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199、第 199 章 酆归遇

　　酆归遇在平原上熟悉了三天。她把自己藏在每一间石屋里，又从每一间石屋里冒出来；她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数清了每一块砖缝里长了几根草；她跑到平原尽头，蹲在边界线上，看着远处的阳国边境，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想好要怎么用的玩具。三天后，她觉得平原没什么新鲜的了，便蹲在遗迹入口，托着腮，等木衿来找她。
　　木衿来的时候，她正用一根草茎逗一只路过的蚂蚁。蚂蚁急得团团转，她笑得很开心。
　　“归遇，走，带你去城里逛逛。”
　　酆归遇扔掉草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蹦蹦跳跳地朝木衿跑过来。“好！”
　　木衿带着她通过灵力到达凡侑城，从万象森罗的传送阵直接到了含焱城。酆归遇第一次坐传送阵，光芒亮起来的时候她眼睛瞪得溜圆，光芒散去的时候她又在原地蹦了两下，说“好快，好晕，还想再来一次”。木衿没有答应，她也没有闹，乖乖地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含焱城的主街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糖人的、卖馄饨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叫卖声此起彼伏。酆归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灯笼。她闻到了糖炒栗子的香味，顺着味道跑到摊子前，踮着脚尖看锅里翻滚的栗子。木衿买了一包，递给她。她接过，捧在手里，烫得直换手，但舍不得放下来，剥了一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木衿问。
　　“好吃。”酆归遇点头，又剥了一颗，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踮起脚尖，递给木衿，“衿姐姐也吃。”
　　木衿低头看了看那颗剥好的栗子，又看了看酆归遇亮晶晶的眼睛，接过来，吃了。“嗯，好吃。”
　　酆归遇这才满意地笑了，继续低头剥栗子，一边剥一边走，像一只忙着储存过冬粮食的小松鼠。她的大脑里装着整个酆氏的传承，功法、阵法、丹方、符箓、万年前的历史、酆氏先祖的修行心得，但她对这个世界本身，几乎一无所知。她没有见过糖葫芦，没有吃过糖炒栗子，不知道馄饨是什么味道，不知道糖人除了好看还可以吃。她每一样都要尝，每一个摊子都要停。木衿跟在她身后，付钱，接东西，装进储物袋，由着她把整条街的吃食都尝了个遍。酆归遇不会觉得饿，但她喜欢吃。吃了就高兴，高兴了就想吃更多。
　　一个时辰后，酆归遇的储物袋里装满了各种吃食，糖葫芦、烧饼、糖人、馄饨、糯米糕、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酆归遇的嘴角还沾着糖渣，手里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眼睛已经在看下一个摊子了。
　　“衿姐姐，我是不是买的太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选的小乌龟储物袋，那是她在一家杂货铺里一眼相中的，储物袋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绿乌龟，龟壳上还有几道花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乌龟的尾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犹豫。
　　“没事。”木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只乌龟，嘴角弯了一下，“你一个人在那里，也会无聊。多买些东西也好，以后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可以自己拿出来。”
　　“嗯。”酆归遇笑了，笑得很甜，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小花。她蹦了两下，抬头看着木衿，眼睛里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那我还能再买些吗？”
　　木衿笑了笑。“当然可以。”
　　“太好了！”酆归遇转身就跑，像一阵风一样，窜进了万象森罗的武器区。
　　木衿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武器区在一楼的大堂深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法器，刀、剑、枪、棍、鞭、锤、飞镖、暗器，还有那些木衿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兵器。酆归遇在货架之间穿梭，脚步轻快，像一只在草丛中寻找猎物的猫。她的手从一柄短剑上掠过，又从一把匕首上滑过，然后在一对银白色的峨眉刺前停了下来。
　　她拿起峨眉刺，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刺身，听那一声清脆的回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表情和刚才吃糖葫芦时的表情完全不同，没有喜悦，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合心意的工具的专注。那种专注让木衿想起酆盛栖在辨认祖先名字时的神情。一样安静，一样专注，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世界的距离感。
　　酆归遇放下峨眉刺，又拿起一柄短刀。刀刃是黑色的，不反光，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锻造的。她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刀刃无声地切开她指尖的空气，没有碰到皮肤，但那股锋锐的气息已经传递到了她的感知中。她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木衿注意到了。
　　她把短刀放进乌龟储物袋里。
　　然后是一柄袖箭，一枚飞镖，一条软鞭，一捆银针，一把匕首，一支短笛。她挑得很仔细，每一件都拿起来，掂量，观察，感受，然后做出决定。不会犹豫太久，但也不会仓促决定。木衿站在不远处，靠着货架，看着她挑。她没有干预，没有给任何建议。酆归遇有她自己挑选武器的标准，虽然她还没有完全熟悉这个世界，但她已经知道什么样的武器适合自己。
　　“衿姐姐。”酆归遇拿着一把弩，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甜甜的笑，“这个可以买吗？”
　　“可以。”
　　她把弩放进乌龟袋里，又拿了一把弓，又拿了一壶箭。然后又看了一圈，确定没有遗漏，才心满意足地走回木衿身边，拍了拍乌龟鼓鼓囊囊的肚子。
　　“好了。”
　　木衿没有问她要那些武器做什么。酆氏遗迹里什么都不缺，但她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武器也许会在遗迹里蒙尘，也许会在某一天被她用来对付某个闯入酆氏墓的恶人。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出武器区的时候，酆归遇路过一面挂满阵旗的墙壁，停下来，抬头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木衿：“衿姐姐，这个和你背着的是不是一样的呀？”木衿摇了摇头。酆归遇便没有多问，乖乖地走了出去。
　　含焱城很大，街巷交错，商铺林立。酆归遇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兽，兴致勃勃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她走进布庄，摸遍了每一种布料，最后挑了几匹颜色鲜艳的丝绸；她走进书铺，翻了几本游记，挑了十来本图画多的；她走进杂货铺，买了一只会自己转圈的木马、一盒五颜六色的珠子、一盏能放出不同颜色光的小灯笼。木衿没有拦她，也没有催她，只是在后面默默付账，把买好的东西装进储物袋里。
　　等酆归遇把含焱城的主街、后街、小巷、集市、每一个她觉得有意思的角落都逛了一遍，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酆归遇站在街口，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嚼着，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说了句：“含焱城真好玩。”
　　她转过头，看着木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衿姐姐，我买了好多东西，花了你不少灵石吧？”她晃了晃乌龟袋，袋子里装满了各种小玩意。
　　“没多少。”木衿没有报数字，也不想让她觉得愧疚。
　　酆归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乌龟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那我以后要好好管理遗迹，还要帮衿姐姐打坏人。”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木衿看着她。她站在暮色中，红裙鲜艳，麻花辫上的淡蓝色发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她看起来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糖葫芦，身上挂着一只小乌龟储物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吃饱玩够的满足。但木衿知道，她的身体里流淌着酆氏数千年的传承和血脉之力，那些武器被她收进了储物袋，却像是被她收进了身体里一样，和那些功法、阵法、丹方一起，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走吧，回去了。”
　　两人穿过万象森罗的传送阵，回到了凡侑城，然后离开了凡侑城。木衿带着酆归遇穿过山谷和野地，在暮色中走回了酆氏遗迹入口。平原上很安静，石屋安安静静地立着，屋顶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们回来。
　　酆归遇站在石壁前，摸了摸那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门的轮廓，然后转身，朝木衿挥了挥手。
　　“衿姐姐，我进去了。”她站在暮色里，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我会看好这里的。”
　　木衿点了点头，将另一个储物袋递给酆归遇：“这里面是一些军备物资，之后会有人来找你，酌情交给他们，对了，我在他们面前化名叫做万化，莫要暴露。”
　　酆归遇点点头：“衿姐姐放心吧，归遇心里有数的。”她朝木衿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木衿笑了笑，酆归遇转过身，轻轻一推，石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她侧身钻了进去，红裙的裙摆在黑暗中一闪，便消失了。石壁重新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木衿站在平原上，看着那道重新合拢的石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远处的山脊走去。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阳国边境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什么的声音。
　　确认了韩明军队的位置后，木衿身形微微一晃，便消失在原地。离明洲东南的旷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她穿过层层叠叠的山脊与干涸的河床，很快就感应到了前方那股沉凝而炽烈的军阵气息。
　　韩明的军队已经到了阳国边境附近。
　　从高处俯瞰，大营横亘在荒原之上，占地方圆数里，军帐鳞次栉比，列阵严整。营寨四周的防御阵法已经激活，灵光如水波般在虚空中流转，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箭楼拔地而起，上面站着全神贯注的哨兵。营地中人影攒动，传令兵往来疾走，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刀甲碰撞的声响与远处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才会有的镇定与压迫感。
　　木衿走近营门时，守门的兵卒看清了她出示的信物，那是韩明亲笔写下的令牌令牌，灵光内敛，上面刻着一道暗纹，便没有多问，侧身放行。她踏入营门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微微一沉。她知道，这整座营地便是一件法器，可随心收放，军帐、栅栏、甚至地面的硬度和走向，都可以在注入灵气后自行调整。万象森罗的手笔，也难怪韩明能在离明洲纵横这么久。
　　营地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繁忙。士兵们在整饬甲胄，军需官在清点物资，几个修士正蹲在一处阵眼旁低声讨论着什么，手边摊着数枚灵石。木衿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掠过，没有停留。
　　行出数十步，一个穿着暗银色轻甲的身影从侧面快步走来，步履稳健却不张扬。柳青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显然是从忙碌中抽身出来的，隔着老远便扬起了笑容。
　　“万道友，你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直接侧身引路，“军帐在这边，韩将军正在听斥候回报。”
　　木衿随着他穿过几列军帐，掀开正中央那顶大帐的门帘。帐内灯火通明，正中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舆图，四角压着青铜虎符。韩明负手站在桌后，背对着门口，一个穿着斥候皮甲的年轻修士正躬着身汇报什么，语速快而清晰。帐中还有两三个将领模样的修士，各自坐在两侧的矮凳上，目光紧盯着舆图。
　　韩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木衿，微微颔首，随即对那斥候道：“接着说。”又朝旁边的座椅扬了扬下巴，示意木衿先坐。
　　斥候的目光在木衿身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审慎和探究。韩明没有多解释，淡淡道：“无妨，万道友是自己人。”
　　斥候便收回目光，继续汇报。他说话干脆利落，不带多余的字句：“阳国边境已经增兵两营，同时调派了至少五支高阶修士小队潜入东南，每支小队不少于六人，修为大多是元婴后期。另据两日前的情报，衡国那边也调动了一支偏师，打着‘追击流寇’的旗号向东南方向移动，实际意图不明。”
　　木衿坐在帐侧，低头喝了口茶，没有出声，只是在听。阳国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衡国也没有完全按她推测的路线走。这些动向，和她先前得知的消息出入不大，但细节上的差异值得留意。
　　斥候汇报完毕，韩明挥了挥手，那人便退出了军帐。帐中安静了片刻，只剩油灯偶尔噼啪轻响。韩明转过身，看向木衿，神色比方才松了几分，但眉头仍微微蹙着：“万道友，我们这边探查到的消息和你之前告知的大致吻合。看来阳国和衡国确实已经动了。”
　　柳青已经走到桌旁，将一卷新的密信放在舆图的一角，手指轻轻点了点靠近西侧的一处标记：“不止如此。西北方向的探子传回消息，枢国也派了人手过来，人数不多，目的也不明确，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东南，多半是想趁乱捞些好处。”
　　木衿将茶盏放下，没有对这些情报多加评论，转而问了一句：“如今加入你们的修士有多少？”
　　柳青显然早有准备，没有犹豫便答道：“陆陆续续来的，已经有大几千人。筑基修士接近一万，金丹修士勉强凑足一千，炼气期参差不齐，就不细算了。”
　　木衿听了，没有接话。她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那几条曲折的边境线扫过，停在了地图上一处没有标记的空白区域。她抬手，指尖在那片空地上轻轻划了一个圈。
　　“这里，”她说，“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庇护所和补给点。以后需要物资、休整、安置伤员，都可以去那里取用。”她顿了顿，侧头看向韩明，“那附近有一座遗迹，里面留有试炼场，可以用来练兵。以你现在的兵力，或许可以先派一支小队过去适应适应。”
　　韩明的目光落在了她指尖所指的那片空地上。他皱了皱眉，似乎在脑中快速翻阅着关于那片区域的信息，片刻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兴趣：“如果真能在里面练兵，那这批修士的实战经验就能补上不少。他们修为不差，但集体作战的配合还差着火候。”
　　柳青也走近了两步，看着舆图上那片尚未标注的区域，沉吟道：“若能成，确实值得一试。不过需要稳妥推进，先派一支精锐过去探明情况，再逐步铺开。”
　　木衿点了点头。“那里有一位守护者，是酆氏的后人，叫她归遇就好。你们若去了，有什么事直接与她联系便可。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比你们想象中的更能做主。”
　　韩明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断：“那就先遣一支先锋过去。柳青，这件事你来安排。”
　　柳青应了一声，已经在脑中飞快地调拨人手了。
　　木衿退后半步，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又放了下去。外面的暮色已经暗了许多，营地里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和火把被点燃时的呼呼声。她站在那盏油灯旁，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交给他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