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197、第 197 章 月光洒

　　月光洒在山顶，像一层薄霜。
　　木衿和常水白并肩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脚下是黑沉沉的山谷。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翻新的气息。一路上，木衿已经把阳国的计划和盘托出，六支队伍深入东南，寻找定基石的核心；密使前往衡国，鼓动他们向东南扩张。常水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一块小石子从脚边踢了下去，石子沿着山坡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也就是说，现在东南区域的西侧边境压力很大。”常水白说。
　　木衿点了点头。“阳国和衡国都想在这里分一杯羹。阳国想用东南拖住衡国，减轻西南边境的压力；衡国本来就对东南有想法，被阳国一鼓动，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不确定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常水白侧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办？”
　　“把消息传给韩明。”木衿的语气很平静，“他的野心，恐怕是想如同当年的瑶国一般，把持整个东南。既然这样，如今的压力也是他应该面对的。”
　　常水白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通过这次的事，也能看出他的真实实力怎么样。光说不练不行，光练不打也不行。东南这片浑水，如今他不趟也得趟。”
　　木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坡往下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崎岖的山路上忽长忽短，像两条交缠的蛇。酆氏遗迹的入口还在那道岩壁的裂缝中，白天看起来只是山体上的一道疤痕，晚上更是被黑暗吞没了，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木衿走在前面，常水白跟在她身后，两人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进入了通道。
　　荧光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幽绿色的光，将两侧岩壁上的浮雕照得影影绰绰。木衿走得不快，常水白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粗犷的线条和深陷的笔画，没有出声。穿过被暴力打开的石门，进入刻满名字的厅室时，常水白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绿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这里的气息很特别。”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厅室中回荡了几次才消失。
　　“酆氏族人都有一滴精血在这里。”木衿站在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些名字，“他们就相当于还在这里。”
　　常水白沉默了片刻。“我之前见过一种术法，可以将众人精血凝聚成一个人。将分散的血脉之力聚拢，形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个体。木师妹可以试试。”
　　木衿思索了一会儿。“常师兄先卖我术法，之后我再试试。”
　　常水白点了点头。“之后我回去找找，应该还没卖出去。”
　　木衿走到厅室中央，心念一动，地面缓缓打开。黑色的玉砖向两侧滑开，露出下面盘旋向下的阶梯。绿色的荧光从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渗出，将整条向下的通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深渊。她率先走了下去，常水白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前一后，像两种不同节奏的鼓点。
　　常水白的目光从一侧的石门上扫过，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一个酆字，字迹或深或浅，或古朴或刚劲。“酆家真是大手笔。每扇门之后都有一个小界，这里应该有上百扇门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世面但仍然会忍不住感慨的复杂。
　　“一百零八扇门后面是历练的小界。”木衿没有回头，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除了境界试炼，还有锻体、煅器、阵法、符箓，有不少传承。还有不少门后面的小界是空的，我准备之后慢慢补上。九洲各地的功法、丹药、阵法，能收罗来的，我都打算放进去，如今还调整出一个小界，未来作为练兵之地。”
　　常水白眼睛一亮，脚步快了几分。“那这试炼场含金量可高了。”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在元婴门前停下。石门上的“酆”字透着一层深蓝色的光，像深海一样深邃的蓝光。光的频率很慢，像是在呼吸。
　　“常师兄，请吧。”木衿侧身，让出位置。
　　常水白看着那扇门，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那木师妹帮我护法。”他没有犹豫，伸手按在石门上。深蓝色的光芒从门上的酆字涌出，包裹了他的手掌，然后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晕开，轮廓消散，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门内。
　　木衿站在门前，通过试炼场的新主人权限，将灵气灌入门中。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以一种她无法完全感知的方式，深入到了门后那方小世界的核心。她在那里找到了控制时间流速的阵法节点，将流速调整到了外界的千倍。小世界内过一千天，外界才过一天。这个调整对于在里面历练的人来说，意味着他们将有充足的时间去磨砺自己的战斗技巧，去体验生死之间的每一次抉择。但对于修为的提升，没有额外的帮助，小世界中没有完整的道韵，在里面修炼一百年，也不如在外界感悟一天来得有效。这里不是闭关修炼的洞府，而是锤炼实战能力的战场。
　　“三年应该够了。”木衿喃喃自语。常水白在小世界中历练三年，外界不过过去一天多一点。他不会错过万象森罗的事务，也不会耽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门的旁边，地面上的阵法亮了起来。那是酆氏先祖留下的“宙息阵”，阵纹复杂，节点精密，需要消耗大量的灵气才能运转。木衿作为被酆氏遗迹承认的主人，可以用自己的灵气直接启动阵法，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但如果是寻常修士想要使用这个阵法，就需要付出灵石，一万灵石，可在三十天内维持千倍的时间流速。阵法会从地脉中汲取灵气，不足的部分由灵石补充。一万灵石中，有一半会直接进入木衿的口袋，另一半用于阵法的维护和灵气的补充。
　　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免费进入试炼场也许是不错的选择。酆氏遗迹的试炼场，木衿不打算收费进入。她希望东南区域的修士，无论贫富，都有机会在这里磨砺自己的战斗技巧，提升自己的生存能力。但时间加速阵，她不能免费开放。资源的分配必须有一个筛选机制。一万灵石，对于金丹以上的修士来说，不是拿不出来的数字；对于筑基以下的修士，千倍时间流速对他们也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们需要的是扎实的根基，而不是被压缩的时间。
　　木衿在门边的石阶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双手放在膝上。甬道里很安静，只有荧光苔藓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远处地火翻涌时偶尔传来的闷响。她闭上眼睛，将灵气散开，覆盖了整座遗迹。一百零八扇门，每一扇门后的状态都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中。有的门后有人在试炼，有的门后空无一人，有的门后的小世界还在运转，有的已经沉寂了。元婴门后的那方小世界中，常水白的气息平稳而专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木衿睁开眼，望着对面的岩壁。岩壁上的名字在绿光中明明灭灭，那些酆氏的历代族人，那些已经消散在天地间的灵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执念，都在看着她。
　　进入遗世幡内，灰色的空间一如既往地安静。两团阳国修士的灵魂被囚禁在角落，光晕比刚进来时暗淡了许多，不再挣扎，也不再翻涌，只是安静地悬浮着，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木衿走到他们面前，盘膝坐下，将灵气沉入溯源印中。溯源印是她早年在离明洲研究出来的功法，可以在目标身上留下隐蔽的印记，追踪其位置，感知其状态，甚至在必要时取其性命。这两名修士的灵魂已经被她打入了溯源印，通过他们，她可以感知到其他几支队伍的位置和动向。
　　灵气顺着溯源印延伸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遗世幡的壁障，穿过酆氏遗迹的岩壁，穿过东南区域的群山和河流，连接到了分散在各地的阳国修士身上。六支队伍，六十个人，有的在深山老林中搜索，有的在小镇客栈中休息，有的在废弃洞府中翻找，有的已经和当地的势力发生了冲突。他们的位置、修为、状态，一一清晰地呈现在木衿的感知中。
　　木衿没有急着动手。一次性将所有阳国修士杀死，目标太大，会引起阳国上层的警觉。他们不笨，六十个人同时在东南区域暴毙，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到时候，阳国派来的就不是六支队伍，而是六十支，甚至六百支。她需要的是让这些人“意外”死亡，分散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慢慢地、自然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消失。
　　她将灵气在他们身上种下了溯源印的杀招。设置了触发条件：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当他们遇到足以致命的外部威胁时，杀招会自动激活，将这种威胁的致命性放大到他们无法承受的程度。即使只是一只一阶妖兽的袭击，在杀招的加持下，也会变成足以撕碎金丹修士咽喉的致命一击。他们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也不会死得毫无痕迹。每一个人的死亡，都会有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原因，经得起调查，经不起追查。
　　做完这些，木衿退出遗世幡，坐在元婴门旁的石阶上，取出灵机。之前在白斥城中她和韩明，柳青等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她点开对韩明的话框，将阳国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六支队伍在东南活动，寻找定基石核心；密使前往衡国，鼓动向东南扩张；西南边境的压力可能减轻，但东南西侧的压力会大增。待灵气输入完毕，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将其发送。
　　消木衿没有等回复。她不是韩明的下属，不需要向他汇报，也不需要听取他的指示。她只是通知他，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看他怎么应对了。
　　木衿收起灵机，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甬道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荧光苔藓永恒不变的幽绿色光芒。木衿的思绪在定基石的规则修改、阳国和衡国的动向、韩明的应对策略之间来回切换。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石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深蓝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溢出，照亮了整条甬道。门缓缓打开，常水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衣袍破了好几处，袖口被撕裂了，衣襟上沾着灰尘和不知名的液体，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他的眼睛很亮，神采奕奕，像是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赢了、还没打过瘾的人。
　　“木师妹，我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跟人分享。
　　木衿侧头望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感觉如何？”
　　常水白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里面似乎还有不少关卡，通过才能进入下一阶，每一阶都更难。就算我在魔天塔中历练了一遍，也花了快三年的时间才全部通过。”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关卡的细节，“而且似乎还能再提升难度。里面的试炼可以根据挑战者的实力自动调整，你越强，对手就越强，永远不会有‘碾压’的感觉。如果按照木师妹你的想法，用来作为试炼之地的话，再合适不过了。到时候，恐怕会吸引不少散修来东南区域，毕竟散修能获得的资源和恰当的试炼机会太少了”
　　他转头看着木衿，眼睛里带着一种商人才有的、看到了商机的光。“到时候我也派我们万象森罗的修士来试炼一下，毕竟这里花钱就能缩短试炼时间。对于那些时间宝贵的高阶修士来说，一万灵石买个千倍的时间流速，太划算了。”
　　木衿笑了笑。“好啊。如果锻体的话，还能去最下面，靠近地火，锻体的效果很不错。”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对了，之前借给师兄的雷种，锻体效果怎么样？”
　　常水白的表情变了。先是那种想起来还会觉得疼的后怕；然后是庆幸自己挺过来了；最后是满意效果确实不错。“很好。刚开始可真疼。疼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比喻，索性放弃了，“反正就是很疼。后来体质好了不少，如今效果慢了许多。”
　　木衿从手链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将灰色灵气水滴从丹田取出装入玉瓶，递给他。常水白看了一眼，能看见里面有一滴灰色的灵气在缓缓流转，像一颗微型的星辰，散发着柔和而深邃的光。
　　“这滴灵气可以辅助加快锻体速度。如今雷种只有一成威力，通过我刚才告诉你的方法可以逐步解封，效果不会比地火差。”她将解封的方法用灵气刻入一枚空白的玉简中，连同玉瓶一起递给常水白。
　　常水白接过玉瓶和玉简，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打开。他看着那滴灰色的灵气，犹豫了一下。他并不打算现在解封雷种。万一承受不住，在木衿面前出丑，那他可能会懊悔好一阵子。他把玉瓶和玉简收进储物袋中，问了一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木师妹能够承受雷种几成威力？”
　　木衿想了想。“我原本的身体在雷劫中已经灰飞烟灭了。如今这副身体，是灵气汇聚而成的，雷种对我没有太大的作用。”
　　常水白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木衿当初渡劫的场面，天雷滚滚，劫云压顶，一道接一道的雷霆劈下来，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凶猛，像是天地容不下这个人，非要将她从世间抹去。那场面，如今任然记忆犹新。
　　“一切都已经过去。”木衿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我得到的好处是大于坏处的。”
　　常水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站起身，沿着盘旋的阶梯往上走。荧光苔藓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幽绿色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响，一前一后，像是在进行某种默契的对话。
　　出了酆氏遗迹，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常水白深呼吸了一口，像是刚从密闭的空间中出来，需要补充新鲜的空气。
　　“木师妹，我先回含焱城了。”他朝木衿拱了拱手，“试炼场的事，等我回去跟二叔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万象森罗的修士分批过来。费用方面，按你定的规矩来。”
　　“好。”木衿点头。
　　常水白转身，朝凡侑城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木师妹，那个雷种的事，等我准备好了，再解封。”
　　木衿笑了笑。“随你。”
　　常水白也笑了，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木衿站在遗迹入口的岩壁前，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重新钻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中。荧光苔藓在她进入时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欢迎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