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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 212 章 酆氏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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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氏遗迹外的平原上已经变了样。昔年那片刚建好时还空荡荡的石屋,如今已经连成一片整齐的聚落。屋檐下晾着洗过的衣物,屋前搭着晒干菜的架子,几个妇人在井边淘米,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鸡跑过空地,笑声被风吹散在田野里。这里住的大多是韩明军队中将士的亲属,也有陆续从衡阳边境迁徙来的流民,东南区域的定基石庇护范围一路向西推进,这片平原已经成了战争后方的一处重要补给点。
酆归遇坐在最高的那间石屋顶上,两条腿悬在屋檐外,前后晃着,手里捏着一片干透的枫叶。她把枫叶举起来,对着午后的太阳,眯着眼看那些被光照亮的叶脉,像在看一张细细密密的地图。风从远处吹来,带来田地里的土腥气和灶房里烧饭的烟气,她把叶子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把枫叶搁在膝上,转头望了望远处那条通往衡阳方向的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片新起的家园说:“好无聊哦。”
“那要不要去另一个地方玩一段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笑意,像是刚刚落定。
酆归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站起来,脚下的瓦片被她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转过身,看见木衿正站在石屋的另一侧,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袍,背上斜斜地系着那面青色的幡。
“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从屋顶上跳下来时裙摆在风里扬了一下,落地时没有声响。她快步走到木衿面前,仰起头,认真打量了一遍她的面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来。
木衿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笑了笑:“这几年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没有,有我在呢,当然不会出问题啦。”酆归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豪,她掰着手指数,“有坏人闯进来过,但都被我处理掉了。还有一次衡国的探子想混进来打探消息,我也没让他回去。石屋那边也都好,谁家缺东西了会来找我,我给他们调。还有那只黑猫,姐姐还记得不?它现在胖了好多。”她的汇报轻快而简单,没有负担,像在分享日常。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刻意夸她,但目光里带着认可。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聚落,又看向酆归遇:“想不想去衡阳城?”
酆归遇停下动作,把手背到身后:“衡阳城?是衡国那边吗?”她常听平原上的人提起衡阳城的繁华,也听过一些关于城里贫富差距的话,但始终隔着一层,像听故事里的事。
“对。”木衿点了点头。
“好啊。”酆归遇答应得很快,没有犹豫。她喜欢这里,也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偶尔出去走走,似乎也不错。
木衿让她在遗迹中留下一道分身,确保平原上的日常事务仍能照常运转。做完这一切,木衿便带着她穿过平原,通过一座小城的传送阵,直接抵达了衡阳城。
传送阵的光芒在万象森罗后院的角落里散尽。酆归遇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一道小小的身影已经扑了上来。元元早就等在传送阵旁边了,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她看到木衿出现,眼睛一亮,带着雀跃和欢喜扑过来,一把抱住木衿的腿:“娘亲。”她的声音里带着跑动后的轻喘,贴在木衿身边仰头看她,像是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酆归遇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抱住木衿不放的小人儿。她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亲近,像是某种熟悉又说不清楚的东西,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歪了歪头,目光从元元的发顶移到她攥着糖葫芦的手指上,像在辨认她身上的气息:“这是姐姐的孩子吗?”她问得直接,并不扭捏,像是想到了便开口了。
木衿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她腿边蹭着的元元,点了点头。
元元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她松开木衿的衣摆,退后半步,仰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姑娘,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咧开嘴笑了:“要姐姐抱。”她张开手,语气里带着小孩面对比自己大的人时自然而然的期待。
酆归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比元元高一些,但也远算不上成年人。她犹豫了片刻,没有推辞,弯腰把元元抱了起来。她的力气确实不小,轻轻一提便将元元稳稳地抱起。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因为欢喜而晃着腿的小人儿,又抬头看向木衿,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好像差辈了哎。”
木衿笑了笑,语气随意:“那要不然你叫我前辈,要么元元叫你小姨?”她把选择权递了过去。
酆归遇认真地纠结了一会儿,抱着元元看了看木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朝她咧嘴笑的小丫头,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的主意,眼睛一亮:“要不然,我叫姐姐小姨?这样元元就可以叫我姐姐了。”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仿佛这个绕了弯的称呼解决了一切问题。
木衿被她逗得笑了出来,轻轻摇了摇头:“随你。”
“嘿嘿。”酆归遇低头捏了捏元元的小手,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认真,“那这样你就可以叫我姐姐了。”
元元懵懵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完全理清辈分的关系,但酆归遇的笑脸太好看了,她便乖乖地顺着她的话叫了一声:“姐姐。”声音清脆,带着糖葫芦的甜味。
木衿见她们已经自然地搭上了,便交代了一句:“你要去哪里可以带着元元,不过不要让她太早接触到不好的东西。”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元元的,”酆归遇把元元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笑着补了一句,“元元,好可爱的名字。”
木衿没有再打扰她们的初次见面,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后院。她穿过廊道时还能听到身后传来酆归遇逗元元说话的声音,和元元时不时笑出来的小动静。
离开万象森罗时,酆归遇和元元已经凑在一起研究那只焱血兽了。木衿没有回头,穿过衡阳城午后渐斜的长街,走回石头巷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推开院门时,几天的空旷让门槛处落了一层薄灰,屋檐下的石桌表面覆着细尘,风吹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有急着坐下,先打了一个清洁术,灵气如水波般从掌心荡开,拂过桌面和窗台,将灰尘卷起,再凝成一小团,随手丢进墙角。院子恢复了一贯的清爽之后,她才在石桌旁坐下,将灵气散开,覆盖了整条巷子和相邻的街道,确认没有异常气息在附近徘徊,然后将注意力收拢,沉入掌中那团自己提炼出的灰色浊气里。
魔气属于浊气的一个分支。她的灵气在东南区域和定基石磨合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魔气的本质并不依赖于杀戮或怨念,它是浊气在特定条件下转化而成的精纯形态。只是这种转化的方法在千繁界已经遗失许久,现有的魔修大都依靠天然魔气矿脉,或者像怜春楼那样,通过消耗未出世胎儿的生机来催生魔气。这两种来源她都不打算依赖,前者不可持续,后者不应存在。
她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
这件事她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之前接到运送魔气的任务时,她就已经在思索这种转化的可能。她试过用灵气直接包裹浊气,试图用外力“压”出魔气来,结果是一团浑浊的暗色气体,既有浊气残留,又有被灵气干扰后产生的废渣,无法被魔修直接使用。她试过将浊气纳入自己的灵气循环中,想让它在流转中自然析出魔气的成分,但浊气在她体内运转时反而更难分离,像是两种原本不应融合的东西被强行挤压在一起,产生出更多无用的杂质。
此时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调整呼吸,让自身的气息进入一种平稳流动的状态,将先前所有失败的尝试在意识中排列清楚,再逐一排除掉那些走不通的路径。片刻后,她抬起右手,引出一缕灰色的浊气。那缕气细如发丝,在她掌心上缓慢旋转,没有凝实,也没有散开,像一粒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灰尘,等待着被定型或聚拢。
她用灵气探入其中,先摸清这缕浊气的构成,没有贸然尝试转化。浊气由多种成分杂糅而成,其中有一种接近魔气的雏形,但被其他更重的物质包裹着。她尝试将灵气做成一层很薄很薄的“膜”,从外围接近那团雏形,再一点点剥离外围的部分。可那些外围的杂质比她预想的更难剥离,它们与雏形之间缠得极紧,她每拆一分,便有另一分重新缠上,不断干扰,像是要在根源上把她拦在门外。
她调整了思路。她没有再试图把浊气包裹住,而是从外部向内施加温和的扰动,去模拟自然界中浊气经过某种特定环境时发生转化时的那种规律和节奏。她用灵气在浊气周围制造出一圈气流,让它缓缓旋转,自己则用心神去观察浊气中的各个成分如何在这种旋转中出现偏移,哪些更容易朝一个方向聚集,哪些在旋转中逐渐沉降下来。
那圈气流运行了一会儿后,她看到原本混沌一团的浊气开始出现分层,极细微的分层,像是水面被风搅动后出现的波纹,那些更接近魔气的成分开始向漩涡中心移动,而较重的杂质则向外扩散,甩向边缘。她趁势将一缕灵气从中心穿过,像是把一根极细的丝线穿入那些正在集中的成分之中,试图在它们之间建立一条可以持续运转的路径。但丝线刚刚穿过,那些成分便像是被惊扰了一样,又散回了原先的混沌状态,和之前的分层重新混在一起。
她停下来,没有继续。每一次失败后她都会坐下来重新梳理一遍流程,确认那些中途跑偏的关节到底在哪一处出了岔子。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浊气转化的原理,理清其中的能量流向和物质变化,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错。重点在于如何在外力撤出之后仍能保持转化路径的持续运转,而不是一次性的、需要她持续牵引才能完成的短暂变化。她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在用“外力”去干预浊气的变化,而这些变化本身应当是一个自持的过程。
她再一次凝聚出一缕浊气。这一次她没有从外部去扰动它,而是在浊气内部先建立一条极细的通道,像在未开凿的岩层中先探出的一道引水线,只有头发丝那样细。她将灵气凝成同样的细度,从那道预留在其中的缝隙里缓缓通入,慢慢靠近核心部位,在那里留下一道极微小的印记,像一枚用于锚定的阵眼,之后将灵气撤回,只留那一道印记悬在浊气之中。接着她又用同样的方式,在外围做了几处定位,相互呼应,连成一套可以自行运行的路径,像在天空中搭起了一个看不见的框架。
浊气的流速开始发生变化。那几处印记与浊气自身的旋转运动之间慢慢产生了共振,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引擎被第一次唤醒了。木衿没有介入,只是看着。那缕浊气在她掌心里缓慢地变化着,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向中心收拢,外围的杂质一点点地向边缘剥离,像水里的泥沙在静置后缓缓沉降。中心部分的颜色从灰转成淡紫,再从淡紫转成深紫,最后凝成一滴极小的、有着通透光泽的紫色液体,像一颗被压实的露珠,安静地悬在掌心上空。
木衿看着那滴紫色的液体,确认它的结构稳定、没有残留杂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低头又看了片刻,确认转化过程是完全自持的,没有再需要外力维持的部分,才真正放下心来。她将它收进一只小玉瓶中,瓶壁内侧微微透出一层薄薄的紫色光晕,和她在南浔州提炼出来的那些魔气几乎相同。木衿把玉瓶放好,没有急着去测试瓶中的魔气纯度,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动,几只麻雀从檐角飞过,落在墙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她刚刚那一次转化,虽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转化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所有失败的尝试都转化成了那缕浊气中最终被开辟出来的路径。就像挖井,每一铲下去时看不到水,但水始终在那里,只待挖到足够的深度。
她睁开眼,望向屋檐外渐渐西斜的阳光。有了这条路,东南区域的魔修便不再需要依赖外部输送。至于怜春楼……那里的魔胎还没成形,地宫里那些女子还在,她还需要再推一把,让里面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离开。但眼下,她先拿起那只玉瓶,透光看了看瓶中那滴饱满的紫色液体,然后重新收好,起身走回屋里。晚风从窗沿涌入,拂动桌角的纸页,木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册子被风掀起,又被压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