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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 198 章   厅室里 ...

  •   厅室里的名字还在幽幽地亮着,绿色的荧光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木衿站在正中央,闭上双眼,将灵气沉入这片山体的每一寸岩石、每一条裂缝、每一处灵脉节点。山势在她脑海中被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又在她意志的推动下重新拼合。原先的入口被巨石堵死,裂缝被泥土填平,那些曾经被暴力打开的石门、被机关破坏的通道、被岁月侵蚀的阵纹,一一恢复了原状。
      新的入口被她开在了山体的另一侧。那里是一片平原,视野开阔,无遮无拦。石壁不高,只有两人多高,表面粗糙,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道门。
      木衿身形一闪,出现在平原上。
      月光洒在荒芜的土地上,照出那些干涸的、被烈火灼烧过的龟裂纹。这里曾经发生过战乱,地面上还残留着扎营的痕迹,木桩的断茬、灶台的残垣、散落的箭头和断裂的刀剑。野草从裂缝中钻出来,稀稀拉拉的,长不高,也活不久。风从平原上吹过,带着一种干涩的、像是被烧焦了的气息。
      木衿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灵气从掌心涌出,渗入泥土,渗入那些被战火烧成板结的土块。大地在她的意志下缓缓翻动,像一条沉睡的巨蛇伸了个懒腰。龟裂的土地被翻松,烧焦的泥土被翻到了下面,新鲜的、带着湿气的土壤被翻了上来。野草的种子在泥土中找到了新的温床,那些从裂缝中艰难求生的稀疏植被,开始有了扎根的可能。
      她站起身,灵气从平原的四个角落升起,交织成一道看不见的穹顶。庇护阵法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覆盖了整片平原。这道阵法的力量来自于定基石,不是为了阻挡外敌,而是为了庇护内部的人。踏入这片平原的人,只要是定基石认可的人,便会受到庇护,伤势恢复加快,灵气消耗减缓,精神也更加清明。不认可的人,在这里会感到压抑、疲惫、心浮气躁,待得越久,越觉得难受。
      房屋一栋一栋地从地面上长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出来的一样。木衿用灵气凝聚成砖石的形状,一块一块地堆砌,一间一间地拼接。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凭着她对灵气的精准控制和对建筑结构的了解,在平原上建起了一片低矮的、敦实的石屋。石屋不大,但每一间都很坚固,墙体厚实,窗户开得高而窄,既能采光,又能防风。屋顶铺着土灵气构建的轻石板,石板之间用灵泥勾缝,雨水渗不进去。
      这里靠近阳国的边境,以后可以作为防线的后勤点。伤员可以在这里休养,粮草可以在这里囤积,百姓可以在这里避难。木衿不知道这些石屋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知道,它们迟早会被用上。
      她走回石壁前,迈步走进了新的入口。
      因为调整过山势,通往厅室的通道比以前长了不少。两侧的岩壁上,木衿布下了幻境,一层一层嵌套的、真假难辨的梦境。踏入通道的人,会不知不觉地陷入层层梦境之中,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在原地打转;以为自己在战斗,其实只是在和空气搏斗;以为自己已经通过了试炼,其实连第一层的门槛都没有摸到。幻境的核心,是她在通道两侧种下的轻许花。轻许花的花朵是纯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花朵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但只要吸入一口,便会陷入梦境。梦境的层数,取决于闯入者的心性。心性越杂,梦境越深;心性越纯,梦境越浅。若是心性纯净到没有一丝杂念,轻许花便对他无效。
      这里,也可以作为历练心境之地。
      木衿在通道中走了一遍,确认幻境运转正常,轻许花的长势良好,才放心地走回了厅室。
      如此,六天过去了。常水白托人将精血凝聚的术法送到了凡侑城的万象森罗分店。木衿去取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枚玉简。她盘膝坐在厅室的正中央,将神识沉入玉简中。术法不难,是一种将分散的血脉之力聚拢、提纯、重塑形体的手段。酆氏的先祖留下这种术法,也许是为了在血脉断绝的绝境中,用这种方式延续酆氏的传承。木衿花了几天时间将术法参悟透彻,确认每一个步骤都了然于心后,才睁开眼。
      厅室里,那些刻在墙壁上的名字还在幽幽地亮着。木衿心念一动,无数酆氏名字所在的石砖同时从墙壁上弹了出来。不是一块一块地弹,而是同时,数万块石砖从那面巨大的墙壁上凸出,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整面墙都在微微震颤。木衿的灵气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探入每一块石砖背面的夹层,从每一只玉瓶中取出了十分之一的精血。她控制得极其精准,每一滴精血的分量都完全相同,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数万滴精血从墙壁中飘出,汇聚到厅室的正中央,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球体。球体缓缓旋转,表面有细小的波纹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木衿开始运转术法。
      精血球体开始收缩。不是被挤压,而是在术法的作用下,自行坍缩。暗红色的球体越来越小,越来越密,颜色也越来越深,从赤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近乎于黑的深紫色。球体的内部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闷雷在里面滚动,又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搏动。
      第一次质变。球体的表面出现了裂纹,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溢出,像岩浆从地缝中涌出。球体开始变形,不再是规整的球形,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推挤,凸起、凹陷、拉伸、压缩。
      第二次质变。骨骼出现了。不是凭空生成的,而是从精血的深处凝聚出来的,像冰晶从过冷的溶液中析出。先是头骨的轮廓,然后是脊椎、肋骨、四肢的骨架。白色的骨骼在暗红色的液体中若隐若现,像一具正在被水浸泡的、半透明的化石。
      第三次质变。血肉开始包裹骨骼。从骨架的内侧向外生长,先是内脏,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生长得很快,但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层一层地、像年轮一样地叠加。皮肤的颜色从苍白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正常的肤色。头发从头顶长出,乌黑柔顺,垂到肩头。
      液体消失,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悬浮在半空中,闭着眼睛,四肢舒展,像躺在水面上一样安详。她的面容和酆盛栖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下巴线条,但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稚气。她的身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血液,那些血液没有滴落,而是在她的体表流动,像一层活的薄膜。血液流过她的肩头、胸前、腰际,凝聚成一件红色的衣裙,鲜艳得像刚从战场归来的旌旗。
      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里面映着厅室里那些明明灭灭的绿色荧光。她看着木衿,目光从茫然逐渐变得清晰,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第一次辨认母亲的脸。
      她漂浮在半空中,双腿轻轻蹬了一下,像是在试着自己能不能站稳。她不会走路,但她会飞。她缓缓降落在木衿面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黑色玉砖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拢,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属于自己的。
      “是你让我诞生的吗?”她抬起头,看着木衿。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刚学会说话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木衿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让自己诞生的。”
      女孩转头,看向墙壁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名字。那些名字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目光。她的脑海中,酆氏的传承正在一点一点地解封,功法、阵法、丹方、符箓、试炼场的使用方法、定基石的历史、酆氏先祖的名讳和事迹。像一部被折叠了太久的书,终于被人打开了一页,下一页还在等着被翻开。她的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两盏灯在里面被点燃了。
      木衿没有打扰她,走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女孩站在原地,安静地接受着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不吵不闹,甚至一动不动,像一棵刚被栽下去的小树苗,正在努力扎根。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衿睁开眼,看见女孩已经乖乖地坐在了她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小大人。她见木衿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
      木衿也笑了笑。“给自己取名字了吗?”
      女孩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想要给我取个名字吗?”声音很小,带着一种紧张。
      木衿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如果你愿意,可以自己取一个。”
      女孩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想了很久。墙壁上的名字在她眼中明明灭灭,那些酆氏的先祖,那些已经消散在天地间的灵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执念,都在看着她。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就叫酆归遇吧。”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木衿念了一遍。“归遇。归来,相遇。好名字。”她站起身,看着酆归遇。“归遇,想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酆归遇摇了摇头。她转头看着墙壁上那些名字,目光里有眷恋,有不舍,有一种很沉的、木衿看不懂的东西。“不想。我只想在这里陪着他们。”她伸手指了指那些名字,那些刻在墙上、填着荧光、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名字。酆氏的历代族人,没有人来祭奠,没有人来扫墓,没有人来为他们上一炷香。如果他们连最后这一点存在感都被剥夺了,那酆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木衿没有勉强。她想了想,说:“我将酆氏遗迹的一半权限交由你。以后这里就由你来管理,怎么样?”她不是要当甩手掌柜,而是觉得,酆氏的遗迹,由酆氏的后人来管理,才是最合适的,而且,她不会长时间在此停留,这里很可能被其他势力独占,她需要一个纯净的守护者。
      酆归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光芒从里面迸出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好啊!这样我也不会无聊了。”她开心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木衿将遗迹的一半权限移交给了酆归遇。权限转移的瞬间,酆归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她的身形消失了。她与遗迹融为一体了。她可以在遗迹的每一个角落随意出现,随意消失,像一条在自家水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就算离开了遗迹,也能随时回到遗迹中。
      没多久,她又重新出现了。站在木衿面前,跳了两下,脸上满是兴奋。“我好像可以在家中随地出现,好神奇!刚才我去了最下面,看了岩浆,又去了最上面,看了屋顶,然后又去了那个有好多石头的平原,然后又回来了!好快!”她的语速很快,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木衿笑着看她。“那你可要好好守护这里。”
      “嗯!”酆归遇握紧了拳头。她的小拳头不大,但握紧的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从拳头上散发出来,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凶兽在她的掌心中沉睡。那股气息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收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木衿,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叫木衿。”
      “木衿?那我可以叫你衿姐姐吗?”女孩歪着头,有些害羞地看着木衿,脸颊上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
      木衿愣了一下。衿姐姐,这个称呼,让她想起了季彻。那个在衡越宗里总是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叫她“衿姐姐”的小姑娘,如今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不好。她回过神,看着酆归遇期待的眼睛,笑了笑。“当然可以。”
      酆归遇开心得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她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扭了扭身子,像一条刚得到新玩具的小狗,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开心。木衿让她转过身去,帮她编了一条麻花辫。女孩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丝绸,发梢微微卷曲,在指间滑过时有一种温热的触感。麻花辫编好了,木衿从自己的手链中取出一根淡蓝色的发带,系在辫梢,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
      酆归遇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转过身,朝木衿鞠了一躬。“谢谢衿姐姐。”
      木衿带着她走出了遗迹,来到了那片平原。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那些新建的石屋上,将灰白色的石墙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平原上的草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稀稀拉拉的,像一块被虫子啃过的地毯。远处,阳国的边境线在视线尽头若隐若现,像一道灰色的、细长的疤痕。
      “这片平原也交给你管理。以后会有很多人来这里。”木衿指着那些空荡荡的石屋,说。
      “很多?那我可以找他们玩吗?”酆归遇晃晃自己的小拳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木衿笑着道:“如果在忙的话,不可以捣乱。其他时候,可以找来这里的人玩。住在石屋里的人,在这里养伤的人,来遗迹试炼的人,只要他们愿意,你可以和他们做朋友。”
      “好哦。”酆归遇用力点了点头。
      木衿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很重要。”她将定基石的规则一一道来,行善者得庇护,为恶者受压制。那些被定基石认可的人,是这片土地的朋友,要友善对待;那些不被认可的人,是这片土地的敌人,你要小心应对。不过不要把对方玩死。酆归遇一一记下,表情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兴奋的跃跃欲试。
      木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总感觉,那些今后踏入这片平原的恶人,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遭遇。她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好了。归遇,这里就交给你了。”
      “衿姐姐要去哪里?”酆归遇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不舍,但没有挽留。
      “还有很多事要做。”木衿没有细说。
      酆归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退后一步,朝木衿挥了挥手。“那衿姐姐要早点回来哦。”
      木衿点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平原的尽头。酆归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辫梢的那根淡蓝色发带,望着木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遗迹的入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空荡荡的石屋。她想了想,握紧拳头,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坏心思开始滴溜溜地转。
      那些坏人,最好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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