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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 236 章   三人商 ...

  •   三人商议一番,都觉得这临湖的大宅最是可疑,便决意登门一探。那大宅临水而建,四周却清冷得很,门前的石板路上落着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无人走动。
      邵清商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老仆模样的汉子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神色慌张,见了三人,只连连摆手,说府上主人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便要关门。
      湛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笑眯眯道:“老丈莫慌,我们乃忘情门弟子,奉门派之命来查湖上失踪之事,例行问询罢了。你家主人既在,烦请通传一声,也算尽了本分。”
      那老仆面色惨白,支吾了半日,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将门打开一线,放三人进去。
      宅内比外面更显阴森。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潮气与腥味,像是这宅子半边都浸在水里。
      三人被引至一处偏厅,老仆奉了茶,便缩在一旁,再不敢言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屏风后头才转出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袭锦袍,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唇上也没几分血色,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久病缠身。他见了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拱手道:“不知三位仙师驾临,有失远迎。在下苏珩,家父早逝,这宅子便只剩我与几位老仆守着。湖上那些怪事,在下也略有耳闻,只恨病体孱弱,帮不上什么忙。”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举止也挑不出错处。可木衿却在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病弱的表象之下,藏着一股紊乱而暴戾的血气,正沿着他周身的经脉四处乱窜,忽而汹涌,忽而凝滞,像是失了约束的野马。
      这分明是练功走岔了气,伤了根本。
      木衿不动声色,只把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手背之上,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袖口里蜿蜒出来,像是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她心中已是了然。这苏珩,哪里是什么病弱公子,分明是偷练了邪功,又急于求成,眼下已然走火入魔,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那头湖里的水怪,多半便是他豢养的帮凶。
      邵清商与湛行舟也觉出了不妥,只是都说不清缘由。
      邵清商自坐下后便没怎么碰那盏茶。他目光几次掠过苏珩的脸,又落向厅外那幽深的后院,眉头始终没松开过。半晌,他淡淡开口:“苏公子这宅子临水而建,风水上最忌潮气侵体。你既病着,更该搬去干燥处住才是。可这厅里的腥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不像是寻常水汽该有的味道。”
      湛行舟也顺势接了话,他惯会打圆场,脸上仍挂着笑,话却往深处递:“是啊,我也闻着像是有股子鱼虾腐坏的味,公子这宅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清扫了?又或者,后院那口塘里,养了什么活物?”
      苏珩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抬手掩唇轻咳两声,道:“仙师说笑了。后院不过养了几尾锦鲤,近日天热,许是喂食的鱼虫腐了,才有些异味。回头我便命人清理。”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肩膀都跟着发颤,一旁的老仆慌忙上前,又是递帕子又是抚背,忙乱了好一阵。
      他这番病弱作态,落在邵清商与湛行舟眼里,更添了几分可疑,却也再问不出什么。这苏珩答话滴水不漏,府上又只有几个年迈的老仆,任凭旁敲侧击,也套不出半句破绽。邵清商与湛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样的意思:此人有问题,但眼下证据不足,不好打草惊蛇。
      木衿一直没有说话。她只静静坐在下首,垂着眼,一副不喜多言的清冷模样,谁也没有多留意她。
      待到日头将尽,三人起身告辞。那老仆弓着腰,一路将三人送到大宅门口。门槛处,木衿走在最后,脚步放得极慢。就在老仆躬身相送、门板缓缓合拢的当口,她借着转身还礼,指尖极轻地朝那老仆的方向弹了一下。一缕几乎细不可察的灵气,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老仆的衣角,随之没入其皮肉之下,连那老仆自己都浑然不觉。
      那是一枚溯源印。
      此刻印子既已落下,便如一根极细的丝线,一头系在老仆身上,另一头,攥在了木衿掌心里。
      离了大宅,三人沿着湖边往回走。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芦苇丛在风里起伏,沙沙声比白日里更响了。邵清商走在最前,忽然低声道:“那苏公子不简单。他手上的红纹,我瞧见了。”他顿了顿,“那是练功岔了气、血气逆行才有的征兆,寻常病症不会有。”
      湛行舟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那宅子邪性。可光凭这些,抓不住他。万一下手,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良民,传出去倒坏了门派名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所谈皆是不轻不重的端倪,却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木衿落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她的心,早已顺着那枚溯源印,飞回了那座临湖的大宅。
      溯源印自老仆身上散开,先是在那老仆体内转了一圈。这一转,便有了发现。那老仆的经脉里,竟也缠着一缕极淡的血气,色泽暗红,与他自己的生气格格不入,显是被什么人强行渡入、用以控制的。这血气的源头,直指向苏珩。木衿顺着这缕血气一路追溯,只觉它自苏珩的丹田之处延伸出来,如同一根根暗红色的触手,不仅连着这老仆,还连向宅中其他几个仆役。原来这满宅的下人,早已被苏珩以邪功制住,成了他掌心里不敢声张的傀儡。
      木衿不动声色,又顺着苏珩体内的血气,继续向下探去。
      这一探,便探到了水怪身上。
      苏珩的丹田深处,蛰伏着一股远比旁人浓郁的血煞之气。这股血煞,一部分留在他自己体内,助他维持着那虚浮的修为;另一部分,则化作一道极隐秘的纽带,穿透宅院的地基,没入墙外的湖水,直直地连向湖心偏北处那团盘踞的黑影。
      木衿心头骤然清明。
      那老仆、那富家公子、那湖中水怪,三者在溯源印中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老仆的血气,出自苏珩;苏珩的血煞,又连着水怪。苏珩以自身精血豢养那水怪,命它潜入湖中吞吃生人、汲取精血,再经这道纽带反哺回他体内,供他修那邪功。如此反复,人养妖,妖养人,已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溯源印深处,还藏着更多东西。苏珩身上连着的血线,远不止连着水怪的那一道。
      木衿凝神再查,只觉入眼皆是触目惊心的红。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自他丹田深处延伸而出,如蛛网一般朝四面八方铺散开去。
      那些血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其中不少已经断折,只余半截淡淡的残影,却仍顽固地系在他身上。
      木衿粗粗一数,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道。这些血线,每一道,都连着一个曾被他害过的人。木衿心头微沉。
      看这血线的模样,其中大半都已断了气机,显是受害者早已殒命,只余下这一缕残存的血煞,被苏珩的邪功强留在体内,充作修行的资粮。如此多的命案,绝非在这一处小小的千渔湖犯下的。
      想来在走火入魔之前,这苏珩必是流窜他处,四处作恶,才攒下这般骇人的累累血债。只是如今他练功岔了气,伤了根本,行动受了拘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远遁他乡,只能缩在这临湖的宅子里,靠着水怪就近掳人续命。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这穷乡僻壤露出马脚,把自己暴露了。木衿正要将溯源印收起,忽地又是一顿。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线之中,有一道格外不同。那道线比其余的都粗,色泽更深,却并不散着死气,反而透着一股同根同源的鲜活血脉之力。
      木衿顺着那道线缓缓探去,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竟于一片血雾之后,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那是个中年男子,眉眼与苏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年纪更长,面容冷峻,周身裹着一层远比苏珩更浓郁的血煞之气。他盘膝坐在一处昏暗的静室里,似正在运功,双目紧闭,气机深沉而内敛,隐隐透出的修为,竟在元婴之境。
      苏珩的生父。
      木衿刹那间明白过来。苏珩所谓“家父早逝”,不过是一句用来掩人耳目的托词。他这位父亲非但没死,还是个元婴境的邪修,一身邪功比苏珩不知精深了多少。
      父子二人,竟是同走邪道。那道血脉之线,正因二人同出一脉,才在溯源印中格外醒目。
      木衿不动声色地将溯源印收了回来,只将这番发现暗自记下。今夜要对付的,还只是苏珩与水怪;至于那位元婴境的生父,倒是个需另作打算的后患。
      她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抬眸朝邵清商与湛行舟道:“今晚,那东西怕是要出来。”
      邵清商回过头来,目光锐利:“白道友何出此言?”
      木衿朝湖心偏北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那水面依旧平得像一面旧镜,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略通一门追踪秘术,”她说得含糊,“方才在那宅子外,察觉湖心有一股血煞之气,与那宅子里的气息同源,正缓缓向外浮。想来,是它夜里要出来觅食了。”
      她既未提溯源印,也未提那苏珩父子的详情,只把这半真半假的判断,轻轻搁在了两人面前。
      邵清商盯着湖面,沉默了一瞬,忽地转身:“回渔村,准备动手。今夜,就等它出来。”
      入夜后,三人并未回渔村歇着,只在湖岸一处凸起的土坡后头埋伏下来。这夜天阴,没有月亮,湖面黑沉沉一片,只在极远处映着几星零星的渔火,明明灭灭。
      风从湖心吹来,带着一股子越来越浓的水腥气,混着那若有若无的血煞,闻久了,竟有些作呕。邵清商取了三张隐匿气息的符箓,一人贴了一张,三人的气息便都沉了下去,与周遭的芦苇、土石融作一处。
      湛行舟蹲在木衿身侧,压低了嗓子:“白道友,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我在外头也闯荡了些年,湖里吃人的水妖见过不少,可从没听说过还有被人养着、专门替主子掳人的。”
      木衿没有接话,只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约莫到了子时,湖面上终于起了动静。
      先是湖心偏北处,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白光。那光贴着水面,一闪一闪的,正是渔村里老汉所说、夜半湖心泛白光的怪象。
      紧接着,那圈白光缓缓扩大,水面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朝四面八方荡开,渐渐成了层层叠叠的涌浪。
      随后,一个黑沉沉的、足有小舟般大小的脑袋,自水底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那是一头青鳞水鼍。通体覆盖着碗口大小的青黑色鳞片,鳞缝间渗着丝丝暗红的光,像是皮肉里嵌着无数道尚未凝固的血纹。
      它只将脑袋和半截脊背浮出水面,一双竖瞳在夜里泛着幽绿的冷光,静静地朝岸上扫视,似在寻觅今夜的口粮。
      邵清商见状,低喝一声:“动手!” 三人几乎同时暴起。
      邵清商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剑破空而出,带着一股忘情门特有的清冽剑意,直取水鼍那灯笼般的右眼。
      湛行舟紧随其后,祭出一枚铜环,铜环滴溜溜一转,迎风涨作车盖大小,朝着水鼍当头砸下。
      木衿亦拔剑而起,身形贴着水面掠过,剑气如一道白练,斜斜斩向水鼍探出水面的颈侧。那水鼍吃痛,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嘶吼,巨大的尾巴自水中甩起,激起一片数丈高的水墙,直朝三人当头压来。
      木衿脚下一点,身形轻巧地拔高数尺,避开了那砸下的水浪,决定划水,在旁策应。
      邵清商与湛行舟也各施手段,闪避开来。
      那水鼍到底是被邪功喂养、吸食了无数生人精血的妖兽,力大无穷,又通几分凶戾之术,一时半刻竟与三人斗得难分难解。
      湖水被搅得翻涌不止,腥风血雨,拍岸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三人合力围攻、将那头水鼍逼得节节败退之际,岸上那大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
      木衿抬眼望去,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来了。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自那宅院深处冲天而起,踏着夜色朝湖边疾掠而来。正是苏珩。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病弱公子的模样。周身的衣袍已被暴涨的血气撑得裂开,皮肉之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鼓胀游走,宛如活物。他的双目一片赤红,眼白与瞳仁尽数被血色吞没,面颊、脖颈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之声。
      “水儿!”
      他朝那水鼍发出一声含混的厉呼,像是呼唤,又像是命令。
      木衿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此人,并非魔修一脉的分支。
      这些年来,木衿在各地见过真正的魔修,也见过天地浊气所化的魔物。
      魔修以魔气修炼,那魔气是清浊二气中浊气的变体,性喜内敛,藏于经脉,轻易不泄于外;魔物则是浊气凝形,浑身魔气四溢,却无半分理智。
      而眼前这苏珩,身上所缠绕的,是走邪道之人被血煞反噬、走火入魔后那股子暴乱的邪气。
      他修的是采补血祭的邪功,此刻功败垂成,气血逆行,才化作了这般半人半鬼的模样。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堕入邪道、被自己练的邪功反噬的邪修罢了。
      苏珩此刻神智已失了大半,只凭着对水鼍的一线感应,朝湖岸扑来。
      他周身血煞暴涨,十指如钩,朝着离得最近的湛行舟当胸抓去。
      湛行舟大惊,铜环急转护身,却被那股血煞冲得倒飞出去,撞断了几根芦苇,狼狈地滚落在地。
      “这邪修已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了!”邵清商喝道,“先诛邪修,再斩妖兽!”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灰影,飞剑挟着凌厉剑意,直刺苏珩眉心。
      木衿也不迟疑,弃了水鼍,与邵清商一左一右,朝苏珩合围而上。
      苏珩状若疯虎,双臂挥动间,血煞之气凝成一道道暗红的爪影,朝四面乱抓。他动作全无章法,却因气血逆行、全力爆发,每一击都重若千钧。
      邵清商不敢硬接,只以游走之术缠斗,寻隙而攻。
      木衿瞅准一个破绽,剑尖一颤,一道剑光直取苏珩肋下气海。
      那处正是他邪功气血汇流之地,剑光没入,苏珩浑身血煞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赤红双目中终于透出一丝清明。
      “我……我不甘心……”他踉跄着后退,口中嗬嗬作响,似哭似笑,“我本可……”
      他话未说完,邵清商的飞剑已如流星赶月,自他后心贯胸而过。
      剑光透体,带出一蓬暗红的血雾。与此同时,那头重伤垂死的水鼍,也在湛行舟回身一击之下,被铜环砸碎了头颅,巨大的身躯轰然沉入湖中,激起漫天水花。
      苏珩的身子僵立在原地,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灰败。他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沫,便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再没了声息。
      湖面渐渐归于平静,只有满湖的血腥气,久久不散。邵清商收了飞剑,走上前去,俯身查看苏珩的尸身。
      半晌,他直起身,语气淡漠:“邪修走火入魔,反噬而亡。这桩案子,可以结了。”他说着,又看向木衿与湛行舟,“妖兽已诛,邪修已除,明日回门复命。湖中是否还有残留,还需再查上一查。”
      木衿望着苏珩那具逐渐冰凉的尸体,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另一件事,暗暗记了下来,那个未曾露面的元婴境生父,还不知藏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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