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176、第 176 章 再恢复

　　再恢复意识时，木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万象东城的广场上。周围是熟悉的人群和传送阵的光芒，仿佛那七十年的岁月只是一场午后的长梦。她的身体不再衰老，白发变回了青丝，手上的皱纹也消失了。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充沛而安稳，像从未离开过。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状态，而是转头看向身边。
　　常水白站在她身侧，年轻的面容，干净的眉眼，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也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恢复如初。
　　木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几步之外。
　　冷迹站在那里。
　　他依旧是合道修士的模样，面容冷峻，气息深不可测，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霜。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没有停留，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正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木衿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想起了一切，元百图卷，纵深崖，忽离崖底，那个险些被吸下悬崖的冷亦。不，是冷迹。冷家家主，合道修士，穆修尘的好友。他的实力远在她之上，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与他抗衡。而她和常水白，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知道他曾在元百图卷中失去记忆、狼狈不堪的人。
　　一个合道修士，会允许两个知道他弱点的人活在世上吗？
　　木衿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挡在常水白身前。她的手按在袖中的遗世幡上，灵力悄然灌注。只要冷迹有任何异动，她会立刻将常水白和自己收入幡中，然后借遗世幡的隐匿之力逃走。虽然不一定能成功，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常水白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一动，勾住了腰间储物袋的系带。那里面藏着他一直没舍得用的“诡梭”——一件可以在瞬息之间将人传送出万里之外的法器。他本想留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但现在，似乎就是那个时刻了。
　　冷迹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看了木衿一眼，又看了常水白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威胁，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起。
　　木衿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她朝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克制：“冷前辈。”
　　冷迹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平静地说：“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诸位。冷家之后会有补偿。”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了传送阵。光芒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阵纹之中。
　　木衿和常水白同时松了一口气。
　　常水白松开储物袋的系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木衿收回按在遗世幡上的手，掌心全是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七十年。他们在图卷里做了七十年的夫妻，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破庙里的清苦，书肆里的忙碌，路上的风霜，还有那棵老槐树下的最后一刻。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些情感也是真实的。可现在，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各自的身份和身体里。他是常水白，万象森罗的少东家。她是木衿，衡越宗穆修尘的弟子。他们有几百年的交情，但从未想过那种事情。
　　图卷里的“木水白”和“常衿”，是另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常水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尘的鞋，忽然觉得这双鞋特别扎眼。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人惊呼“我怎么在这里”，有人四处寻找同伴，有人捂着额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传送阵的光芒此起彼伏，将一批又一批的修士送走。
　　混乱还在继续，但已经渐渐平息。
　　常水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木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努力找回从前那种自然的感觉：“要不然先回万象城休息一下？现在离开有些危险。万一那个黑袍人还有同党，路上不太平。”
　　木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好。本来说之后再来处理山势，这次一起做了吧。”
　　两人沉默地朝传送阵走去。没有并排，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走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常水白下意识地伸手想护住木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木衿没有看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传送阵。
　　光芒闪过。万象城的街道在眼前展开，熟悉的招牌，熟悉的人流，熟悉的叫卖声。两人出了传送阵，沿着主街朝客栈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不急不慢。
　　常水白走在后面，看着木衿的背影。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黑，还是用那根遂心花簪挽着。她走路的姿势和在图卷里一模一样，背脊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他忽然想起，在图卷里，他有时也是这样走在她的身后。那时候他手里提着菜，她手里抱着书，两人从书肆走回家，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她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便掰着手指头报菜名，她笑着说“哪有这么多材料”，他便说“那明天去买”。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在嘴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现在，他们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回来。常水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跟着她。
　　木衿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平静，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就住这儿吧。”她说。
　　“好。”常水白应了一声。
　　两人走了进去。
　　常水白将木衿送到客栈房间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把包袱放下，说了句“木师妹你先休息，我去处理些事务”，便匆匆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被外面的嘈杂声淹没。
　　木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端起来慢慢喝着。窗外的万象城依旧热闹，叫卖声、说笑声、车轮声混在一起，隔着窗户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有些不真实。不是万象城不真实，而是她自己。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元百图卷里，在一棵老槐树下，和常水白一起化作光点消散。半个时辰后，她便站在了万象东城的广场上，青丝如故，修为如故，一切都和图卷里的七十年没有任何关系。
　　可那些记忆是真实的。破庙里的清苦，书肆里的忙碌，路上的风霜，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安静的早晨和黄昏，那些都是真的。只是它们被折叠在半个时辰里，像一场做了七十年的长梦，醒来时枕边还留着余温，但窗外的阳光已经变了角度。
　　木衿又喝了一口茶，冰凉的水从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她取出堪舆图，铺在桌上，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山川地势的线条上。手指顺着图上的河流走了一圈，又停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那些线条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
　　她叹了口气，将堪舆图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天后，常水白才来。
　　门被敲响的时候，木衿正在桌前研究堪舆图。她起身开门，看见常水白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储物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这两天没怎么睡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一丝惯常的笑。
　　“木师妹，这是这次的赔偿。”他把储物袋递过来。
　　木衿接过，灵气探入其中扫了一眼。十万灵石，一件防御法器，品阶不低。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说：“常师兄进来坐。”
　　常水白犹豫了一瞬，走了进去，在桌边坐下。木衿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热的，新泡的，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
　　“其他人没什么大碍吧？”木衿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没事。”常水白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有不少人还从图卷里有所收获，悟了道，破了境，也算是因祸得福。没造成太大影响，不过万象东城的防御法阵得大修了，之前没料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公事，但木衿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茶杯上，没有看她。
　　“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就是。”木衿说。
　　“多谢木师妹了。”常水白笑了笑，那笑容很快便收了回去。他顿了顿，又问，“对了，调整山势的事，师妹准备得怎么样了？”
　　木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堪舆图，在桌上展开。“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去空方岛。”她的手指在图上的几处标记点了点，“这几处需要微调，我在图上标出来了，到了空方岛再看实际地貌。”
　　常水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从那些标记上扫过，点了点头。他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木衿。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木衿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便问：“常师兄还有事？”
　　常水白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几分不确定：“木师妹，元百图卷现在在我这里。”他顿了顿，“图卷里众人的气息都已经清除了，不过图卷本身需要留一阴一阳两缕气息在里面维持稳定。其他人，还有我和万象森罗都没有太大的牵扯，所以……”他停顿了一下，“我想留下我们两人的气息。”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试探。
　　木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元百图卷需要阴阳二气维持平衡，这是拍卖会上就说过的事。留下两个人的气息，意味着这两缕气息将永远留存在图卷中，伴随图卷的每一次开启和闭合，直到图卷崩毁或消散。而她和他的气息，将在这件法宝中共存，也许很久很久。
　　她看着常水白那双带着紧张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怕什么？怕她拒绝？还是怕她问“为什么是我们”？
　　“当然，你要是不同意我再想其他办法。”常水白见她沉默，连忙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
　　木衿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无妨，一缕气息罢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常水白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那……木师妹你先歇息，明天我陪你去空方岛。”他说。
　　“好，常师兄也早点歇息。”木衿起身送他到门口。
　　常水白走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瞬，回过头来。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木衿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笑了笑，转过身，走了。
　　木衿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他的脚步声被楼梯口的喧哗吞没。她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续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安静。
　　明天，要去空方岛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堪舆图收好，吹熄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万象城还在热闹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闭上眼，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