄界的基础清气,也就是仙气,方能维持。此界的灵气虽能续命,却填不上那处空缺。她这阵子总昏睡不醒,便是因为体内仙气渐渐耗尽,实在撑不住了。"
她见杜迟听得认真,又补了一句:"我从前照顾的那个叫季彻的孩子,情形与她相仿。那孩子也是旁人的分身,只因身子缺了原世界的基础能量,便一直长不大,好些年都停在孩童的模样。直到后来她遇到了自己的本尊,得了补足,才终于长成。"
季彻杜迟是认识的,还带过小时候的杜迟,后来杜迟长为青年,也知道她当初无法长大,为了让她宽心还给她送过许多东西。杜迟缓缓点头,似是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几遍。他转头看向榻上安睡的莫忘,神色复杂,既有心疼,又有几分了然的释然。
木衿在合泠城住了几日。
这几日里,她每日都渡一缕仙气入莫忘体内,替她慢慢调养。莫忘一日比一日精神,到第三日上,已经能下地走动,还追着院里的自己央求杜迟买的老母鸡满院子跑,笑声清脆,半点看不出前些日子的病弱。杜迟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临行前,木衿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郑重地递到杜迟手上。
"这瓶里封的是仙气。"她道,"莫忘这身子,往后每隔一段时日,便需补一回。你且收着,待她再出现昏睡的症状,便渡一缕给她。若不够了,再与我说。"
杜迟双手接过那玉瓶,握得极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多谢木师姐。"
木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她又朝院中那个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小身影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院门,朝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