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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 208 章   木衿回 ...

  •   木衿回到石头巷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把院门关好,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气息,才推门进了正屋。她从手链中取出两本书放在桌上,一本是《万化诀》,另一本是魔修功法。她弹了一下手腕,空间裂隙微微一亮,白龙和黑龙先后钻了出来。
      白龙在桌上盘了半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本书,又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又要指使我”的不耐烦:“这是要我们干嘛?”
      木衿没有绕圈子:“这段时间我准备接触一下城里的魔修,怕人手不够,你们出来活动活动。”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在安排一件很平常的事。
      白龙尾巴一甩,把那本《万化诀》扫到了桌角,书页在空中翻了几翻,落下来时已经半开着:“不干。话说你不能自己变几个分身出来吗?非要让我干活。”它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我就不做”的固执,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推掉这件差事。
      黑龙已经安静地落在桌边,用尾巴翻起另外一本,翻开了第一页,不紧不慢地看完了开头几行。木衿看了黑龙一眼,又看向白龙:“分身没有必要,这也是让你们多出来转转。”她顿了顿,“你上次不是说要找朋友吗?这些魔修之中说不定就有你认识的。”
      白龙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动了什么心思,但它随即哼了一声,一扭身便钻回了空间裂隙。那本被甩开的书也跟着一道白光消失在裂隙口。黑龙合上书页,抬起眼睛,声音平淡但很稳:“我会监督它的。”
      “有劳了。”木衿点了点头。黑龙也跟着回到了空间裂隙中,桌面上恢复了空荡荡的模样。
      木衿在桌边坐下来,将那本魔修功法重新翻开。她没有急着看正文,先翻了一遍目录,又在几个关键的章节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魔修的功法与人修不同,灵气运转的路径是反着来的,经脉中有几条平时几乎不会用到的支脉,需要格外注意控制火候。她花了三天时间反复研读,确认每一步的走向和避开的细节都记住了,才将功法合上收好。第三天傍晚,她站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她的面容有了稍许变化,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全然不同了,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阴沉沉、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燃烧的质感,和衡阳城里那些常年闷声不做声的底层魔修几乎看不出区别。
      她通过溯源印查看了之前追踪的文弱书生的活动轨迹。那人在她离开茶馆后的几天里,频繁出入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城东侧名为富蕴楼的书肆,另一个是隔了两条街的怜春楼。木衿决定先从富蕴楼开始探起。
      北城东侧是衡阳城最繁华的区域。街面比城中其他段落都要宽出两丈,青石板铺得整齐,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灯柱里的长明灵石,光线温润,在街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两侧的楼阁飞檐错落,挂着各色幌子,酒楼、茶舍、绸缎庄、玉器铺,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收拾得干净利落。富蕴楼夹在一家字画铺和一间私塾之间,门面不大,但进深不浅。招牌是一块深色木板,上面刻着“富蕴楼”三个字,刷了暗红色的漆,字迹有些泛旧了,像是挂了有些年头。
      木衿在门口停了一瞬,调整了一下气息,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书肆里光线偏暗,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书册,有新有旧,有厚有薄。她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有游记杂谈,有农书医方,还有一些明显是旧书摊上收来翻新过的残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规律。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原处。
      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长衫,袖口卷到手腕,手里拿着一卷还没归架的书册,朝木衿走近时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书肆掌柜那种惯常的客气微笑:“这位客官,想买点什么书?”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低到刻意避人的程度。
      木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本翻了几页的书合上,放回原处,又顺手拿起旁边另一本,翻了两页,这才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我随便看看。听说你们这里进过一批……比较特别的书,不知道还在不在。”她说话时语气平稳,目光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
      青年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她把话说完。
      木衿翻书的手没有停,目光也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像是在认真地辨认那一页上细密的小字。但她的灵气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沿着书架的木板缝隙,穿过一本又一本书册的书脊,扫过那些被压得扁平的纸页,寻找着不属于书籍本身的气息痕迹。书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窗外街面上的人声被过滤后残余的嗡嗡声。柜台后的青年仍然站在原处,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保持着一种适度的距离,像是在等她说出更明确的需求。
      木衿的灵气在靠内的一排书架上停留了片刻。那排架子上堆着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书册,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像是经过了不少人的手。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但书脊上的折痕很新,像是最近被人反复拿下来又放回去过。她没有立刻走近,先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漫不经心地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才在那排旧书前停下来,随手抽出那本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册子。书很薄,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标记,像是被什么钝器压出来的凹痕,形状像一片扁平的叶子。她翻开书页,里面是抄录的旧诗,墨迹有深有浅,像是不同时期抄上去的。她的灵气顺着书脊的折痕探入,在某一页的夹层里感知到一丝残留的灵力波动,很微弱,像是已经被抹过了,但没有完全抹净。她合上书,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另一本,翻了翻,再放回去。她没有在那排书架前停留太久,像是一个随意翻看旧书的客人,挑不出合意的便转身离开。经过柜台时,她朝那个青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门走出了富蕴楼。街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时分炊烟和尘土的气味。她没有回头看那间书肆,沿着街道往东走去。
      怜春楼在两条街之外,门面比富蕴楼大得多。三层高的木楼,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光透过薄纸晕开,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暖色。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伙计,穿着利落的短打,脸上带着笑意,没有拦人也没有拉客,只是站着,偶尔侧头说一两句话。木衿放慢脚步,从楼前经过时目光没有停留,但她的灵气已经从檐角的缝隙处渗入楼体内部,沿着梁柱、楼梯、回廊的走向缓缓铺展开来。她感知到里面的人不少,气息混杂,有修士也有凡人,有几道带着明显的魔修气息。那些气息没有刻意收敛,但也没有完全放开,像是在试探各自的位置。她没有急着进去,穿过街道,走进对面一条巷子,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注意到了她。
      暮色从城东开始收拢,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木衿从巷子里出来时,气息已经收得更深了。她没有往怜春楼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石头巷。院门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屋檐下的阴影和门槛上落灰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她推门进去,顺手把门闩插好,走到灶房烧了一壶水,坐在屋檐下,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书肆里的那本书,那条插了书签的卷册,书脊上那道痕迹和夹层里残留的灵力波动,她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才能确定这些线索之间的联系,但她已经知道了方向。
      明天再去一趟怜春楼。
      怜春楼的大门敞开着,门槛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木衿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香风迎面扑来,带着脂粉、花露、酒气,还有一种被热气蒸腾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不刺鼻,但浓郁得像一张绵密的网,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从头到脚裹了一遍。
      大堂宽阔,分作上下两层,中间挑空,一楼的舞池正对着二楼的回廊。此时正值晚间的热闹时分,大堂里人影绰绰,男女穿梭其间,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被压低了音量却从未停歇的底噪。有人在桌前谈笑,有人依在栏边,有人端着酒杯穿过人群,目光在周围若有若无地流转。那些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试探,几分被脂粉和酒意泡软了的情意,不浓烈,也不遮掩。
      木衿没有在人流密集处停留太久,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在靠近栏杆的位置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小二很快便跟了过来,她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素茶,素茶两字是这里的敬语,说白了就是清茶,没加旁的东西。茶壶被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杯沿洗得干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在手里,目光透过杯沿的热气,落在下方的舞池上。
      舞池中央,十几名男女正在起舞。他们身姿柔韧,动作舒展,脚步在光滑的石板上无声滑动,衣袍随着旋转微微扬起,露出腕间或脚踝处细碎的银铃。其中有几人是修士,修为不高,多是炼气期或筑基初期,但他们善于用微弱的灵力营造氛围,手指轻捻,便有细碎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袖口一拂,便有薄雾在舞池中缓缓弥散;舞步急转时,脚底生出一缕缕细小的灵气波纹,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样。那些术法不高深,但够用,像是一盏盏被点亮的油灯,将整个舞池烘托得暖意融融,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刻意。
      木衿看了一会儿,没有将目光固定在某个人身上,只是在看那股整体的流动。舞池里的修士与凡人混在一起,彼此配合,手势,步伐,都统一得像是同一排人。这让她想起酆氏遗迹中酆归遇调整后的通道阵法,处处都有巧思,却处处都不露痕迹。
      “这位姑娘,我可否坐这里?”一道男声从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随意。
      木衿偏过头。一个清俊男子站在她桌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端着一只酒杯,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像是一个恰巧路过的客人,想找一处方便看舞池的好位置。他的目光在木衿脸上落了一瞬,移开,望向下方的舞池,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请。”木衿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男子在她对面坐下,姿态自然,把酒杯放在桌上,也望向舞池。看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闲聊一般,侧过头,带着笑意问:“姑娘可有看上的?我做个人情,让姑娘得享春宵?”他说话时目光在下方那些舞者身上扫过一圈,又落回木衿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暗示什么,像是在等一个随口的应答。
      木衿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舞池中那些修士散出的浅色雾气上。“没有。”她的回答很轻,却听得清。
      “那真是可惜。”男子说着,顺手一拉,将身边经过的一名女侍者揽到了旁边,让她挨着他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掩嘴,端起酒壶给他斟满了。木衿看了那女侍者一眼,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妆容清淡,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像是习惯性的表情,落座时不像被强迫,却又没有主动留下的意思。木衿的灵气轻轻一探,两人都是魔修,一个筑基,一个金丹,气息靠近却又各自收敛着,像是在她面前演一出松散闲适的双人戏。
      男子喝了一口酒,又逗了身边的女侍者几句,才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她还坐在对面。“姑娘当真不试试?”他语气里没有激将,也没有试探,像是随口一问,问完就准备揭过了。
      木衿瞥了他一眼:“阁下若是加入春衍宗,恐怕不久就能成为大弟子。”
      男子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那停顿很短,短到若不是木衿一直在看他,几乎察觉不到。他拿起酒杯的那只手,似乎比方才用力了半丝,放下时杯沿轻轻磕在桌面上,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
      旁边那个女侍者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掩饰眉眼里的笑意。她的笑不假,像是真的觉得这话有趣,笑过之后,她脸上的怯弱与恭顺也随之淡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层面纱,转向木衿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重新打量后的认真:“道友,上三楼来,包厢里说话方便些。”她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楼梯的方向侧了侧头。
      木衿放下茶杯,跟着她站了起来。那男子也起身,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一个随行者,又像是一个押送者。三人穿过二楼的回廊,绕过转角处一扇半开的屏风,踩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台阶比下面的窄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木衿在台阶上走着,目光没有四处扫视,但她知道,从踏入怜春楼的那一刻起,这栋楼里的不少目光,都已经在她身上走了一遍又一遍。
      三楼比楼下安静得多。走廊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缝透出暖黄的光,却听不见什么交谈声。女侍者走在前面,步伐比方才在楼下时利落了不少,身形依旧轻盈,但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怯弱已经褪干净了。清俊男子走在木衿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还是那副笑意融融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女侍者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了让。木衿走进房间,目光扫过一圈,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案上摆着一只香炉,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味道很淡,不呛人。窗子关着,帘子半掩,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匀净柔和。女侍者在门边站定,顺手把门合上了。
      清俊男子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杯沿:“道友眼力不错,春衍宗那边我确实打过交道,不过还没到能当大弟子的地步。”他语气里没有恼怒,倒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木衿没有坐,站在窗边的位置,像是在打量屋里的陈设:“看出来了。道友身上那股做派,在人前维持得很像样,只是习惯性的动作还留着些破绽。”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随即语气一转,“所以两位找我,是想谈什么?”
      女侍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她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陪酒时的温软笑意,换了一种更直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道友不是本地人吧?这些天城里新来的面孔不少,但像道友这样能一眼看出我们身份的人,倒是不多见。”她说话时语气平缓,问得直接,却不带敌意。她这句话里藏着的试探,木衿听得出来,他们想知道她是谁,来衡阳城干什么,背后有没有人,又或者是哪个势力派来探底的。
      木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灵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沿着墙壁和地板扩散开去,将门外的走廊、隔壁房间以及整层楼的动静纳入了感知范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停留在可以听到这间屋子对话的距离内,才开口说:“我接了个活,要送一样东西给一个人。人在衡阳城,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正好两位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所以想打听一下。”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加重某个字眼,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女侍者和清俊男子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动作不大,但在木衿的感知中很清楚。女侍者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送什么东西?”
      “魔气。提炼过的。”木衿没有隐瞒,也没有详细描述。她只是把这几个字放出来,看他们会怎么接。
      清俊男子把玩着杯沿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许:“衡阳城里做魔气生意的不少,道友说要送的那个人,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
      木衿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在衡阳城,其余一概不知。若是道友能帮忙打听到一些线索,报酬好说。当然,若是道友不方便,便当我没来过。”她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把自己的路堵死,只是给出了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聊的余地。她没有提蝰勿的名字,也没有描述对方的特征,她需要先确认这两人的立场,而不是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出来。接下来,便看他们怎么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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