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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一切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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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打点妥当,已是深秋。遂玉城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铺得满街都是。常水白把书肆交给石头,又叮嘱了春草好几遍“账本要每日核对”“客人来了先倒茶”“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找隔壁的王叔商量”,春草笑着说“木老板你都说了八遍了”,常水白这才住了嘴,背起包袱,和木衿出了门。
第一站是邻近的安远城。城不大,比遂玉城小了一圈,但热闹。两人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住了下来。常水白每天出去看铺面、访书商、打听行情,木衿陪着他一起,生活上和在遂玉城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条巷子,换了棵遮阴的树。安远城的人说话口音重,常水白刚开始听不太懂,闹了好几回笑话。他去面馆说“来碗阳春面”,店家端上来一碗洒满葱花的清汤面,他才知道这里的“阳春面”就是光面。木衿笑话他,他也不恼,说“多听听就习惯了”。
住了三个月,铺面没找到合适的,倒是把安远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透。常水白说“不在这里开了”,木衿问“为什么”,他说“这边的读书人少,纸和书的销路不会太好”。木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收拾行李,继续往南走。
之后的日子便这样过了。一个城接一个城,住几个月,看看有没有开书肆的可能,合适就多留些时日,不合适便继续走。他们走过青岭州的水乡,走过梧原州的丘陵,走过平承府的繁华街市,也走过一些小得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镇子。常水白每到一处,都先去当地的学宫、书院、私塾转一圈,和先生们聊天,了解这里的学风和需求。木衿则去逛纸铺、笔墨店,看人家的纸张质量,打听进货渠道。晚上回到客栈,两人把白天的见闻凑在一起,商量这个城值不值得开分店。
有时候值得。在青岭州,他们开了一间小书肆,雇了一个当地的小伙子看店,生意不算红火,但每个月都有盈余。在梧原州,他们没开店,但和一个书商签了长期供货的合同,定期从遂玉城发货。更多的城只是路过,住几天,看看风景,吃点当地的小吃,然后继续上路。
走了大半年,终于到了冷亦所在的城池——平川城。
冷亦一早便知道他们要来。木衿给他写过信,说他们在外游历,可能会经过平川城。冷亦回信很简短,只有四个字:“到了联系。”木衿到平川城的第一天,找了家客栈住下,给冷亦发了信。第二天一早,冷家便派了马车来接。
冷亦比几年前见时沉稳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拱了拱手。没有寒暄太多,但让人倒茶、上点心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对待老朋友。三人坐在厅里,说了说各自这几年的情况。冷亦说他已经确认了自己是冷家多年前失散的后人,如今在族中担任长老,打理一些族务。木衿说他们开了书肆,生意还不错,这次出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再开几家分店。常水白说路上吃了好多地方的特色小吃,有的好吃,有的难以下咽,说得活灵活现,连冷亦那张冷淡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叙旧的话说了一个多时辰,冷亦留他们吃了午饭,又让人带他们在府里转了转,才送他们回了客栈。
在平川城考察了半个月,常水白决定在这里开一家分店。平川城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池,书院多,读书人多,纸和书的需求量大。而且有冷家在当地的关系,不用担心本地势力的打压。冷亦听说他们要开店,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找铺面,还给他们介绍了几个可靠的本地人做伙计。常水白感激不尽,说要请冷亦吃饭,冷亦说“不必”,和冷家合作,冷家也能更好地把控环境,但最后还是去了,三个人在城里一家老字号的酒楼吃了一顿,花了常水白不少银子,他偷偷心疼了好几天。
分店的筹备用了大半年。铺面选在城南靠近书院的一条街上,门面三间,进深两进,比遂玉城的铺子大了不少。装修、进货、招人、培训,常水白事事亲力亲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很好。木衿除了帮忙造纸和校书,还负责设计店内的布置,书架怎么摆,柜台放哪里,墙上挂什么字画,她都仔细想过。开店那天,冷亦派人送来一对花篮,摆在门口,红绸飘带,很是喜庆。
石头从遂玉城赶来帮忙,带了一大包东西——春草做的糖果。糖果用油纸包着,外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春草手制”四个字,字迹清秀,但看得出下了功夫练字。石头说,春草现在在遂玉城可有名了,她做的糖果有好几种口味,什么桂花糖、芝麻糖、花生酥,城里好几家铺子都在卖。常水白拆了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嚼,说“味道不错,比我们当年做的强”。木衿也尝了一颗,点了点头。石头在平川城待了半个月,等分店走上正轨,便回了遂玉城。
分店稳定下来后,木衿和常水白又开始了游历。
之后的岁月,便像一条大河,流过了无数个晨昏。他们去过深山大泽,看过那里的奇花异草;去过海边,在沙滩上捡过贝壳,也被海风吹得睁不开眼;去过草原,骑马跑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每到一处,他们都会住上一阵子,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有时开个小书肆,有时只是走走看看。常水白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花白。木衿的眼角也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像两片小小的扇子。
有一年冬天,他们又回到遂玉城。石头早已经成家了,娶了春草。书肆开得更大了,旁边又扩了一间,专卖笔墨纸砚。春草做了两个拿手菜,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春草说衿姐你白头发多了,木衿说老了当然有白头发。石头说师父你也老了,常水白摸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说“胡说,我这是少年白”。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常水白和石头去书房谈事情,春草收拾碗筷,木衿坐在堂屋里烤火。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她看着那些火星,想起很多年前,在破庙里,他们也是这样围着火盆坐着,只是那时候的木炭是自己烧的,没有现在这么耐烧。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也不缺。
夜渐渐深了,该回去了。常水白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本石头送的书,说“走吧”。木衿站起来,把围巾裹好,两人并肩走出门。巷子里的老树还在,比几年前更粗了,枝丫伸向夜空,像一把撑开的伞。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常水白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握住木衿的手。她的手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了,骨节有些突出,皮肤有些干。但他握着,觉得和当年一样,还是那个在河边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的人,还是在桥上笑着说“不如择日成亲”的人,还是那个在破庙里缝补衣裳、在小院里造纸印书、在无数个清晨为他端来热粥的人。他握紧了些,没有说话。木衿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树,长在路边,根在地下纠缠,枝叶在风中相依。巷子很长,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着急。反正路还长,慢慢走就是了。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木衿和常水白便出了门。两人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走到书肆门口。石头已经开了门,门板卸了一半,春草在里面擦柜台,见他们来了,笑着喊了一声“衿姐,木叔”。
书肆里还有一个人。那人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门口,正随意翻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本。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了木衿和常水白,便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和许多年前在连理桥上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木衿认出了她,低声对常水白说:“是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位算命的姑娘,夏小叶。”
常水白点了点头。两人朝她走了过去。
夏小叶还是那副模样,十七八岁的面容,青色道袍,木簪挽发,脸上戴着那副黑乎乎的阳燧。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她看着走过来的两人,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感慨:“你们喜欢这造型啊?白头发的,还挺般配。”不等他们回答,她又摆了摆手,“我没啥事,就是来买本书。”
常水白被石头喊走了,说是账本上有几处对不上。木衿便站在书架旁,看着夏小叶,问道:“需要买什么书?”
“那就来本《易经》吧。”夏小叶说得轻描淡写。
木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易经》,递给她。夏小叶接过来,翻了翻,忽然夸张地点了点头,说:“学到了,学到了。要不要我再给你算一卦?免费的,老顾客优惠。”
木衿笑着摇了摇头。
夏小叶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当年在桥上的故作神秘,而是一种很坦然的、带着几分通透的笑。“其实我也算不出来。你的未来是不可观测的。”
木衿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修为,没有灵气波动,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姑娘。但木衿知道她不普通,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更高级的存在,不依赖于灵力,不依赖于功法,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夏小叶没有因为木衿的注视而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地任她看。过了一会儿,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哈哈,现在你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了。说不定等下一次见面,能看出点东西哦。”她说完,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把那本《易经》夹在腋下,“我也该回去了。好久没回家,还是蛮想家的。”
木衿送她出了书肆。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夏小叶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朝木衿摆了摆手,阳燧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看见她嘴角的笑意。
“走啦。”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她混在其中,很快就看不到了。木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常水白从里面出来,问她“看什么呢”,她才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后来的许多年里,木衿再也没有见过夏小叶。连理桥还是那座连理桥,桥下的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但那个戴着阳燧、自称算命先生的姑娘,再也没有在桥上出现过。有时候木衿路过那座桥,会停下来站一会儿,想起当年她说的那些话——“姻缘天降”“你本无牵无挂”——那时候觉得是胡言乱语,如今想来,倒也不能说全错。
在遂玉城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木衿和常水白又踏上了旅途。他们先去看了桂女和黑猫。时光在忽离崖底似乎过的很慢,桂女和黑猫都是老样子。桂女给他们泡了桂花茶,拿出新做的桂花糕,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像多年前那样聊着天。桂女问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常水白说还没定,走到哪儿算哪儿。桂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临别时往木衿手里塞了一只新做的荷包,说“带着,保平安”。
黑猫也叼了两个小木牌出来,甩到常水白和木衿身前,木衿捡起来一看,是个猫爪印。
桂女解释道:“小猫说有辟邪的效果。”
黑猫看都不看两人,就跳回桂女膝头。
马车驶出山谷的时候,木衿回头看了一眼。桂女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黑猫,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在山里,他们遇到了远游的冷亦。
冷亦也老了。头发花白,腰背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沉静而锐利,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鱼在游。他骑着一匹老马,独自在山路上走着,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像一个看够了繁华、想要回到山野中去的人。他看见他们,勒住缰绳,微微点了点头。
“冷公子。”木衿唤他。
“常姑娘。木公子。”冷亦下马,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三人便在那条山路上,说了一会儿话。冷亦说他这些年把族务都交给后辈了,自己出来走走,看看年轻时没来得及看的山水。常水白说他们也是,走走停停,到哪里算哪里。冷亦问他们去过哪些地方,常水白便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乱了,木衿在旁边帮他补充,两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
冷亦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多谢你们照顾。”
常水白愣了一下,木衿也没有说话。冷亦没有再多解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翻身上马。三个人同行了一段路,在山岔口停下来。冷亦要去北边,木衿和常水白要往西走。冷亦拱了拱手,说了句“保重”,便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之后的岁月,木衿和常水白一直在路上。他们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有些人的名字记住了,有些人的脸模糊了。常水白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走路不像年轻时那样快了,偶尔还会腰疼。木衿的视力不如从前了,看书要拿到远一些的地方,针线活也做得少了。但他们还是每年都出门,春天走,秋天回,像两只迁徙的鸟,年年如此。
七十年后,他们回到了遂玉城。
这一次回来,是因为春草的葬礼。
石头是夏天走的,走得很安详,睡了一觉便没再醒来。春草比他多活了三天,走的时候还握着石头给她雕的玉牌。他们的儿女给木衿写了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说父母生前常念叨衿姐和木叔,如果方便的话,请回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木衿和常水白赶到时,葬礼已经开始了。灵堂设在书肆后面的院子里,白布黑纱,纸钱纷飞。石头和春草的儿女们跪在灵前,披麻戴孝,哭声低低的。木衿和常水白只是走上前,每人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到人群后面,安静地站着。
常水白看着灵堂上那两张画像,站了很久。木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从前更瘦了,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握着她的时候,还是那样稳,那样暖。
葬礼结束后,两人没有多留,走出了遂玉城,回到了那座小院。
院子还在,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更粗了,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枝叶却还茂盛,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们回来了”。木衿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从树干到树枝,从树枝到那些低垂的枝条。她摘下一串槐花,递给常水白。
常水白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槐花的香味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甜,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他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还是一样的味道。”他说。
“是啊。”木衿也笑了。
两人在槐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常水白把头靠在木衿肩上,木衿的头轻轻抵着他的。两人闭着眼睛,像许多年前在破庙里那样,并排坐着,什么也不说。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们膝头移到脚边,从脚边移到地上。天上的云很慢很慢地飘着,一朵一朵的,像赶路的羊群。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灼热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像晨雾被阳光穿透。光点从他们身上飘起来,细细密密的,像夏夜的萤火虫,在老槐树下缓缓上升,飘过树梢,飘过屋顶,飘向灰蓝色的天空。树下的两个人,逐渐变得透明,轮廓在光影中模糊,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墨。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老槐树还在。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一串槐花从枝头飘落,落在他们刚刚坐过的地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洁白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