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9、第 209 章   包厢在 ...

  •   包厢在三楼的最里侧,门关上之后,楼下的丝竹声和人声便像被一层厚纱隔住了,只余下一些模糊的嗡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临窗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深红色的绒毯,靠墙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铜炉,炉中燃着一段线香,烟气细而淡,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木衿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鬼青娘和鬼赤君没有坐回她的对面,各自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像是刻意把中间的空间留了出来,方便说话,也方便观察她的反应。
      鬼青娘将身上的旧衣袍随手一拢,肩头的暗色薄纱透出一种暧昧的微光。她的坐姿也变了,方才在楼下那副怯懦而顺从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熟而干练的松弛。她将长发拨到一侧,靠着椅背翘起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商榷和审视:“找人可以,不过还得依照你给的报酬才能确定找到的时间。”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你可以叫我鬼青娘。”她说话时嘴角微微带着笑意,那种笑意和方才在大堂里招待客人时的完全不同,更像是自己觉得有趣才会浮现的弧度。
      鬼赤君坐在她旁边的矮榻上,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靠得太近,姿态像是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距离。他朝木衿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像是顺手接住了话头:“我叫鬼赤君。”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目光也没有在木衿脸上多停留,像是只是完成了一个介绍的仪式。
      木衿没有报出真名,只简短地应了一声:“万化。”她把一只小玉瓶从袖中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时动作很轻,瓶底擦过桌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来之前刚分装的,里面是一份足够金丹魔修修炼十年有余的精纯魔气,是她在南浔州的那些积累里取出来的,凝练过,没有留下一丝杂质。
      鬼青娘拿起小瓶,没有急着说话,先拔开瓶塞闻了一下,接着又将一缕灵气探入其中。她的动作停了一瞬,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随即塞好瓶塞,将玉瓶放在掌心里,语气平稳,但比方才低了一些:“这东西,道友有多少?”
      木衿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温度,然后把茶杯放回桌面。“多久能够找到人?”她没有接那个问题。
      鬼青娘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像是对这个回答的方式并不意外。“三天。”她说,语气笃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木衿点了点头,站起来。“找的人叫做蝰勿,东西不少。之后若是我有需求,还会再来找你们交易。”她朝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
      鬼赤君也跟着站起来,像是准备送她下楼:“万道友,我送你离开。”
      木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必了。三天后,我会再过来。”她说完,身形在下一刻便散了,连带着残留的魔气,像水汽一样从窗口消融在夜色里,只留下座椅的余温,以及包厢中隐隐萦绕的微弱余韵。
      鬼赤君在原地站了一瞬,确认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一点余温,才转头看向鬼青娘。“怎么说?要不要找到她,然后……”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鬼青娘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玉瓶的边缘,像是在感受瓶壁残留的温度,又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了片刻,她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暂时不要。你先看看这个。”她把玉瓶递给了鬼赤君。
      鬼赤君接过来,同样打开瓶口探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接触到瓶内魔气的那一刻变了一瞬,目光沉了下来,看向鬼青娘时语气明显认真了许多:“没有戾气的魔气?”
      “嗯。”鬼青娘点了点头,“你先尽快通过这些魔气把修为提升到金丹期,之后也能多一份战力。”她的话简短清晰,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排演过。
      鬼赤君没有推辞,只应了一声,便将玉瓶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的储物法宝里。“那怜春楼这边,你多看顾,小心些。”
      “放心吧。”鬼青娘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没有从玉瓶曾经摆放的位置移开。她像是在想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出来:“也许,我们应该让她加入我们。”
      鬼赤君皱了皱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着,将视线投向窗外。街道上的喧嚷声还在持续,透过薄纱似的窗纸,影影绰绰的灯火偶尔从屋脊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墙壁上晃了一晃,又沉了下去。
      木衿回到石头巷时,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两侧的灯笼从屋檐垂下来,灯火细碎,在石板路上洒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她走到自家院门前,正要推门,却停住了。
      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矮凳,矮凳上坐着一个小人儿。元元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狗尾巴草,正低着头,把草茎绕在手指上打圈。她已经把毛毛装进了储物袋里,那袋子上绣着的小荷花在灯笼光下一晃一晃的。木衿放轻脚步走上前,元元抬起头,看见是她,原本安静的表情瞬间亮了,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气,从凳子上弹起来,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娘亲,我来找你啦。”
      木衿看了一眼她坐着的小矮凳,那凳子眼生,不是她院子里的东西。元元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像是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这是隔壁的姨姨拿给我坐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我没乱拿别人东西”的认真劲儿。
      木衿能感觉到,隔壁院门后面,刘婶正躲在门缝里悄悄观察着这边。她没有点破,弯腰把小矮凳拿起来,带着元元走到隔壁院门前,敲了敲。门很快开了条缝,刘婶的脸探出来,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又藏着隐隐的关切。木衿把凳子递过去,笑着道了谢,刘婶连连摆手,又看了一眼元元,小声问:“这小孩……”
      “我家的,多谢。”木衿没有多解释,刘婶脸上的表情便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她眉开眼笑,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元元,像是要把这个孩子的模样记在心里,才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院门。
      木衿带着元元进了自家院子,把院门关好。院子里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枝杈,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泥地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银白。元元跟着她走进来,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来过。她先蹲在墙角的枣树根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干裂的树皮;又跑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的灶台;然后穿过院子中间那片空地,蹲在屋檐下摸了摸门槛边的青苔,像是要把这个小院子的每一寸地方都认一遍。等她把院子里所有能摸的地方都摸过一遍之后,她又跑回木衿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衣角,仰头打量了一圈四周,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娘亲,这里好荒凉呀。让爹爹来收拾一下吧,爹爹肯定会种上各种花花草草的。”她的语气不像是挑剔,更像是在替木衿担心这地方住着不舒服。
      木衿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她腰间高的小人儿,有些头疼。她原本的打算是在衡阳城待一段时间就走,这处院子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连院墙上的裂缝她都没想过要补,更不用说种花了。但元元说出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天真的、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这个荒凉的院子,只要有人愿意打理,就真的能变得好看起来。木衿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拉着元元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认真地看着元元:“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元元的目光开始飘忽,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爹爹在忙,我就,就出来了。”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心虚,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但又不愿意说得太具体。
      木衿没有轻易相信这个解释。万象森罗的阵法她是知道的,就算是最基础的外围防护,也不可能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随随便便就走出来。她四下看了看,随手在地上用脚画了一个不大的圈,又引动灵气,在圈沿布了一层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困阵,然后将元元抱进那个圈里站好:“你来演示一下。”
      元元忐忑地看了看木衿,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光圈,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吸了一口气。她的身形在下一瞬便散了,像被风吹散的影子,从光圈里消失了,又重新在光圈外面两步远的地方凝聚成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光闪过,快到她站在新位置时,裙摆都还没有完全落下来。
      木衿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光圈,若有所思。元元的本体是元百图卷,如今这一副小小的身体是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形态变化对她来说,或许就和呼吸一样自然。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这孩子在阵法的安全性上,比一般的小孩反而更容易控制。她看着站在那里,有些不安地捏着衣角的元元,叹了口气,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下次做什么一定要告诉你爹爹,他会担心的。”
      元元乖乖地点了点头:“哦。”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那我回去找爹爹,然后再回来?”
      木衿摇摇头。她已经取出灵机,给常水白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元元在我这里,不必担心。”她把灵机收起来,低头看向元元,想了想,问了一句:“开始修行了吗?”
      元元摇了摇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爹爹说我还太小,等我骨龄到了六岁才让我修炼。”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失落,像是很羡慕那些能够早早开始学习术法的人。木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而是从手链中取出几枚阵石,在她身上各处位置逐一布下。那些阵石很小,有的被她压进衣领内侧的布缝里,有的被她系在元元手腕上细绳编的小环里,还有一枚被她轻轻按在元元后颈下方的衣襟里。做完之后,她又在她指尖引出几道浅淡的防护符纹,在符纸上一一画出,叠好,塞进她的储物袋中。她检查了一遍,确认这几层防护叠加起来,足以阻挡寻常的偷袭和意外之后,才直起身来。
      元元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动作,没有躲闪,也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她的小手攥着衣摆,看着木衿低头在她身边忙来忙去,慢慢就放松了下来,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熨平了。她想起自己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算不上常水白和木衿的亲生骨肉。元百图卷中诞生,借由两道气息凝聚成形,她不是谁的孩子,却又是从他们之中来的。她观察了常水白很久,确认他不会讨厌她,才敢在他面前出现。而木衿这边,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能感觉到常水白和她一样,都有些担心木衿会反感。所以在万象森罗那一次,她本不想抱上去的,只是看到木衿站在那里,她就没控制住,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之后她一直很忐忑,但这一天下来,她发现木衿给她布的阵法,给她挂的防护,一件件都很仔细。她没有把她推开,也没有让她走远。
      元元低下头,眼眶里的水满得快盛不住了。
      木衿正好抬头,看见她红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眶,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怎么了?”
      “没,没有。”元元使劲摇了摇头,泪水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扑进了木衿怀里,一把搂住她的腰,把自己埋了进去。她把声音闷在木衿的衣料里,哭得整个小身体一抖一抖的。泪水浸湿了木衿的衣襟,她哭得很大声,像是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担心、害怕、委屈,全部在这一个拥抱里释放了出来。木衿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哄她别哭。元元的小手攥着她的衣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没有走远,也愿意让她抱着。
      元元哭得很大声,像是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她的脸埋在木衿的衣襟里,手指攥着她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哭声断断续续,起先还带着一些含糊的字词,后来就只剩下纯粹的、堵了很久终于开了闸似的哭声。木衿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没有急着把她推开,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样揽着她,等她哭完。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退到了靠墙的位置,没有再靠近。木衿感知到来人,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拍着元元的背,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奏在慢慢平复。
      隔壁院子的刘婶从门缝里往外看了几眼。她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万姑娘的院墙外面,手里拿着小孩的披风,靠墙站着,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就那样站在那儿,听着院墙里面的动静。刘婶的目光在常水白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从他身上移到了院门上,想着前些日子万姑娘独自住进来时利落得不像来安家的样子,又想到今儿个天还没黑透就有一个小孩跑过来问路,一张嘴就叫娘亲,小孩长得乖巧,眉眼干干净净的。她琢磨了一会儿,若有所悟,好像看了一出妻子抛下丈夫孩子、一家人终得团圆的大戏。
      元元终于哭完了。她把脸从木衿衣襟上抬起来,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些湿痕,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紧绷的东西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终只是把自己衣袖上蹭湿的泪渍往回抹了抹,像是想擦干净,但布料太软了,蹭不干。
      木衿没有提刚才的哭,只是伸手把她脸颊上那根粘住的碎发拨开,说:“渴不渴?灶房里有水。”元元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又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木衿起身去灶房,常水白还在院子外站着,没有进来。她推开院门时,他已经退到了墙边,目光落在巷口的石板上,像是在看那上面的一道裂纹。她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进来吧。”
      常水白这才迈步进来,没有说话,先进了院子,站在屋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一眼正坐在门槛上低头整理袖口、低头揉搓那根草茎的元元。她还在抽气,一下一下的,长一下短一下,像是哭完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他看了她片刻,又看向木衿,开口道:“她从店里跑出来时没人发现,还是伙计在后面找到了她留下的讯息。”他顿了顿,“我知道她往这边来了,就没拦,一直跟在后面。”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元元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常水白站在院子里,像是怕他觉得自己偷偷跑出来会被责骂,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动作很小,但看得见。常水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语气很平常,像聊家常:“下次想来找娘亲,直接跟我说,我送你过来。不用自己跑。”
      元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很小声地说:“我怕你不同意。”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像是还没完全从那场大哭里缓过来。
      常水白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现在不用担心了。”他说完站起来,看向木衿,“她留在这边,会不会影响你做事?”
      木衿想了想:“元百图卷化形后,她身上自带的防护比一般的修士法器还高,就算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自己也能应对。我会给她加一层防御阵法,把她留在院子里,问题不大。”她看着元元,“下次出门要跟你爹说一声,不能自己乱跑。”
      元元乖乖地点了点头,这次没有犹豫。她站起来,走到木衿身边,像是想牵她的手,又没敢伸出去,就那样站着,比刚才近了一些。常水白把元元换洗的衣物和几样她平时惯用的小物件放在院角的石桌上,交代了几句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哪几件衣服要换着穿,又看了元元一眼,便转身出了院门。
      刘婶正好从自家灶房端着一碗饺子出来,在门口碰见常水白,笑眯眯地递了过去:“大兄弟,刚出锅的,给孩子和万姑娘尝尝。”常水白愣了一下,接过去道了谢,端着那碗饺子又走了回来,放在灶房的案板上。
      木衿回头看见那碗饺子,又看了一眼正蹲在灶房门口偷偷往里看的元元,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去洗手。元元蹲在门口,看着她忙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那道门槛,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屋檐下一盏小灯亮起来,把整个院子拢进一片浅淡的光里,灶房里的水汽从窗口溢出来,带着晚饭时分特有的、让人安心落肚的温吞热气。
      木衿看着也有些拘谨的常水白,忍不住笑,这幅样子的常师兄还真是少见:“常师兄,留下一起吃吧。”
      常水白眼前一亮:“好啊。”
      一家人分着吃完一碗饺子,饺子不多,但心里都被温暖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