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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我点 ...

  •   “我点火了,小猫离远些。”桂女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一根香,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黑猫。黑猫“喵”了一声,竖起尾巴,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最后干脆跳上了院墙,蹲在墙头往下看。桂女确认他跑远了,才将香凑近爆竹的引信。
      “嗤——”引信冒出火星,迅速缩短。桂女转身跑回廊下,还没站稳,“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便在院子里炸开了。红色的纸屑蹦得到处都是,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残留的桂花香,有一种奇特的好闻。黑猫在墙头上被吓了一跳,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子。他瞪了桂女一眼,桂女捂着嘴笑,朝他招招手。
      木衿站在灶房门口,听见爆竹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灶台上一排已经做好的菜。
      “阿白,端菜了。”
      “好。”常水白从灶房里面挤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一盘红烧鱼,一盘清炒时蔬。他走得很小心,步子又慢又稳,生怕汤汁洒出来。木衿扫了一眼灶台,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也端起两盘菜,一盘酱牛肉,一盘糖醋排骨,避开正往灶房里冲的黑猫,朝堂屋走去。
      黑猫化为人形,黑衣长发,眉心那颗红痣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显眼。他进来就想端菜,桂女在后面喊“小心烫”,他“知道了知道了”地应着,伸手端起一盆炖鸡,烫得“嘶”了一声,却硬撑着没有松手,快步端进堂屋,放下后不住地搓手指,朝手指上吹气。
      桂女检查完爆竹的残骸,从院子里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笑着问:“今天要喝酒吗?”
      “要!”黑猫刚把手指吹完,听见问话立刻回答,声音清脆响亮,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一整年。他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拉了拉桂女的袖子。
      桂女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壶桂花酒,青瓷壶身,壶嘴用红纸塞着。她给四只杯子都倒满了,酒液呈淡金色,有一股清甜的花香。
      木衿端着最后两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直起身看了看满桌的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清炒时蔬、炖鸡、炒腊肉、凉拌藕片、花生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了满满一桌。
      “菜齐了。”她说。
      桂女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辛苦你们了。”
      四人围桌坐下。黑猫屁股刚挨着凳子,手就伸向了酒杯,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然后眯着眼,咂了咂嘴,开始对着空气傻乐。桂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丝淡淡的灵力渡过去,驱散了些酒意。“少喝点,酒又不会跑。”
      黑猫被她拍得清醒了些,但那股高兴劲儿还在,晃了晃脑袋,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这不是有你嘛。”然后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常水白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木衿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木衿夹了一筷子炒腊肉,尝了尝,咸香适口,肥而不腻。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抿了一口,不烈,但很香甜,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衿衿,这个好吃,你尝尝。”常水白把一块红烧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剔掉了刺。木衿应了一声,低头吃了。鱼肉鲜嫩,入味,确实好吃。她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即使是在元百图卷里,也不算白过。
      桂女一边吃一边给黑猫夹菜,黑猫来者不拒,碗里堆得冒尖,他埋头扒拉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桂女偶尔自己吃一口,更多时候是看着黑猫吃,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看他吃饭比自己吃还满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碗碟里的菜渐渐见了底。桂女起身收拾碗筷,木衿帮忙端去灶房。常水白抢着洗碗,说“今天过年,你们歇着”,黑猫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不多时,常水白擦着手出来,桂女将灶台擦干净,把没吃完的菜用纱罩盖好。四人回到堂屋,炉火烧得正旺,木炭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桂女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火苗蹿上来,舔着炉壁,将堂屋烘得暖融融的。四人围着炉火坐下,黑猫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坐在虎皮地毯上,背靠着桂女的腿,开始打盹。桂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掌心。
      “聊聊天吧,守岁还早呢。”桂女说。
      常水白先开了口,讲他和木衿怎么认识的,从他从天上掉下来开始,讲到木衿跳河救他,讲到他在桥上口不择言说“以身相许”,讲到木衿那句“不如择日成亲”,讲到他们在破庙里拜堂、摆摊、攒钱、租院子,一路讲到今天。他讲得不算精彩,但很真诚,该好笑的地方好笑,该温馨的地方温馨。桂女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竖着耳朵听,听到“以身相许”那里,嗤了一声,说“你倒是会占便宜”。常水白嘿嘿笑,没有反驳。
      木衿也讲了一些,讲她跟着常水白学炸薯条、学做奶茶,讲她一个人在山上捡柴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她没有提恢复记忆的事,只说是“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画面”。桂女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轮到桂女,她讲了自己早年游历的经历。讲她化形后第一次离开山谷,走过了哪些地方,见到了什么人。她讲得很慢,像是在翻开一本很旧的书,一页一页地读。黑猫趴在她腿上,偶尔插一句“那个地方我也想去”“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桂女便停下来,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再继续往下讲。
      不知不觉,炉火里的炭烧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桂女起身又添了几块炭,火光照亮了整间堂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子时了。”桂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该放爆竹了。”
      黑猫一下子精神了,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院子里,抢在桂女前面拿起那挂鞭炮,举着香跃跃欲试。桂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跟他抢。
      爆竹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一团团红色的火花。硝烟味弥漫开来,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吸入肺里,凉丝丝的。黑猫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些飞溅的红纸屑,开心得尾巴都露出来了。黑衣下摆被风吹起,露出后面毛茸茸的、正在晃来晃去的黑色尾巴。
      “新年快乐。”桂女对木衿说。
      “新年快乐。”木衿应道。
      常水白也拱手说“新年快乐”,黑猫从院子里跑回来,衣服上沾着纸屑,头发上也有,一边跑一边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声音比爆竹还响。
      四人各自回了屋。忙了一整天,木衿和常水白洗漱完,躺到床上,被子蓬松柔软。常水白沾了枕头便睡着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木衿也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再睁开眼时,天还没有大亮。窗纸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隐约有鸡鸣声传来。木衿偏头,看见常水白正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安静地看着她。
      “醒了?”她笑了。
      “嗯。”常水白也笑了,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今天不是可以多睡会儿嘛,你再睡会。”
      木衿摇了摇头,翻了个身,面朝他。“睡不着了。”
      “嗯。”常水白应了一声,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我也睡不着了。我做了一个梦。”
      “梦?”木衿有些好奇,手指在被子里慢慢动了动,“什么梦?”
      常水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道来:“我梦到……很小的自己,在很冷的冬天,在一个树林里睡着了。后来被一个女孩背回了家,还在那个女孩家住了一晚上。那女孩——”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女孩的脸,“和衿衿你有几分相似。而且梦里我穿的不是我那个世界的衣服,和这个时代很像。”
      木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那个梦。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是她在千繁界过的第一个新年,本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没想到在衡山上捡到一个小孩,很聪明,也很可爱,让她的除夕夜没那么孤单。
      “还有吗?”她问。
      常水白又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浓雾中努力辨认远处的轮廓。“我好像……还送了她一块暖玉,说是报答救命之恩。后来就记不清了。”
      木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还在努力回忆,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总会想起了的。”她说。
      常水白愣了一下,看着她,然后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没有弄疼她。他没有再想那个梦的意思,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忽然握他的手。两人就这样躺着,掌心贴着掌心,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常水白忽然觉得,这样两个人躺着,不说话,也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昭告天下的幸福,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水一样流淌在日子里的幸福。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证明,它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起来。窗外的天色还有些暗沉,灰蓝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院子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屋顶和墙头都覆着厚厚的白,偶尔有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
      桂女和黑猫的房间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隔着窗户,隐约能听见黑猫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语速很快,像是在抱怨什么。然后桂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柔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隔着墙都能感受到。
      常水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说:“桂女对她那只猫,真好啊。”
      “嗯。”木衿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扇窗户上。
      “就像我对你一样好。”常水白转过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木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道:“阿白。”
      “嗯?”
      “新年快乐。”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新年快乐,衿衿。”
      灶房里的灯也亮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远处,隐约又响起了爆竹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这一年的旧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满。
      大年初一,没一会儿,桂女就在灶房里忙活了。黑猫蹲在灶台边,两只眼睛紧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圆,喉结一动一动的。桂女见他馋得厉害,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黑猫一口吞了,烫得直吸气,但眉眼间全是满足。
      常水白靠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木衿小声说:“衿衿,你看那只猫,像不像我等你做饭的样子?”木衿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常水白本想讨个俏,没想到她这么配合,反倒自己先红了脸。
      早饭是汤圆和红糖糍粑。黑猫吃了两碗汤圆,又吃了三块糍粑,还要伸手去够第四块,被桂女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糯米不好消化,等中午再吃。”黑猫瘪了瘪嘴,把手缩回去,又不甘心地用尾巴扫了一下桂女的手背,起身去院子里消食了。
      上午没事,桂女说要给屋后的菜地翻翻土,顺便把年前冻坏的几垄菜苗补种一下。木衿拿了锄头跟她去后山,常水白留在家里,帮黑猫贴春联。黑猫坚持要用自己写的那副“喵喵喵”,常水白拗不过他,只好把红纸蘸了浆糊,贴在院门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院子的“喵”字,倒也喜庆。
      贴完春联,黑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他递给常水白一块,说:“新年礼物,尝尝。”常水白接过来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有桂花的香味。他想说谢谢,黑猫已经扭头走了,尾巴竖得高高的,步伐带着几分得意。
      后山上,桂女在前面锄地,木衿在后面撒种子。桂女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锄头下去,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比常水白在破庙院子里翻的那块菜地强多了。
      “常姑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桂女问。
      “初五吧。阿白说初六想出摊,年前攒的那批老客不能丢了。”木衿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用指腹轻轻压实。
      桂女点了点头,又锄了两下,忽然说:“那个木公子,是个好人。你眼光不错。”
      木衿笑了笑,没有接话。风从山的那边吹过来,带着雪后初晴的清冷和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她弯腰继续撒种子,一颗,又一颗。
      午饭后,桂女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黑猫趴在她腿上打盹,呼噜声闷闷的,像远处山涧里水流过石头的声响。木衿回屋给桂女做的新衣裳收尾,常水白坐在她旁边,继续读那本杂书。读到一篇写狐妖报恩的故事,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木衿的侧脸。
      “衿衿,你说报恩这种事,是不是真的?”他问。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那个梦里,那个女孩救了我,我好像一直欠她一句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木衿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穿过去。她没有抬头,只是说:“应该说了吧,不过那个女孩也许并不在意一句谢谢。”
      “那在意的什么?”常水白问。
      木衿想了想,把线尾打了个结,用牙咬断。“在意他过得好不好。”
      常水白愣了一下,看着她,没再说话。
      大年初二,桂女带他们去山里走了走。雪还没化完,山路泥泞,黑猫走在最前面,踩着石头和树根,四只爪子灵巧得很。桂女走在中间,木衿和常水白跟在最后。走到一处山脊上,能看见整个山谷的全貌,桂女的小院在谷底,像一粒小小的棋子,被群山环抱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天和地。
      “好看吧?”桂女说。
      “好看。”常水白应道。他偷偷看了一眼木衿,她正望着远处的山,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哪里都行。
      下山的时候,黑猫在路边的雪地里发现了一串野兔的脚印。他兴奋地追了出去,桂女在后面喊“别跑太远”,他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回来,“知道了知道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桂女无奈地笑了笑,回头对木衿说:“他就是这样,永远长不大。”
      木衿说:“有人宠着,也不用长大。”桂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反驳。
      晚上,桂女在灶房里炸年货,木衿在旁边帮忙,常水白负责烧火。黑猫蹲在灶台上,伸出爪子想偷刚出锅的麻花,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又被烫了一下。桂女给他吹了吹爪子,拿了一根麻花递给他,他终于老实了,抱着麻花坐在灶台角上啃,啃得满嘴碎屑。
      “小猫,你是不是该减肥了?”常水白看了一眼他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说。
      黑猫瞪了他一眼,尾巴啪地甩了一下,把灶台上的一根葱扫到了地上。“你才该减肥!你全家都该减肥!”
      桂女笑着摇摇头,把炸好的年货装进竹篮,挂在梁上。黑猫仰头看着那篮麻花,眼里写满了不甘心。
      大年初三,下了一场小雪。四个人窝在堂屋里烤火,桂女翻出一把旧琴,调了调弦,弹了几首曲子。她弹得不快,指法也不是那种炫技的花哨,但每个音都很干净,像山泉水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让人听了心里安静。
      黑猫趴在她脚边,闭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
      常水白靠在椅背上,听着琴声,不知不觉睡着了。木衿看着他歪着脑袋张嘴呼吸的样子,伸手把他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上。常水白在梦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桂女看了他们一眼,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琴声停了。
      “他做梦了?”桂女低声问。
      “嗯。”木衿没有细说。
      桂女也没有再问,把琴收起来,起身去灶房烧水。黑猫被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跟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用爪子揉眼睛,差点被门槛绊倒。
      大年初四,是他们在桂女家住的最后一晚。桂女多做了几个菜,还开了一坛她酿了三年的桂花酒。酒液呈琥珀色,倒进杯子里,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黑猫偷喝了一大口,辣得直伸舌头,眼泪都出来了,但硬撑着说“好喝”。桂女给他倒了杯温水,他咕咚咕咚喝完,又去偷酒喝。
      “明天你们回去,路上小心。”桂女端着酒杯,对木衿说。
      “会的。”木衿与她碰了碰杯。
      常水白也端起杯,对桂女说:“桂女,等我们在城里安顿好了,你和——和小猫来城里玩,我请你们吃奶茶。”
      黑猫从酒杯后面探出头来:“奶茶?就是你说的那个加了牛乳的茶?”
      “对,还有其他的。等做出来了,第一个请你们尝。”
      黑猫哼了一声,说:“那还差不多。”喝了一口酒,又补了一句,“别放太甜。”
      常水白笑着应了。
      大年初五一早,马车停在院门口。还是来时的那个车夫,嘴里叼着烟袋,见他们出来,从车辕上跳下来,帮着把东西搬上车。桂女给他们装了一大堆东西,腊肉、腊肠、干菜、桂花酱、还有一大坛桂花酒,说是自己酿的,比外面买的好喝。
      “衿衿,这个你也带上。”桂女把一个荷包塞进木衿手里,和上次那个一样,带着桂花的香味。
      木衿没有推辞,收下了。
      黑猫蹲在桂女脚边,看着他们上车,忽然说了一句:“常衿,你那个红薯糍粑,多做点,下次我来吃。”他说的是红糖糍粑,但木衿没有纠正,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动了。桂女站在院门口,挥着手,黑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一直看着马车转过山弯,看不见了,才跟着桂女回了院子。
      回程的路比来时好走,雪化了大半,路面没那么滑,速度也快了许多。常水白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木衿塞给他的汤婆子,心里暖烘烘的。
      “衿衿,回去以后,咱们把铺子的事定下来吧。”他说。
      “好。”
      “我想过了,光靠摆摊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先租个小铺面,不用太大,能摆两张桌子就行。卖奶茶、炸薯条、红糖糍粑还有其他的吃食。”常水白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兴奋。
      “那你打算给铺子起什么名字?”木衿问。
      常水白想了想,说:“还没想好。衿衿,你有主意吗?”
      木衿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想了想,说:“叫‘常来坐坐’吧。”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就叫‘常来坐坐’。又普通又好记,还能把我的姓嵌进去——不对,现在是你的姓了。”他顿了顿,“那到底是你的姓还是我的姓?”
      木衿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弯。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了遂玉城的城门。街道上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息,红灯笼还没摘,地上有爆竹的碎屑,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口追逐嬉戏。常水白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回家了。
      “衿衿,到家了。”他说。家——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踏实。
      木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巷口,两人把东西搬回小院。打开院门,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井口的青苔冻得发硬。常水白把东西放好,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坐在堂屋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白。”木衿忽然叫他。
      “嗯?”
      “初六出摊,初七就开始找铺子?”
      “初六出摊,初七就开始找铺子。”常水白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反悔。
      木衿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桂女晒的桂花茶,泡出来的汤色金黄,香气淡雅。她捧着杯子,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着,找铺子、装修、进货、定价、开张,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慢慢来。不过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常水白坐在她对面,也在盘算。他脑子里全是铺子的模样,门面不用大,但要干净;桌椅不用多,但要舒服;菜单不用复杂,但要有特色。他想着想着,忽然站起来,说要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出租。
      “现在?刚回来,不歇会儿?”木衿问。
      “不歇了,趁热打铁。”常水白披上棉袄,系好腰带,回头看了她一眼,“衿衿,你去不去?”
      木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
      两人锁了院门,沿着巷子走到主街上。初五的遂玉城已经开始恢复生机,铺子开了大半,街上人也不少。常水白走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家贴着“出租”字样的门面,心里默默记下位置和大小。木衿跟在他身侧,不催他,也不打断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了一个多时辰,看了五六处铺面,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位置太偏,有的租金太贵。常水白把觉得还不错的几处记在纸上,说回去再研究研究。
      天快黑了,两人才往回走。路过一家卖灯笼的铺子,常水白停下脚步,买了一盏小兔子灯,递给木衿。
      “衿衿,新年礼物。过年的时候忘了给你买,今天补上。”
      木衿接过来,兔子灯是用红纸糊的,里面插着一截短蜡烛,还没点。她提着灯,走了一段,忽然说:“阿白,等铺子开起来,咱们也做一个招牌灯箱,挂在门口,晚上亮起来,远远就能看见。”
      常水白眼睛一亮,说:“好主意!咱们就用红纸糊,里面点蜡烛,外面写上‘常来坐坐’四个字。”
      木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兔子灯提得高了一些,让它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的,像一小团温暖的、跳动的光。
      初六,常水白按时出了摊。老客们见他回来了,纷纷围上来,问这几天去哪儿了。他说去亲戚家过年了,大家便不再追问,该买奶茶的买奶茶,该买糍粑的买糍粑,生意比年前还好了一些。
      木衿在旁边支了个小摊,卖桂女给的桂花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浓郁,喝了浑身暖和,也卖了不少。
      收摊的时候,常水白数了数今天的进账,比预想的多了三成。他把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好,用纸包了,放进钱匣子里,笑得合不拢嘴。
      “衿衿,照这个势头,再过些日子,就能买个自己的小院了。”他说。
      木衿蹲在旁边收拾东西,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她在想那些铺面,哪一家的位置更好,哪一家的租金更划算,哪一家的格局更适合做餐饮。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在帮常水白盘算了。
      初七,两人去看了一个铺面。在城南,离主街不远,拐个弯就是。门面不大,宽不过一丈,进深倒是够,能摆下四张桌子。铺子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堆杂物,也可以在后院支个炉灶,省得天天在家里做好了再搬过来。
      常水白站在铺子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心里满意得不行,嘴上却说:“还行,再看看。”
      木衿知道他的脾气,没有拆穿,跟着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看了。后院不大,但有一棵石榴树,枝丫光秃秃的,等春天来了应该会发芽。墙角堆着一些旧砖头和破瓦罐,收拾收拾就能用。
      “阿白,就这家吧。”木衿站在院子里,忽然说。
      常水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觉得行?”他问。
      “你觉得也行。”木衿笑了笑,“别装了,你心里早就定了。”
      常水白被她看穿了,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说:“那我去找房东谈谈。”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住在铺子后面的巷子里,姓周,大家都叫他周伯。常水白去找他谈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壶茶,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见常水白进来,他抬了抬眼皮,说:“来看铺子的?”常水白说“是”,他便报了价。常水白还了价,他想了想,降了一成,两人便拍板了。
      签了租约,付了押金,拿了钥匙。常水白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走出巷子,看见木衿站在街口等他。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袄,头发用木簪挽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衿衿,钥匙拿到了。”他举起手,晃了晃那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木衿走过来,接过钥匙,看了一眼,又递回给他。“走吧,去看看铺子怎么收拾。”两人并肩朝铺子走去,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慢慢地往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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