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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 210 章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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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木衿再次踏入怜春楼。这次她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上了三楼。楼梯转角处,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侍女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上来,微微侧身,引着她穿过长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里比上次暗一些,窗户被薄纱遮了大半,光线透进来时被滤成了一层温润的暖色。鬼青娘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薄胎茶杯,正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姿态闲适。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肩膀宽厚,坐姿笔挺,像一座压实的山。他的脸上浮着几道暗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的,沿着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延伸,没入衣领之中。他的左眼是深紫色的,瞳孔融进了虹膜里,分辨不出界限,望过来时像一扇通往另一处的小窗,那里有光,但没有温度。他看见木衿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先确认她的轮廓,再决定要不要说话。
“万道友来了?请喝茶。”鬼青娘放下自己的杯子,提起桌上的茶壶,另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斟了七分满,推到对面的位置。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淡的花果香气。
木衿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闻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才抿了一口。茶不错,回甘绵长,比她上次在楼下喝的那壶粗茶好得多。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那个壮硕男子:“这位?”
鬼青娘笑吟吟地介绍:“这位就是蝰勿。”
木衿微微点头,没有多寒暄,从袖中取出那只任务用的玉瓶,放在桌上,朝蝰勿的方向推过去。蝰勿接过来,拔开瓶塞,神识探入其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瓶中的魔气与任务描述是否一致。确认无误后,他把瓶塞重新封好,收进怀里。
“我听说道友有精纯的魔气?”他开口时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和他身形相匹配。他说“精纯”两个字时咬字稍重了一些。
“不错。”木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有事?”
蝰勿和鬼青娘交换了一下目光。鬼青娘没有出声,蝰勿便接着问了下去:“不知这魔气是道友意外所得,还是自行提炼?”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但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寻常交易的范畴。
木衿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像是考虑了一下措辞,然后才开口:“也许你们不知道,南浔州已经有了精纯魔气。我也是宗门弟子,习得了提炼之法,这才离开南浔州四处历练。”
蝰勿的眼神沉了沉,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和已知的信息对照了一遍。他开口时语气更直接了一些:“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任务应该是散修协会发布的。道友如何接取的?”他指向收进怀里的那只玉瓶。
木衿冷冷一笑,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杀一名散修而已,难不成你们做不到?”她顿了顿,没有等对方接话,“散修协会的任务,不会追究中间人是谁。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蝰勿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里,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鬼青娘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松弛:“道友喝茶,我们也是对这精纯魔气有兴趣,毕竟,这关乎我们修为能否更进一步。”她的态度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把对话拉回一个大家都方便接住的范围。
木衿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这个台阶。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在桌上放了一碟点心,又在鬼青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鬼青娘听完,点了点头,对那侍女说:“先出去吧。”侍女躬身退出了房间,木衿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时,在她腰间的一枚饰物上停了一下。那饰物不大,是一枚浅青色的玉坠,成色不算好,但雕成了某种纹路的形状。和春衍宗修士身上常见的标记有几分相似。木衿没有多看她,收回视线,等门关上之后,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和春衍宗还有合作?”
鬼青娘倒不意外她这么问,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注意到,只是笑了笑,语气坦然地承认了:“不错,这怜春楼就是春衍宗的产业。”
木衿放下茶杯,嗤了一声:“一个山门在哪都不敢显露的宗门,你们也敢合作?”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没有掩饰。
鬼青娘依旧笑意盈盈,像是没听出那层刺:“只要能获得想要的利益,有何不可?”
“这倒是不错。”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蝰勿适时地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万道友,那精纯魔气,可否再卖我们一些?”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木衿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鬼青娘:“那要看你们的诚意了。”
鬼青娘的笑容不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财富,名利,万道友想要什么,只要在衡阳城,我们都可以给你。”
“这些东西?”木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百年金丹修士份的魔气,帮我做一件事。”
鬼青娘和蝰勿的表情都郑重了下来。她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一些。“哦?”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杀一个人。北城的皮习武。”木衿语气平淡。
蝰勿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那几道暗色的纹路随着他表情的变化微微移位:“这可是贵族,想要杀他,可不容易。”
木衿嗤笑了一声:“容易的话,我用得着你们出手?”
鬼青娘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木衿脸上停留了一阵,然后重新露出那种圆熟的笑意:“那等到事成,我再请万道友来怜春楼一聚?”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话说成了一个可进可退的约定。
木衿没有多留,也没有再回应这句话。她的身形在下一刻散了,像一道被风吹灭的烛火,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余韵,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小会儿,也消散了。
回到石头巷的小院时,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只小矮凳,凳子上放着一只木雕小乌龟,像是元元上次来玩时忘在这里的。木衿在石桌旁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敲了两下。她把方才在怜春楼里那些人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蝰勿和鬼青娘的试探是冲着她的来历来的,那句“宗门弟子”显然没有完全打消他们的疑虑。而春衍宗的弟子出现在这里,也说明这处产业和他们的联系比表面上看去的更深。她抛出去的杀人之约,也正好反过来试探对方的底线,这些人能不能在定基石庇护的北城,杀死一名贵族,以及他们愿不愿意为了精纯魔气承担这样的风险。如果连这一步都做得到,那他们的能量就远比一群零散的魔修大得多了。木衿想到这里时也意识到,那侍女腰间的饰物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和新的灵光,像是刚被重新注入过。她收回思绪,起身回屋,将元元留下的那只小乌龟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窗台上。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邻家烧晚饭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瓣和酒气混合的香气。
几天后,木衿的灵气覆盖了衡阳城,衡阳城的图景也出现在她的脑中。
怜春楼有不少魔道修士,更多的是春衍宗修士,不过更让木衿意外的是,衡阳城地底,有一个中空的地洞,而里面,正孕育着小型魔胎。
木衿下一刻出现在地宫入口。
地宫的入口藏在一处枯井底部,被巨石封住,巨石表面覆着一层隔绝气息的阵纹。木衿在枯井外的灌木丛中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身形一闪,进入了遗世幡中。从遗世幡中穿行时,她不需要触碰那层阵纹,也不需要惊动任何禁制,直接穿过岩石和阵法,落在了地宫内部的甬道里。
甬道不宽,两侧的石壁打磨得还算平整,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柔和,勉强能将路照清楚。空气里有一股药草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蒸煮过的。木衿沿着甬道走了一段,拐过两道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穹顶很高,最顶上嵌着数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石室的中央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球,约莫一人合抱的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是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脏,每隔几息便微微搏动一下。光球内部透出一种粘稠而深沉的暗紫色光芒,像是由无数根细丝编织而成,那些丝线在不停地旋转,将周围的灵气缓缓吸进去,又被什么东西打散,再重新凝聚。木衿站在石室边缘,抬头看着那个光球。
这个魔胎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不是自然生成的那种。她在南浔州见过魔胎的雏形,也在上古战场见过。眼前这个明显小得多,结构也简单得多,像是一个被刻意压制了成长速度的半成品,还在缓缓积累足够的魔气来完成最后的变化。木衿感知到那些丝线正在从地宫的各个方向汲取灵气和某种更微弱的、带着生机的气息,顺着通道不断灌入魔胎的核心。
她没有惊动那团魔胎,转身沿着另一条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出现了几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不同的标记,有的是一道简化的弧线,有的是一枚暗色的圆点。她穿过几道门,进入了凡人所在的区域。
这间石室比魔胎所在的那间小一些,但空间仍然宽敞。墙上嵌着同样的夜明珠,光线温和而不刺眼。室内摆着十几张矮榻,榻上铺着薄被,有的榻上躺着人,有的空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草席晒过后的气息,微弱的低语与偶尔的咳嗽混杂成一层模糊的底噪。几扇小窗开在高处,透着微弱的光线,看不清外面。角落里有一道单向阵法,修士可以经由阵法进入这里,但凡人无法从这边通过同样的路径离开。
木衿站在入口处,没有靠近那些矮榻。她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一一扫过,她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怀胎的月份各不相同,有的肚子还看不出明显的弧度,有的已经圆鼓鼓地撑起了衣料,像是随时都会临盆。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太一样,但木衿注意到她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囚禁的惊惶,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等待着的顺从。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望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年纪轻些,二十出头,坐姿拘谨,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个温婉而沉稳,靠在墙边,肚子圆滚滚的,看月份估计有七八个月了。
年轻的女子侧过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位孕妇,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好奇:“卞姐,你这怀了几个月了呀?”
卞姐放下手里的针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摸了摸:“七个月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取出来了。很快的。”她的语气平淡。
年轻女子听了,脸上的期待更明显了一些:“哇,真好。我的才一个月,还得等好久呢。”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也不知道取的时候疼不疼。”
“不会,我其实是第四次来了。”卞姐笑了笑,继续道:“到时候仙师会用法术,将我们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没有痛苦的。”
“第四次?那卞姐你吃过春颜丹了?难怪看起来状态这么好。”年轻女子松了口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卞姐,我能问你个事吗?你是多少钱的?”
卞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你应该知道,到了这里不能问这些。”她的话不凶,但带着一种熟稔的界限感,像是在提醒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年轻女子被看穿心思似的缩了缩脖子,卞姐便又松了语气,补了一句:“二十两银子,还有一枚春颜丹。”
年轻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和卞姐你的差不多哎。春颜丹,是那种吃了可以保持容貌的丹药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向往,像是已经幻想过自己服下那枚丹药之后的样子。
“对。”卞姐点了点头,又低头拿起针线,开始缝一件小孩的肚兜。
年轻女子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像是安心了不少,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问题被提醒过,不好意思再提别的,便把话题转开了。过了片刻,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卞姐,那个……他们取走的孩子,会怎样啊?你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了吗?”
卞姐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穿过去。“不该问的别问,能拿到钱就行了。”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木衿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目光从那两个女子身上移开,落在墙面那道单向阵法的阵纹上。春颜丹可以驻颜,但不能弥补身体和灵气的亏损,那些女子以为自己的报酬很值,并不知道真正的代价只是被推迟了几年显现出来。
木衿没有久待,离开了地底,重新回到小院,现在知道了这些,计划应该有所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