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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 237 章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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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三人将湖边善后之事处置妥当,便乘船离了千渔湖,朝忘情门的方向返程。
邵清商仍立在船头,负手望水,一夜未眠也未见半分疲态。
湛行舟则盘坐在船舱里,将那枚得手的铜环翻来覆去地擦拭,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木衿照旧坐在船尾,闭目养神,只将一缕灵气若有若无地散在水面上,权作防备。
船行渐远,千渔湖那开阔的水面已被远远甩在身后,两岸的芦苇重新密集起来,高高地压过船舷。
今日天阴,没有风,湖面静得过分,连桨叶拨水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半途,木衿忽然睁开了眼。
不知从何时起,水面上竟起了雾。
那雾起得极快,方才还只是一层薄薄的水汽,转眼的工夫便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将小船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当中。邵清商与湛行舟也察觉到了异样,先后站直了身子。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雾?”湛行舟嘀咕了一句,探头朝船外张望。
木衿没有作声。她的灵气比两人更早一步探了出去,此刻正贴着水面,缓缓地朝那雾气深处蔓延。
这一探,她便觉出了不对,这雾,不是天时之雾,而是有人刻意为之。雾气之中,隐隐透着一股被阵法约束过的灵力纹路,一层一层,环环相扣,像是早已布好的一张网,正等着他们三人自投罗网。
她正欲开口提醒,那白雾却已在须臾之间变了颜色。先是最外一层,雾色由白转粉,随即迅速加深,如同有人将一缸浓血泼进了这无边的水汽之中。转瞬之间,那原本白茫茫的雾,已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血雾,腥甜之气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几欲作呕。血雾翻滚着,越聚越浓,隐隐间似有无数狰狞的虚影在雾中挣扎嘶嚎,朝小船缓缓逼来。
“是邪修的阵法!”邵清商脸色骤变,飞剑已然出鞘,横在身前,“都贴符,闭气!这血雾有古怪,沾上了怕是要蚀人精血!”
湛行舟手忙脚乱地又摸出一张护身符贴在心口,铜环也祭了起来,滴溜溜地护在三人头顶。
两人如临大敌,各自凝神戒备。
木衿却没有动,她已经通过溯源印锁定了那人的位置。
他并未走远,正藏在血雾之外的某处水面之下,借着阵法的掩护,遥遥操控着这满湖的血雾,要把船上三人活活困杀于此。是他。苏珩的那位生父,那个元婴境的邪修。
想来杀死了苏珩,就便已被对方凭着父子之间那缕血脉感应察觉。这老东西蛰伏了一夜,终于按捺不住,要在这半道上为子报仇了。
既是如此,那便怪不得她了。木衿面上不动声色,心神却已悄然催动了溯源印的第二层。既然能循着气息追踪到本体,那便能隔着千里取其性命。这一式,她当初便在离明洲用过,今日正好也能派上用场。一缕极淡的杀意,顺着那条无形无质的溯源之线,悄无声息地朝那血雾之后的邪修蔓延而去,只待寻到其命门,便一举将其咒杀。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邪修的位置忽地剧烈一颤。紧接着,一道清冽至极的水光,自斜刺里无声无息地穿来。那水光凝成剑形,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一闪,便破开了漫天血雾,没入那邪修藏身之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激荡翻涌的水浪,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冰雪入水般的“嗤”响。
那元婴邪修的气息,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一般,骤然熄灭。死了。就这般,被人一剑抹去了生机。
木衿心头一动,却强自压住了神色。她非但没有收手,反而顺着溯源印,朝那道水剑袭来的方向追索而去,在邪修被杀之时,便与击杀者产生了联系,木衿能轻松找到对方。
血雾正在迅速消散,像是失了主心骨的傀儡,再也立不住。
透过渐渐稀薄的雾气,木衿通过溯源印,看到了一道极淡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立于远处的水面之上,脚下无舟无船,只那么轻盈地踏着一泓清水。她着一袭水色长衣,衣袂随风轻动,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饰物,只觉清冷出尘,恍若这东水域的天光水色,都不过是她身侧的点缀。
她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淡漠而疏离,随即身形一散,化作点点水光,融入了尚未散尽的水雾之中。
木衿望着那消逝于水雾间的身影,心中猛地浮起一个名字。
东水君,姚清漪。
她此前并未见过此人,只是有所耳闻,这位大概就是掌门争夺的其中一人。
在忘情门中,木衿也搜集了不少消息,据说那东水君修为通玄,已达合道之境,常年隐于东水域深处,行踪飘忽,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见她一面。
方才那道水剑,清冽凌厉,举重若轻,又带着一股与这方水域浑然一体的出尘气韵,与传闻中那位的模样,倒有几分吻合。
木衿心中已有了计较。她与这位东水君素不相识,对方为何会在这半道上出手,替他们除了那邪修,她一时也猜不透。或许,是那苏家父子在东水域作恶多年,早成了这方水土的一块心病,才招来了这位水君的注意。也或许,对方不过是恰好路过,顺手而为。
“雾散了?”湛行舟的声音把木衿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探着头,朝四周张望,满脸的茫然与后怕,“刚才那血雾凶得很,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说散就散了?”
邵清商立在船头,眉头紧锁,目光仍警惕地扫着水面。
半晌,他才缓缓道:“那布阵的邪修,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有人先我们一步出了手,而且是一击毙命。” 他说着,回头看了木衿一眼,似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木衿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也没看清。血雾散得太快,只觉有一道水光掠过,那人便没了声息。”
邵清商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转过头去,低声道:“这东水域,藏龙卧虎,不是久留之地。加快船速,尽早回门。”
小舟重新破开水面,朝前疾行。木衿坐在船尾,望着渐渐淡去的晨雾,耳畔只有桨声欸乃。
湖面重归平静,水色清浅,天光柔和,仿佛方才那场血雾袭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东水域这方天地,姚清漪再熟悉不过了。
她自合道之后便长居于此,以水为伴,以水为居,这万里水域的一草一木、一鱼一虾,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这一日,她恰好自外游历归来,途经千渔湖一带,尚未临近,便先一步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在水汽里的血腥气。
她本可以就此掠过。东水域辽阔,水中妖兽、岸上宵小,从来不曾绝迹,若事事都要她这位东水君亲自过问,纵有通天之能,也管不过来。可那股血腥气里,还夹杂着一丝她极熟悉的味道。是忘情门弟子的气息。
门中弟子时常会到东水域一带行走完成任务。既有忘情门弟子被困,她便不能坐视不理。
姚清漪足尖一点水面,身形如一片飘萍,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隔着层层血雾,她一眼便看清了。湖面上,三个忘情门的修士被一道血煞阵法困在了当中。那阵法以血气为引,凶戾阴毒,一旦被它沾上,精血便会被一点点蚀去。布阵之人是个元婴境的邪修,正藏在水面之下,借着阵法的掩护,遥遥催动着血雾,缓缓收紧那困杀之局。
姚清漪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只将袖中一缕水气凝成剑形,遥遥一送。
那道水剑去得极快,快得连一丝风声都未带起,便已破开漫天血雾,没入那邪修藏身之处。至死,那人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求饶。
血雾失了主人,立时溃散。
姚清漪本欲就此离去,目光却在转身的刹那,被那船上的一人轻轻勾住了。
那是三个忘情门修士中,落在船尾的一个,看打扮,当是个散修。方才血雾压顶,另两人都如临大敌,护身符、法宝尽数祭出,唯独这个散修,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她并不像另外两人那般手忙脚乱,只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那铺天盖地的血雾,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稍嫌腥臭的晨雾。
更让姚清漪在意的,是这人的气息。
东水君修至合道,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已入化境。她只远远地望了一眼,便觉出这散修身上的气息,竟与这方天地隐隐相合。那种相合,不是寻常修士吞吐灵气、引动风水所能企及的,而是一种浑然天成、与生俱来的融洽,仿佛这人身骨深处,本就藏着一条与天地大道相通的脉络。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修行资质却差得离谱。
姚清漪凝眸细看,五行混浊天符,混浊到看不清道数,她不由闭了闭眼,这般天赋的人,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就算在凡人里都难找。莫说修至高处,便是想在这修仙路上再进一步,都是千难万难。资质之差,与她那一身与天地相合的气韵,几乎判若两人。
若说这两样还只是令人不解,那么第三样,便让姚清漪真正生出了几分兴趣。
此人的修为,有伪装。
那散修周身气息收敛得极稳,表面看去,不过金丹中期的样子。可姚清漪何等眼力,一眼便瞧出,那层金丹中期的气息之下,还藏着一层更深、更沉的东西,被压得严严实实,轻易不露分毫,那种东西,与师尊追求的道有一定联系,也能让她产生威胁。若非她修至合道,又对这天地气机格外敏锐,只怕也要被瞒了过去。
一个资质极差的人,气息却与天地相合;一个气息与天地相合的人,却又藏着不肯示人的修为。这两桩看似矛盾的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便透出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姚清漪的目光在那散修身上停了一瞬,终是收了回来。
她并不知,就在她凝望对方的那短短一瞬里,那散修早已借着某种极隐秘的法子,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点几乎不存在的痕迹。她只觉周身水汽如常,天光如常,未曾有半分异样。那点痕迹淡得如同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纵是以她合道境的修为,竟也未能察觉。
姚清漪最后朝那船上看了一眼,身形微晃,便已散作点点水光,融进了尚未散尽的水雾里。
她要去的地方,是东水域深处,那处她常年盘桓的水府。
那散修的古怪,她一时参不透,却也不愿就这么放过。忘情门中,何时多出了这样一号人物,她竟一无所知。待回了水府,她定要问一问那面观澜水镜,照一照这人的根底,看看那与天地相合的气韵之下,究竟还藏着怎样的来路。
水雾散尽,湖面重归平静。那道出尘的身影,却已消失在了天光水色之间。
船行缓缓,桨声欸乃。木衿依旧坐在船尾,眼帘低垂,一副闭目养神、无意多言的模样。
可她的心神,早已不在船上。
此刻,她便借着溯源印,远远地"看"着那女子的去向。
那女子去得极快,几个呼吸之间,已越过千里水域,落入东水域深处一座水下洞府之中。那水府以水为基,殿宇楼阁皆由清波凝成,半明半暗,透着一线天光,又浸着满室水色,清冷得没有半分烟火气。
木衿"看"见,那女子入了水府,先在一处偏殿中坐定,听几位下属,一件一件地禀报着近日东水域的种种事务。她只偶尔颔首,偶尔出言点拨几句,语气淡淡的,面上更无多余的表情,倒是一派忘情门修士惯有的清冷寡淡。
木衿凝神听着那水府中的对话,再借着溯源印去辨那女子的气息,只觉那气息纯粹而干净,内里隐隐透出八道淡青色的纹路,如春木抽枝,清而不冷,柔而不弱。木衿心中一动。这女子,竟是单木属性、八道天符的资质。这般根骨,放在何处,都是万中无一的奇才。
而听着听着,木衿也确定了她的身份,确实如她所料那般。
忘情门中,正闹着一场掌门之争。三位有望问鼎的候选者里,有一男一女,据说凡世时曾是夫妻;另一位,则是数百年前出门远游、近年才归的长老。眼前这位东水君,若木衿没有猜错,怕正是掌门之争中那名女子。她与那西水君尹渡尘,凡世时乃是夫妻——此事在忘情门中虽未明说,却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待那几位下属退下,木衿"看"见,那女子起身,穿过几重水廊,来到一处幽静的水室之中。水室正中,悬着一面方圆数尺的水镜,镜面光滑如璧,却又漾着粼粼波光,仿佛一面被定住了的水。
那女子在镜前站定,抬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拂。水波微动,镜中渐渐浮出一幅画面来。
木衿的心,微微一提。她已认出,那水镜之中映出的,正是她自己——确切地说,是她在忘情门中"白术"的模样。
水镜里,画面如走马灯一般流转。有白术初入忘情门时的清冷模样,有她安分守己、接取任务的背影,也有她隔三差五外出、行踪不定的种种。这些,都是木衿以白术的身份,在忘情门中留下的痕迹。
木衿冷眼瞧着,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那水镜虽能照人过往,却终究只能照到"白术"这一层。至于她私下里回沉渊派、以万化之名炼丹讲道的种种,以及她进出遗世幡、隐匿行迹的隐秘,那水镜之上,竟是一片模糊,半点也照不出来。想来,是有遗世幡的气息隔着,又或是她这具初始灵魂的根底,本就非这等寻常照影之法所能尽窥。
水镜中的画面,仍在继续流转。木衿凝神再看,只见那画面忽地一转,落在了那处湖底洞府之上,正是她潜入忘情门后,暗中追查方如兰、一路寻到其藏身之处的经过。
那女子望着镜中画面,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木衿"看"得分明,那女子在看到方如兰重伤、藏身湖底疗伤的画面时,眸光微微一凝。
在姚清漪看来,这位方长老,数百年前便已出门远游,她入门时虽听人提起过,却从未放在心上;待方如兰归来,也只当是寻常长老归位,未曾多问。却不想,这位长老竟是带着一身重伤回来的,且瞒得滴水不漏,连他们这些掌门候选之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姚清漪心中所想木衿并不清楚,只见那女子在镜前又站了片刻。也不知是不是木衿的错觉,她"看"见那女子望着镜中受伤的方如兰,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又敛进了那张清冷寡淡的面容之后,寻不出半分破绽。
木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是透亮。
那女子在水镜中看到了什么,她便借着溯源印,一字不落地看了个分明。方如兰重伤之事,想来很快便不再是她一人的秘密了。而她自己这"白术"的身份,也已被这位东水君牢牢记在了心上。
有意思。
这位东水君,单木八道天符的资质,却偏偏生了这样一副旁人看不透的性子;查人查到了这等地步,又只肯在面上维持着一派忘情门的刻板模样。这样的人,倒比那满门寡淡的忘情门修士,多了几分鲜活。
既然被她注意到,改日,倒该去会她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